【奇萊文學獎】全國高中文學-散文組首獎:羽冠

林杰 國立花蓮高級中學

  無論是一片浩瀚的天空,或一滴在嫩葉上的晨露;無論是珍藏已久的古董,或一句迴盪在耳邊的叮嚀。在這世間萬物中,總有一些事物,如同深山裡匯聚成河的小溪,或是指引歸途的星光,悄然推動著航行的方向。

  在家裡一處暗不見光的倉庫角落,長年疊放著無人問津的雜物。那裡有一頂被塵封已久的塑膠袋,袋面上佈滿了時光交織而成的蜘蛛網,灰濛濛地蓋住了往事。當我屏住呼吸,緩緩將袋子打開,一抹熟悉的鮮紅色漸漸浮現。那是一頂阿美族的羽冠。對我而言,它不僅僅是部落文化的象徵,更是一顆由回憶與情感濃縮而成的膠囊,封存著一段血脈相連的溫度。它是件無形與有形交錯的靈魂碎片,它就是撥動我齒輪的關鍵——那頂在記憶深處發著光的羽冠。

  羽冠是阿美族男士文化的心臟。在講究年齡階級與頭目制度的阿美族社會中,每一根羽毛、每一顆裝飾,都標記著配戴者在部落裡的社會地位與責任。不同的服飾表現,代表著穿著者的身分與義務。唯有通過成年禮、正式進入階級的男孩,才有資格戴上羽冠,承擔起守護部落的重擔。

  倉庫裡的這頂羽冠,在眾多頭飾中顯得鶴立雞群。上面不僅點綴著雪白的鳥羽,還鑲嵌著山豬牙與山羌角,那是勇猛與剽悍的勳章,展現出使用者的威望。沒錯,那是阿公的羽冠,曾伴隨他走過無數祭典,承載著他身為頭目的榮光。

  民國九十九年,阿公擔任部落頭目。記憶中的他,總是為了部落的瑣事忙得不可開交。小時候的我,常踏著踉踉蹌蹌的步伐來到他房間門口。昏黃的書桌燈冷冷地打下,照著他佝僂的背影。他會戴上老花眼鏡,手裡拿著政府發下來的公文,在寂靜無聲的夜裡逐字閱讀。那背影看起來有些憔悴,像是一座快要磨平的山丘,卻撐起了整個部落的未來。

  因為父母工作繁忙,我的童年幾乎是在阿公與阿嬤的羽翼下度過的。或許因為家裡當時只有我一個孩子需要照看,阿公對我的疼愛總顯得更為偏沉。

  每天早晨七點,阿公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會準時輕輕拍醒沉睡的我。餐桌上,阿嬤熟練地忙碌著,而阿公總會為我沖泡一碗熱騰騰的麥片粥。那濃郁的奶香味在晨光中升騰,至今仍是我記憶中最難忘的味道。有時我吵著要多加點麥片,阿公從不會不耐煩地責罵我,只是瞇著眼,一邊攪拌著碗裡的濃稠,一邊順著我的脾氣輕聲哄著。八點整,陽光灑在門口的竹籐椅上,阿公會牽著我的手坐下,陪著我一起等待幼兒園的接駁車。那一刻,風很輕,竹椅微動的吱吱聲與麥片的甜香交織在一起,成了我一天最安心的開始。

  假日時,阿公常開著他那台老舊的卡車,載著我四處走動。他從不把我獨自留在家裡對著冰冷的電視,而是帶著我往山裡鑽。我們常大老遠跑向那一座偏僻山頭上的教會,去程的山路陡峭崎嶇,卡車引擎沉重地喘息著,我坐在副駕駛座,看著阿公專注操縱方向盤的身影,心裡卻一點也不害怕。抵達後,在那遼闊的教會前庭,我們一起安靜地禱告。從那裡俯瞰,整片花蓮的翠綠與蔚藍盡收眼底,美得如同祖靈眷顧的土地。阿公站在風中,看著遠方,那是他守護的家園,也是他教我學會熱愛的地方。

  除了教會,阿公偶爾也會帶我去姑婆家串門子,他嘴裡嚼著檳榔,眼神卻始終不離我在一旁玩玩具的身影。每當我與其他孩子玩得滿頭大汗時,轉頭總能看見阿公在不遠處對著我微笑。

  記得有次阿公載我到田裡,碰巧遇到哥哥,阿公用他長滿繭的手搖下車窗。

  「阿公,你車上有糖果嗎?」哥哥探頭問。

  「沒了,今天沒有買。」阿公笑著回應。

  「為什麼弟弟後面有一包?」哥哥指著阿公特地留給我的那包糖果。

  阿公尷尬地笑了笑,從口袋掏出零錢將哥哥打發走。那時我更深刻地感受到阿公對我的偏愛,這份愛如滿溢的泉水,至今仍溫熱著我的心頭。

  當時的我,總覺得阿公是超人,能同時兼顧「頭目」的威嚴與「爺爺」的溫情。

  約翰.歐文曾說:「美好事物往往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消失,沒有任何預兆。」

  那是一個冬季的清晨,為了帶給家裡一頓豐盛的晚餐,阿公帶著先前的腳傷,與老邁的朋友們一起前往出海口。那偌大的漁網看似能帶來豐盛的一餐,卻暗藏著死神的伏筆。當大量魚群入網掙扎,加上湍急的溪水,強大的拉力讓阿公受傷的腳瞬間失衡。網繩如同一隻惡犬,死死地纏住了阿公那雙長滿繭、曾抱過我無數次的右手。

  當家人聞訊趕到現場,寒風刺骨。大家陸續跳入那深不見底的溪水,不斷挖掘、尋找那不該被奪走的靈魂。直到夕陽即將吻上地平線,爸爸在落水處附近的石縫間,觸摸到了一隻手。那不是恐懼,而是令人窒息的絕望。爸爸將阿公的遺體拉上岸,撫摸著那冰冷的軀殼,一向冷靜堅強的他,像個弄丟了全世界的孩子,放聲大哭。那哭聲穿透黑夜,與海浪聲撞擊在一起,碎成了滿地的悲慟。

  那一夜,部落熄了一盞又一盞的燈火,那頂羽冠依舊鮮紅奪目,只是從此少了那雙長滿繭的手為它拂去塵埃。

  自此,阿公的羽冠代替了他的軀體,靜靜地守在家裡。想起阿公曾經說過:「路是走出來的,如果後代的人不再踏上祖靈的路,那條路很快就會被雜草淹沒,再也找不回來了。」

  於是我將對阿公的思念化作傳承的動力,致力於傳承部落文化之美。然而,這條路上的最大瓶頸,並非語言的艱澀,而是環境的冷漠與衰落。在漢化與學業導向的洪流中,周遭的不理解甚至歧視,讓許多年輕族人選擇隱藏這份驕傲。在課業表現與未來就業的現實拉扯下,多數人寧願追逐理想的薪資與前途,也不願「浪費」時間去修補那早已破碎的文化斷層。看著身邊族人眼睜睜任由文化瀕臨滅絕,我深切感受到一種無力感,彷彿那個曾經被殖民統治撕裂的傷口,正隨時光緩慢地走向終章。

  每當這種無力感襲來,我總會回到倉庫,重新端詳那頂發著光的羽冠。我看著上面的山豬牙與羽毛,想起阿公在陡峭山路中那雙穩定握著方向盤的手。我意識到,若我也隨波逐流,那才是文化真正的斷絕。於是我決定不再被動地等待環境改變,而是主動在有限的課業縫隙中,為自己開闢一條通往源頭的路。我利用課餘時間深入研究「七腳川事件」,將原本被視為「浪費時間」的歷史挖掘。研究過後才驚覺原來我現居的娜荳蘭部落,竟曾與日軍合作,聯手攻打並瓜分了祖先所屬的七腳川社,成為導致其滅社的關鍵之一。當年身為七腳川人的祖先為了讓血脈延續,不得不隱姓埋名,帶著屈辱躲入娜荳蘭部落尋求庇護,這才誕生了生長於敵營、身分認同支離破碎的我。這份與祖先互為敵對、與歷史相互矛盾的血脈真相,是多麼諷刺,但唯有揭開這層傷疤,文化的傳承才具備真正的意義。

  國中時,我終於迎來了自己的成年禮。歷經一個月的傳統技能訓練,最終考核的那天,凌晨四點的寒氣仍重,我們便在阿美文物館集合,展開九公里的長跑。長輩們騎著機車在後方揮舞葉子,伴隨喝斥聲鞭策著體力透支的我們跑向海邊。在海浪聲與汗水的交織中,我正式入階為「Alamay」。當長輩將沉甸甸的羽冠戴在我頭上時,汗水沿著臉頰流下,那一刻,我彷彿看見阿公就站在我面前。我心裡默唸著:「阿公!現在的我也有自己的羽冠、有自己的階級了!你一定感到很驕傲吧?」這重量不再只是負擔,而是我引以為傲的身分標記。

  高中時,我帶著這份使命感,參與原住民青年領袖培育營,並在升高三的暑假遠赴紐西蘭,與毛利族人進行文化交流。在南太平洋的另一端,我看著毛利人的 Haka 戰舞與圖騰,低頭撫摸著自己族服上的紋路。那一刻我明白,原民文化不只是家族內的傳承,更可以是南島語族跨越海洋的連結。

  未來,我會繼續帶著阿公的羽冠前行。我會將阿公臉上的皺紋,化作族服上層疊的紋路;將他英勇的靈魂,化作我傲然挺直的脊椎。我會秉持著那如火焰般燃燒的熱情,讓阿美族的文化在時光的流轉中永續傳唱。

  一雙昂揚的羽翼,鼓動著傳承的勇氣,正盤旋在七腳川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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