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意讀三國-兼談中國文學經典如何融入校核心課程──王文進

王文進教授是國內六朝學的傑出研究者,近幾年在開拓三國學上相當引人注目,他不僅文獻孄熟,眼界與筆力亦高人一等,又進一步依三國學的相關文獻,從文學與歷史的關涉上著力,不斷自我精進與突破,其文采與學養所散發出來的講學魅力,使三國學成為古今對話的橋樑,活化三國學的現代意義。

──編者
王文進(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94_78e90425.png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為了配合學校核心課程的改革與推動,於102學年度第二學期推出「人文經典與現代生活」。由本系吳冠宏教授、劉慧珍教授及本人以接力賽的方式,擇取《三國演義》、《世說新語》、《六祖壇經》三部家喻戶曉的文學經典,分別以「快意讀三國」、「瀟灑看魏晉風流」、「福慧雙修與六祖壇經」為主軸提供給中文系以外各學院學生選修。本人的「快意讀三國」及冠宏教授的「瀟灑看魏晉風流」皆在課程告一段落時獲得台下同學熱烈的掌聲回應。而慧珍教授的「福慧雙修與六祖壇經」正在進行中,想必同樣精彩可期。

        此次承蒙系上推本人為此一課程的開路先鋒,隨著前幾週課程的進行,修課人數從初選的38人不斷攀升,至加退選確定後倍增為76人。更令本人振奮的是所有選課學生不但準時上課,甚至一改報上傳聞學生在課堂上用餐點、打手機種種陋習,本人上課前的忐忑不安與諸多疑慮頓時一掃而空。根據教學助理點名的估計,百分之八十五皆能準時進入教室,且聚精會神地參與長達三小時的課程,可以說是一次成功愉快的教學經驗。

        我不斷思考這一次何以能獲得這種愉快而又成功教學經驗,可能來自以下五個因素:

        第一,我們三人以「接力賽」的方式酣暢淋漓地將自己負責的經典作品濃縮精華,得以旁徵博引地盡情發揮。其實像我們這種三人合作的方式幾乎與聘請校外名家講座的效果相當。

        第二,學生所以興趣盎然容易被帶動最主要可能來自經典本身的力量。尤其《三國演義》更是經典中的經典,中文系的老師們只要能夠借力使力應該可以獲得成功的保障。所謂經典就是經過歷史文化傳承及各種管道早已埋藏在學生細胞深處的記憶。中文系老師上文學經典的訣竅事實上只要通過旁徵博引、觸類旁通的方法「喚醒」學生心靈深處的記憶就可以達到預期的教學目標。試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說曹操曹操到」,「賠了夫人又折兵」,「三顧茅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身在曹營心在漢」等成語是不是經常在日常生活中交互出現。
(吳冠宏老師曾用「喚醒榮格(Carl Gustav Jung)所謂的『集體潛意識』」更為傳神。)事實上身為中文系老師,本來就擁有極豐富的資源可供開課時選用,那就是中國文化早已累積幾千年的文學經典。教學者只要自己本身的能量達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輕輕扛起文學經典所蘊藏的神髓撼動學生。

        第三,必須堅持以文字美感為主幹的教學重心。中文系老師授課教學一定要以文字講述回歸文學本身的雋永性為訴求,切莫「買櫝還珠」放棄自己的強項,動輒以整部影片搪塞給學生。就算真的必須借用影片資料為教學參照,也只能擇取其中五到十分鐘的片段,穿插在自己講述稿中,這樣才不失為文學系老師的本分。因為無論任何科系的學生,在邏輯判斷和思維推理必定是語言為基礎從事運作,中文是我們通用的語言,所以強化學生對中國文字的敏感度及操作的精熟度是中文系老師的任務。日本國寶級演員高倉健曾經不斷強調閱讀文學的重要性,「否則的話,臉就不會成長。看一個人的臉就知道,究竟閱讀了多少東西。」由此觀之,以文字作為課程骨幹是何等神聖的任務。

        第四,要運用現代的思維及現代語言詮釋經典。要把文學點教好一定要多讀現代文學。只有時常閱讀現當代的中外文學,授課者的語言才能準確地傳譯中國古代經典,這對教學者才是最大的挑戰。尤其現代分科趨於專業的學術訓練,使得老師們很難兼顧現代文學與古典文學兩大藩籬。這是面對中文系以外學生授課時最大的障礙,若有以啟發通識教育為職志必須及早兼顧古典與現代任督二脈。教育部不斷呼籲要重視通識教育,本人在此呼籲教育部及國科會相關單位必須提出具體的獎勵方案支援提振擔任通識科目的老師。

        第五,要讓學生有深刻的人生體悟。只要是經過歷史淬礪的經典,本身就有作者洞察人生的智慧。如:《論孟》、《易經》、《紅樓夢》、《三國演義》、《西遊記》、《聊齋誌異》等都是可以借力使力。中文系教授一旦將自身對當代思潮的領會與這些經典交互激盪自然能夠帶給學生在人生路途上的種種啟迪與指引,這才是人文經典的最高境界。以下就以本人負責的「快意讀三國」為例進一步說明上述五點要如何落實發揮:

  • 第一週:歷史與文學碰撞的魔幻煙火
  • 第二週:「借荊州」疑雲與「一中各表,九二共識」
  • 第三週:「隆中對」與青春人生大規劃
  • 第四週:對手越強越可愛-談三國戰役如何逆取勝
  • 第五週:《三國演義》的三場酣鬥-談如何化敵為友
  • 第六週:「三國學」在現代社會的應用

98_e0f5ece0.png

       第一週我以劉備招親故事系列為例向學生介紹歷史與文學如何碰撞出「魔幻煙火」。史書上有沒有劉備招親的具體文獻呢?有!首先我引出陳壽《三國志‧先主傳》:「琦病死,羣下推先主為荊州牧,治公安。權稍畏之,進妹固好。先主至京見權,綢繆恩紀。」說明劉備確實有和孫吳結親的事實。而孫夫人是個怎麼樣的女子呢?《三國志‧法正傳》:「初,孫權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剛猛,有諸兄之風,侍婢百餘人,皆親執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凜凜。」也就是說孫夫人不像一般的女子,她喜歡舞槍弄劍。最後《吳書·周瑜傳》:「瑜上疏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愚謂大計宜徙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挾與攻戰,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資業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所以東吳確實試圖用美人計羈絆劉備。但如果一一根據史書的文獻寫來則過於枯燥乏味。而《三國演義》卻加以重新顛倒時空次序變成「劉皇叔過江招親」,在演出吳國太責罵孫權致使孫吳弄假成真演出一齣「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大鬧劇。孔明三個錦囊妙計襯托出劉備步步棋高一著的從容不迫,甚至我向學生介紹大陸1992年三國演義歷史連續劇如何在《三國演義》已達完美的高峰之上,又如何在小說劉備招親的既定框架上錦上添花地舖演一場以吳歌西曲為音樂元素的「江南世紀大婚禮」。甚乃進一步在《三國演義》延吉劉備與孫夫人恩愛繾卷的基礎上憑藉此寥寥數字又搬演一段新人舞劍時眉來眼去、無限春光的撩人鏡頭。順此我介紹「文化創意」該如何進行。

       第二週我從三國「借荊州」疑雲問題出發,成功地與兩岸「一中各表,九二共識」做出跨領域結合。凡是熟悉三國故事的大多知道「借荊州」是整部小說極重要的一環,而《三國志演義》自赤壁之戰後的情節鋪演,幾乎完全由孫、劉兩家「借荊州」、「討荊州」、「搶荊州」、「失荊州」的脈絡而越演越烈。我一樣從史籍出發:陳壽《三國志》並未明確記載「借荊州」一詞,就目前有關史料最接近者只見於《先主傳》:『(建安)二十年,孫權以先主已得益州,使使報欲得荊州。先主言:「須得涼州,當以荊州相與。」』可見陳壽下筆極為嚴謹,守口如瓶並未有隻字片語涉及「歸還」語意。事實上「借荊州」起源自裴松之《三國志注》中偏袒孫吳的史冊《江表傳》中:「周瑜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給備。備別立營於油江口,改名為公安。劉表吏士見從北軍,多叛來投備。備以瑜所給地少,不足以安民,復從權借荊州數郡。」所以所謂的「借荊州」事實上是從原本的「借南郡南岸地」一路轉變成「借荊州數郡」,最後在小說中變成「借整個荊州」。講課至此,遂用荊州疑雲提醒學生文字處處有陷阱:引導學生從史傳《三國志》出發,理解歷史上劉備征荊州的史實,再進入裴松之《三國志注》中荊州各表的史料,最後如何推演成小說《三國演義》中的借荊州公案。最後的歸結在於體悟:注意文字的陷阱,戰場上贏得再多,也有可能在會議場合上輸光。至此學生明白審查文字的嚴謹性,藉此激發探討「一中各表,九二共識」議題的動機,察覺「一中各表」文字背後藏有兩岸「創造性模糊」的智慧。所謂「一中各表」即是1992年兩岸在辜汪會談前夕國共雙方達成的默契,所謂「一中」指一個中國;「各表」則是台灣稱中華民國,中共稱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各自表述。這個共識達成後才促成了1993年兩岸的辜汪會談。此一套路果然大獲學生共鳴,於興高采烈之餘讓他們進一步閱讀中國時報和自由時報,探究各方是如何解讀開羅宣言?最後在討論之餘得出三方不同解讀,使學生自行摸索出開羅宣言中提到「日本必須歸還台灣、澎湖群島給中華民國」等字眼產生了國民黨政府合法論;台灣地位因為沒有明言歸還對象而產生未定論;以及中共解讀為其繼承中華民國在台權利等三種不同的解讀。如此一來,透過「荊州案疑雲與一中各表、九二共識」的段落,學生就能夠一方面掌握文字的敏銳與魔幻;另一方面則能從文學經典連結到台灣史的重要關鍵及當今面對世局的處境。

      第三週是「隆中對」與青春人生大規劃。隆中對是學生耳熟能詳的一篇千古佳文,他們大部分曾在中學時讀過:「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在這個主題中,我最重要的是強調諸葛亮在提出三分天下的隆中對時年僅二十七歲;而三國時代的年輕人往往都有談論天下大勢的氣魄與知識,如魯肅比諸葛亮早了七年就提出鼎足江東進觀天下之變的「孫魯密議」,當時他也只有三十歲。於是我大聲疾呼:不要被「小確幸」困住,要有大規劃。看到台下學生當時的眼神似乎也燃出熊熊火光。

      第四周是對手越強越可愛──三國如何逆轉勝。我透過潼關之戰時曹操面對馬超西涼援兵越來越多的局勢,反而面露喜色,越發氣定神閒。曹操告訴部下:對方兵將越是龐大越是有破綻可以從中擊破。果然他就挑中馬超與韓遂之間的矛盾一舉攻破西涼兵。我又點出曹操在《三國演義》中兵敗於赤壁,即使在狼狽不堪的生死存亡之際仍然熱衷於指點對方用兵擺陣的缺陷,第一笑笑出趙雲,第二笑笑出勇猛的張飛,第三笑終於笑出關雲長義釋華容道的情節。但我告訴學生這就是曹操之所以為曹操的原因:曹操即使在危急存亡之際,念茲在茲的仍然是兵法的勝敗關鍵,這豈不就是孔子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的奧義。從這些例子可以帶給學生不同於「小確幸」的生命力,我再度強調:生命的能量可以轉彎但不要停頓。我又舉了林村田先生當初在通訊產業中雖然敗下陣來被遠通集團併購,但是他敢於將併購金接手當時搖搖欲墜的台灣大車隊,最後再度利用自己先前通訊技術的專長結合GPS調度車輛,既節省汽油的虛耗又保障了乘客的安全,成為最大品牌的計程車業。「快意讀三國」之所以能讓外系學生也能聽得津津有味,正是因為本人在文學經典中找出與現代生活連接的介面,而且是有意識地運用了許多現代議題及語言,才能使得課程充滿活力而不致於枯燥僵硬。

       第五週講三國演義的三場酣鬥-談如何化敵為友。我首先運用《三國演義》中三場膾炙人口的對決:第15回:太史慈酣鬥小霸王,孫伯符大戰嚴白虎;第53回:關雲長義釋黃漢升,孫仲謀大戰張文遠;第65回:馬超大戰葭萌關,劉備自領益州牧。這些戰鬥都是酣鬥,《説文解字》說:「酣,酒樂也。」「酣」+「鬥」強調的是美感特質而不是仇殺。文字中不見血,但痛快。小說中這三場酣鬥最後雙方皆化敵為友。可見即使是激烈相爭,最後卻反而激盪出永恆堅定的友誼。現代民主社會的戰鬥其實就是如何「開會」。我認為開會要熱烈討論、相互激盪的過程,歷經這種過程得到的和諧才是真和諧,要不然只是表面的「粉飾太平」。爭執過後仍然能成為朋友,是因為大家的爭執有「核心關懷」,在《三國演義》就是「抗曹扶漢」。要如何開會才能「酣鬥成友」?我曾經不斷提出的「三快主義」:「發言要痛快,主席裁決明快,大家相處就愉快。」

      第六週則是快意讀三國總結──歷史如果可以重來。我回顧了三國史的幾個關鍵轉折點,問學生如果歷史可以重來,是否一切會改寫?例如:建安十九年劉備主動讓荊州三郡給孫權,集中精力先搶下漢中,則蜀魏爭奪的格局將如何演變?或者章武二年,劉備放棄伐吳而乘曹丕政權未穩時聯合孫權北伐,三分天下的格局是否改變?面對歷史,尤其是《三國演義》故事中令人喟嘆的遺恨,我於是更進一步提問台灣歷史的諸多關鍵:1984年如果孫運璿不中風。1995年如果李登輝不訪美,辜汪第二次會談成功。2000年如果民進黨不要倉促執政。這些「如果」發生後,現在是不是大學畢業生就不會只領22K?這些問題讓學生能夠切身的感受到歷史演變的弔詭,進一步連結到自身的時代感。令本人感動的是,在這最後一週的「快意讀三國」謝幕時,竟然能讓全班學生鼓掌,這是我幾十年來只開設本系課程中未有的成就感。

        所謂「入門須正,立意須高」,我認為大學教育絕對不要太遷就學生,或者用過於媚俗的內容討好學生,要明確告訴學生甚麼樣的內容才是有意義的,用最嚴格的標準激勵學生。如何利用人文經典感動理工商科學生,使其對中國文學產生強烈濃厚的興趣才是我們的本分。我深刻體認這樣的課程就是中文系在大學中建立崇高地位的契機,因為就學校的課程而言,核心課程是各學苑、各系精銳盡出的大舞台。我相信這種課程結構將來必然會在各大學中風起雲湧,因為它在精神上是選修不是必修,所以更充滿挑戰的張力。中文系擁有許多文學經典,必然經得起考驗:如:《論孟》、《易經》、《紅樓夢》、《三國演義》、《西遊記》、《聊齋誌異》等都是可以借力使力。我們開設這類型的課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希望全國的中文系皆能培養二到三位全方位重量級的教授直接對大學文化發揮深刻的影響力。中文系往往對於少子化的衝擊以及在教育系統中影響力大逐漸式微而憂心忡忡。事實上中文系若要在大學中找回影響力,通識課程是一個重要的著力點。中文系的教授歷年來往往把自己的目標設定在系裡有穩定的「必修」學分,這樣一來會把中文系關在象牙塔裏走不出去,影響力自然降低。本系這次三位老師共同開設的「人文經典與現代生活」可以說是一個很好的進路,中文系應該藉由這個模式進入大學的核心精神中,進而發揮影響台灣社會的創造力。

        以上也可能只是本人朦朧的氣氛感受,是不是真的可能達到預期的教學目標,可能只有等待教務處的課程評鑑和學生的意見反應表。我們也衷心期待教務處評鑑的種種意見,看看是否如我所感受的一般水準。當然,更希望藉此改進沒有注意到的缺失以供來年規劃課程時有進步的空間。總之,我認為中文系必須體認到這條路的重要性,通過對大學菁英的影響進一步則要對台灣社會的文化力量注入一定的影響力,中文系才不會與台灣社會漸行漸遠。

留言回覆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