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妤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與創作學系學士班
Kulabaw,卑南族語中的田鼠—包含已經被煎過炒過炸過的—傳統文化課上老師隨口一問:「這是什麼意思?答對的人我帶給你們吃。」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去上族語課時,Sinsi 跟我分享過的,就算 Sinsi 沒有說,每堂課前我也都會預習,這樣的問題不可能回答不了的。圖片中的田鼠烤得金黃油亮,我很想嘗嘗看,但不管老師問幾次,我的嘴巴還是閉得緊緊。
同一個教室裡的學生就像一群臺灣獼猴,壞老師是危險,好老師是美食。
猴群守望相助,但總還是觀察著核心的高階猴子,他們的行為就是指令。我在自己的系上或許稱王稱霸,但到了外系的課上,就只是一隻最為低階、只能看人眼色的外來懦弱猴子,不知道眼前的是陷阱還是吐司,甚至在這個滿是原住民的課堂中作為少數的漢人學生,就感覺全身帶著跳蚤蝨子,坐立難安。
但我總會告誡自己堅持下去。從有記憶的時候,和媽媽去到原住民相關的景點我就都賴著不走了,我的記憶裡滿滿的都是嚮往,無論是對熱情的歌舞、艷麗的服飾、樂天的價值觀、與自然共生的生活方式……走了十八年終於從嘉南平原走到這個有山有海的地方,我應當像達娜伊谷中的鯝魚一樣,在適合我的水中歡快雀躍啊!
沉默片刻,教室裡仍無人應答,我也繼續安靜地當我的謹慎獼猴,不被注意到,我就還是課堂中融入的一份子。
結束了在大教室的課,我鬆了一口氣,匆匆去到 Sinsi 的地盤。Sinsi 是個嚴格但慈祥的奶奶,族語課學生只有不到十人,頗有種師徒制的意味,我也熱切地將 Sinsi 當成引領我進入卑南族文化的師父,上課積極參與,下課努力詢問我在課外自己找到的資料。我將自己打造成好學的孩子,隱隱希冀著 Sinsi 能將我當作鍾愛的徒弟,或許這樣我與部落的連結就會深一些。 因此,那天晚上當 Sinsi 詢問我三個月後要不要隨她去參加南王部落的年祭時,我的心中綻放能編出一千個花環的花海,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在心中大聲歡呼。
成功個屁。
兩個月後的晚上,我泡在圖書館的角落,感覺自己過去真是惡劣透頂。這段時間,我努力在課內課外把所有原住民相關的文學和議題塞進腦海裡,越是深入去學,腦海中幻化出的那些充滿歧視和刻板印象的漢人形象就越清晰,並且竟與幾個月前的自己高度重疊。
我再也無法確定自己進到原民院的動機是否純潔,我啊,視原住民樂舞為娛樂,高高在上的覺得他們是表演給自己看的;忽視族服的文化脈絡,把它們當成漂漂亮亮的展示品;把樂天當成一種超級刻板的天生性格、把跟自然共生浪漫化、把部落想像成一個遠離塵囂的精神桃花源,好讓身為漢人的自己投射自私的嚮往。
還好還沒有人發現我是這麼糟糕的存在,現在改正或許還來得及,我心有餘悸。看著字字泣血的原住民文學作品和口述故事,我同仇敵愾,對殖民者——可惡的漢人深惡痛絕。
這或許是為什麼明明兩個月過去了,我和原住民同學間還是有著一條隱形的鴻溝,因為我身上背著歷史的原罪,流著髒臭的血。
我打開電腦,我想贖罪。
鄰近期末了,三、四堂課的小組報告截止日期步步逼近,但所有課堂中所有族群為原住民的組員卻默契極佳的同時消失,而負責的部分幾乎潔白如初,溝通多次無果,限時動態上卻是卡拉ok與菸酒的交錯狂歡。雷同的事件發生太多次,我有時會忍不住在心裡冒出「原住民怎麼都這樣……」的話頭,卻在意識到後總想給自己一個巴掌。我抹滅這些組員的主體性,把他們的個人行為當成族群標籤。漢人用自己的學業和工作制度框架原住民,逼他們遵守,他們做不好就說他們好吃懶做,我現在不體諒他們,忽視他們的文化脈絡,和那些佔盡便宜的祖宗有甚麼不同?
這是我趕工的第數不清個夜晚,我想像著等我幫忙完成報告,原住民組員們或許會過來和我說聲謝謝,或許我就有機會和他們攀談,到時候我要和他們說甚麼呢?我會不會不小心說錯話……我還要跟 Sinsi 去年祭呢!要是這之間出了甚麼事情,要是我被發現是一個不尊重原住民族的漢人,我會不會就失去一起去年祭的資格了?
我手上不停,心中卻總是惶惶不安。
好消息、好消息。年末,我孤身一人走在原民院的長廊上,步伐卻是輕快雀躍。這段時間沒有發生任何我所擔憂的事情,原住民同學們直至報告結束都沒有出現,而我也順利地即將在接下來搭上去往台東的火車。
我在 Sinsi 的期末考中拿到了很高的分數,現在我也是個會說卑南族語的人啦!而那天放學前,Sinsi 和藹地告訴我,她會準備一套族服給我,我可以在祭典上穿著。
「這樣好嗎?」我下意識地想這麼問,但 Sinsi 在部落裡很德高望重的,她都給了許可,那我有甚麼可質疑的呢?於是,我歡天喜地接下這一連串的大禮。
去程興味盎然,我原先以為這是一趟從頭到尾都如此歡樂的旅行,然而一抵達部落,侷促不安的感覺便慢慢從腳底爬到腦袋裡。
我光是臉孔就陌生,背著背包更像個誤闖民宅的觀光客,聽到路邊老人們的對談時發現自己的族語其實彆腳到無法溝通,直到找到 Sinsi 的家,我才稍稍安下心。
Sinsi 於我而言像一張偽裝網,會在旁人問起我的身分時回答:「是我的學生呀!」,會在我不知道要用華語還是生澀族語打招呼時給我鼓勵,Sinsi 會告訴我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在 Sinsi 身邊,我好像才有進入部落的資格和理由。
在部落參觀時,我們路過一台在賣 Kulabaw 的小餐車,我出聲想叫住 Sinsi,告訴她等等我,我想買來吃。但 Sinsi 沒有聽見,走出一段距離。
獨自面對餐車後老伯伯狐疑的目光,我最後還是落荒而逃,飛一般的回到 Sinsi 身後。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我和 Kulabaw 最接近的一次。
夜晚,我和 Sinsi 一起圍在桌邊編花環,過程中,我和 Sinsi 都沒有說話。
不確定 Sinsi 當時在思考些什麼,但短暫寧靜的片刻完整了我不切實際的夢——手指在鮮花中熟捻翻動的瞬間,我在這裡編花環好像是理所當然的,我真的身在這場祭典裡,就像花環上的一朵白色小花,折去了托著它的莖,卻還是能在這條斑斕的帶子上盛放。沒有人會問為什麼它在這裡,包括我自己。
第二天,也是年祭最熱鬧的一天,現場熱鬧非凡,我和其他族人一起迎接從山上下來的男人們,給他們小花和糖果,一起給家族中的長老疊花環。祭典中很多環節都明確規定只有族人才能參加,我原先綁手綁腳的站在一邊,但許多阿姨看見我穿著族服卻站在角落,總是熱情地將我拉進隊伍中。因此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虛假的身分——一個從小就在都市長大、第一次回來參加部落活動跟親戚都不熟、但的確有親戚是來自南王部落、的少女。當然,這個設定我沒有跟任何人分享,只是讓我自己在隊伍之間能顯得舉止自然,暫時不用思考我混進來參加這些儀式有沒有問題。
也得益於這樣的假身分,當我誤打誤撞來到青年男女跳舞的地方。領頭的哥哥姐姐高喊:「還有人要進來嗎?」,一向小心翼翼的我忽然心一橫,鑽進跳舞的人群中。
我的手掌緊連著真正的族人,和他們一起隨著歌謠節奏踏步、跳躍,健壯的藍色褲子青年們也開始輪流倒酒給跳舞的族人,我一杯接一杯。
酒精的作用下,我彷彿分成了三個自己:第一個我飄飄然,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自己來自哪裡,我就是跳舞的我,想永遠在圓圈中跳下去;第二個我是作為原住民女孩的我,感覺能回到部落真正和大家一起參加祭儀真的很開心,生命過去的根與空缺似乎都被補足了;第三個我是流著漢人血液的肉體的我,我意識到了,花環是殼、族服是殼、我所會的族語也是殼。
慶典終究會結束,我終究要回家。回到家,我發現身體裡只剩下第三個我,前兩個我都跟著酒杯被放在南王實小附近的廣場上。
Sinsi 的族語課結束了,學期也即將落幕。我走進教室上最後一堂原民院的課,課堂上,老師要我們模擬協商會議,發表關於傳統領域的見解。或許是參加年祭的經驗給了我勇氣,或許是有了殼,我總算變得堅硬一些。我舉起了手,斟酌著字詞,我以我所能使用的所有最保守的語句、最多能用於背書佐證的資料,簡單述說我認為原住民傳統領域應該被尊重,對傳統領域的劃設不能以漢人的觀念嚴苛執行,發言完畢,老師點點頭,簡單認同了我的看法。
下課後,我的其中一名組員站起身,緩緩朝我走來,她是我這一學期遇見的唯一一位積極對待課堂的原住民同學,是我很想交朋友的一名女孩。見她朝我的方向過來,我的心怦怦直跳,她要和我搭話嗎?如果我早一點在課堂上發言,是不是就能早點和她說到話?
她走到我旁邊站定,我耳邊響起了我來到大學後聽到的,最為冰冷的聲調:「你們就是很愛用很學術的方式來講我們的東西,聽起來很厲害嘛,但你到底有什麼資格對我們的事情指手畫腳,你有什麼資格代表我們?」
你們,我們,她每一次提到都加了憤恨的重音,我緩緩抬起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瞪視著我,雙眼像動畫中會出現的那樣發出了腥紅的光。
那天的課堂她開始瘋狂地舉手發言,她說了什麼我已記不清,但我無法忘卻,她當時每一句話裡,都用力的強調了「你們」和「我們」。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宿舍,室友都在,但巨大的孤獨卻席捲了我。我想拿出小心收藏的、年祭時編織的花環,卻忽然發覺上頭的鮮花全都已經枯死,引來蟲子聚集,蟲子停在我的手上,皮膚起了一片紅疹。
「丟掉了啦,留這個幹嘛?」室友皺起眉頭,我也趕緊處理掉它。
學期結束,我還是聽 Sinsi 的話去考卑南與中級檢定,檢定通過了,但證書很久很久以後才送過來。
當我拿到證書的時候,我已經跟 Sinsi 斷了聯繫,語言在失去環境後忘得極快,我和那一年全然浸泡在原住民文化中的時光只剩下聊勝於無的連結——
我的 IG 自介上還打著:「mupatraran lra na kadaw!」意指太陽升起啦。
如今的我盯著這句話,早已不知何謂太陽。
現在回想起來,我在大一時,對小時候純然喜歡著原住民一切事物,不擔心自己有沒有做錯事的自己,除了憤怒,其實還有深深的羨慕吧!但當時的我應該也想不到,兩年後,我也會深深羨慕著那個還能在部落裡歡快跳舞的自己。
這兩年間,我從未真正放棄過了解原住民相關的文化和議題,期間有許多人對我的鼓勵,我也牢記在心。我記得參加年祭時,Sinsi 家族中姐姐說我既然來了,她便把我當作自己人,讓我不要自己排斥自己。我記得原住民文化課的老師說,決定你是不是原住民的不是血統,是你的行動。
我斷斷續續的嘗試著,但只要碰觸到原住民相關的事物,恐懼的感受就會從身體的四面八方襲來,表現的形式包括但不限於那年原民院走廊孤獨的冷風吹進我的骨頭、原住民同學血色的雙眼從記憶深處浮現、或根本沒有具體表徵,只是無以名狀的害怕。
我不斷想為自己尋找治療恐懼的解藥,於是,自家系上開了原住民文學的課程時,我毅然決然選修了。或許在熟悉的環境裡,比較有機會讓自己好好面對,我想著。
上課期間,老師告訴我,或許不要急著把自己放進漢人的歷史脈絡和角色,用族群觀察的角度去理解、去行動就行。那一刻,我覺得我找到了終極的答案,終於找到在夾縫裡,能安放自己的位置。
但隨著課程的推進,想要逃跑的感覺卻重回心頭,越來越強烈。
老師努力營造溫和平等的對話空間,班上卻不乏身為原住民的同學、研究原住民文化和議題的研究生、已經在部落工作的同學,他們充滿自信的分享、答題,回答得完整而沒有破綻,一般的漢人同學瞬間相形見絀。
而面對其他同學帶有刻板印象或錯誤資訊的發言,有時會被課堂專家們焦急地打斷糾正,偶爾會以尖銳的方式提出疑問。打開手機,私下在社群媒體的暗諷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我曾經陸陸續續抓住三個逃課的朋友問他們怎麼不來,三人的回答都是,他們深怕下一個被貼上歧視原住民標籤的漢人就是自己。
然而這並不是特定個人造成的問題,就連我自己在聽到期末報告組員提出帶著刻板印象的提案時,都下意識的想打斷、責備。小小的課堂是整個社會討論的縮影,努力參與了解和討論的人反而要極為小心、付出巨大的成本,才能使自己不成為被歧視的那些所謂「歧視原住民的人」。
課堂上的感受和過去兩年的處境交相呼應,我得見我恐懼真正的源頭,無論我自己如何擺放自己、無論在部落中有沒有人接納我、無論我曾經做出什麼行動,只要我行差踏錯,就會有人來給我貼上標籤,並且那個人在原住民族議題中,必定會比我有話語權得多。
我會留下汙點,我過去的努力會在那刻恍若化為泡影。
此刻,我還是關注著許多原住民族的新聞和帳號,但最後一點喜悅也不復存在。就像今早,我再次看到有人發布了 Kulabaw 的圖片,瞬間聯想起課堂上對原住民風味餐的探討,我躍躍欲試的想吃 Kulabaw,是否有對原住民原始的刻板聯想,或是當作異族的獵奇心態?
我想,我往後大概是真的無法嘗試 Kulabaw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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