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會處產生的「?」:科玄對話與共生/渡與中介學術研習營紀錄

詹秉叡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後研究員

  此次研習營以「科玄對話與共生」與「渡與中介」為主要議題。七月二十八日「科玄對話與共生」場次中,幾位講者分別由近現代思想、科學、文學與人工智慧等不同面向展開討論;七月二十九日則轉向「渡與中介」,從歷史遷徙、宗教、思想交涉與共同體等問題,重新思考「渡」的可能呈現方式。兩日報告涉及範圍甚廣,其中若干講題恰與我過去關心的思想史議題接壤;熟悉的材料、不同的觀看方式,遂有諸多啟發與體悟。以下主要以潘怡帆教授與劉柏正教授的報告為中心,略記聽講所得,及會場中形成的幾點思考;其後再就胡頎教授與王矞慈教授的報告,補述一些延伸的議題。

  潘怡帆教授的報告,以梁漱溟與柏格森(Henri Bergson)之間關於「直觀」的思想交涉為核心。柏格森對近代西方以概念、分析方式來認識世界有所反省。理智擅長劃分事物、擘立清晰疆界,也因此適合科學知識的建構;然而,倘若將對象聚焦至「生命」上,其所具有的流動性一旦被「切割」,便遑論所欲達至的「認識」。直觀則提供另一條進路,使認識者得以進入生命的連綿之中。梁漱溟顯然受到這套思想的啟發,並將它帶入東西文化的比較,以「直覺」說明中國玄學乃至孔子的思想方式。而潘教授特別指出,兩人並未駐足於交會處──柏格森試圖讓直觀與科學彼此互補,促使人的「認識」臻於整全;梁漱溟則較明顯地將理智與直觀分開,並把後者引向人的主觀感受、倫理實踐與內在精神。

  潘教授的辨析,使梁漱溟與柏格森的關係變得頗具層次。跨文化思想史若只停在「誰受到誰的影響」,常會不自覺地將後來者寫成接受者,彷彿一個概念由西方輸入中國,再由中國思想家加以運用,故事就此完成。潘教授深入探析的,是概念挪用後所產生的位移。柏格森的「直觀」進入梁漱溟的思想世界後,又與佛學、儒學以及中國文化論相互牽引,逐漸形塑成另一樣貌。文章最後以「差異的繼承」來理解這段關係,尤能顯出這篇論文的精彩之處:重詮、創造乃至某種意義上的「背叛」,亦是思想延續並重生的方式。

  於聽完報告後,我最先想到的是胡適。潘教授的文章其實已數度提及胡適,其中一處頗為關鍵:梁漱溟批評胡適將孔子的「一以貫之」理解成求知方法;在梁漱溟看來,孔子的言說隨人事與情境而異,若執意從中整理出某種固定的知識原則,反而有誤解孔子的風險。潘教授藉此說明梁漱溟如何以「直觀」理解孔子的因時制宜,以及其與理智化、概念化之「認識」彼此間的距離。

  不過,胡適在這篇文章興許能位居更樞紐的位置。二十世紀初的胡適不僅是與梁漱溟爭論孔子該怎麼讀的學者,他所代表的還有一種正在迅速擴張的方法論疆界:實證、分析、考據,以及以科學精神重新整理舊學的企圖。當這種理念逐漸取得權威,「能否接受科學方法的檢驗」也就愈來愈會成為判斷一種知識是否成立的標準。梁漱溟在這樣的環境中強調「直覺」,其意義自然超出單純的哲學討論。他其實還得回答一個迫切的問題:中國思想中那些難以分析、量化,甚至不以論理推演為主要形式的表述,究竟還有沒有認識上的正當性?

  潘教授已經碰到這個問題的核心。其指出,梁漱溟所面對的困局之一,正是東方「玄學」若不採用西方「科學」方法,究竟應如何自我說明,又如何與西方世界溝通。柏格森因此格外重要,因為他身處西方思想內部,卻對概念化的認識界限提出批判。若再將梁漱溟與胡適之間的張力突顯而出,這場梁漱溟與柏格森的思想相遇,或能更清楚地嵌入民初的「科玄」論戰:梁漱溟借助的並非某位偶然與中國思想相似的法國哲學家,而是一個能從西方內部鬆動科學至上論的思想來源。中國玄學由此獲得了辯護的資格、甚且是勝訴的條件──不能被科學方法所處理,未必沒有認識的可能性與正當性。

  在此理解基礎上,第二個疑問隨之浮現。潘教授著重辨析梁漱溟與柏格森的不同,其中相當重要的一點,乃梁漱溟較傾向將「直觀」置於科學方法之外。潘教授於文章也明確指出,梁漱溟的直觀與科學呈現較強的對立,柏格森則仍將二者放在整體的認識之中思考。單從此方面來看,很容易形成一個印象:梁漱溟藉直觀抵抗科學;可是,該理解卻無法解釋《東西文化及其哲學》的文化主張。梁漱溟十分清楚,中國傳統文化沒有自然地產生近代意義的科學與民主;他對這一點並不諱言。與此同時,他又相信中國文化仍有不能被取代的精神內涵,並主張中國應真正吸收科學與「德謨克拉西」。梁漱溟既要替「直觀」保留席位,又要為科學與民主打開入口。這兩個方向同時存在於他的思想中。是以,真正困難之處,遂落在兩者間究竟如何接榫與綰合?

  梁漱溟可以主張,中國若先「踏實地奠定一種人生觀」,便能真正吸收西方科學與民主所帶來的學術和思潮。然而,從人生態度到科學與民主之間,究竟要經歷什麼環節?一套以直觀、倫理實踐與內在精神為重的文化,如何轉化出適合科學發展的知識框架,又如何與民主政治的制度共處?楊貞德教授過去對梁漱溟的批評正落在這裡。

  我認為,此或也是在「科玄共生」之大纛下,容易被忽略的一道難題。兩造之間,梁漱溟固有「相容」之願,然而,究竟如何讓兩者進入同一個現代世界而不彼此吞沒,仍留下一個相當大的理論空缺。惟正因如此,他的構想才格外值得重新放進今日「共生」的題目下思考。

  第三個使我感興趣的地方,則是梁漱溟採取的論述姿態。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在面對西方思想時,彷彿能尋繹出某種敘事:先在西方思想內部,尋找一位足以鬆動西方主流的哲學家,接著闡發此人的思想與中國傳統有暗通款曲的相似性;再進一步指證這名西方思想家仍有未盡之處;最後,中國思想恰能提供西方文化尚未抵達的目標。

  牟宗三對康德的處理,堪稱這套敘事的代表。康德先是成為中國思想得以進入世界哲學的一座橋梁,繼而又以「智的直覺」顯影康德哲學自身的限制。到了最後,中國心性之學已不僅足以與西方哲學並列,甚至被賦予完成西方未竟工作的任務。這類「敘事」,若抽離歷史處境,頗有文化優越論的色彩;但倘若放回二十世紀中國的處境,便能看見另一層更深的焦慮。

  彼時的中西相遇並非力量相當的兩個文明,能從容彼此取法。科學、工業與制度伴隨帝國擴張與殖民秩序而來,西方知識因而也帶著格外強大的權威。中國思想家面對的問題,遂落到「自身文化是否仍有資格被轉譯視為具有普遍意義的思想」。當西方的思想逐漸成為「普世價值」,中國文化若要賡續綿延,便必須重新證明自身的存在意義。柏格森於此脈絡中便顯得十分特殊。他是從西方內部出現的破口:西方的現代化以科學理智取得巨大成就,其內部卻有人開始指出,概念與分析並不能窮盡世界。對梁漱溟而言,這自然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宣稱。東方玄學原本因「不科學」而容易被判定為知識發展不足;柏格森的出現,使「不科學」這三個字,有機會被正面地理解成「科學無法窮盡」。

  由此回看「共生」。共生當然可以帶來彼此啟發,卻也可能發生在極不對等的角力中。一方的知識已成為標準,另一方則尚須努力說明自己,甚至借助對方內部的異議來證明自身仍有價值。梁漱溟借道柏格森談中國,既有思想會通的一面,也帶著文化防衛與重新取得發言權的意味。這些摩擦或齟齬處,反而令「共生」的意義更顯錯綜複雜,它迫使吾人斟酌對該詞彙單純的「和諧」想像,從而將我們拽回到歷史現實處境之中。

  以上幾個問題,是我在潘教授報告後提出的反饋。會議結束後,有幸能再與潘教授進行交談。潘教授詳細說明梁漱溟思想發展的轉折,以及梁漱溟與柏格森對直觀的理解分歧。潘教授的回應極具專業,使我重新調整較為片面的理解。對我而言,這段會後討論和聆聽報告同樣珍貴,也使原先的提問有了可以繼續推進的方向。

  同日劉柏正教授的〈科學‧玄學‧文學:創造的可能與無限〉,則從另一條路徑進入當代科技問題。劉教授以《列子‧湯問》偃師造人的故事為起點,從造「人」的古典想像,一路談到平路〈人工智慧記事〉及當代影視中的機器人、賽博格與人工智慧。偃師所造的倡者能行、能歌、能舞,甚至以眼目示意,以至周穆王幾乎把人工之物當成真人;古老的神異敘事到了今日,竟顯得並不遙遠。

  劉教授後來將問題帶到了「意識」。大型語言模型可以模擬語言、學習與反應,我們究竟如何判斷意識是否存在?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進一步追問:人類固然透過身體經驗感知世界,但沒有身體,是否就不能意識、不能學習?

  跟隨劉教授的指引,我不禁想到《列子‧力命》中所載的「至人居若死,動若械」。有意思的是,林希逸在解「動若械」時,便是以偃師木人為例;兩段原本分屬〈湯問〉與〈力命〉的文字,藉由古代注家之筆,遙相呼應。

  劉教授的問題可以暫且沿著「無身體的意識」來理解:而《列子‧力命》中「動若械」等描述,呈現的卻是一具正在活動的身體,但那個行動未必要由某個處處自覺、刻意控制的意志來發動,反成為「無意識的身體」──偃師造人讓機械趨近於人:人工製成的身體愈來愈像人,促使我們追問外在行為逼真到什麼程度,便足以被視為生命?〈力命〉則彷彿要人們向機械看齊:「至人」的行動竟可以「若械」,人類的價值似乎也不必奠基於明確的自主意志。於是,身體、意識、行動、自主性等原先牢固綁在一起的邏輯關聯,開始鬆開。劉教授的報告,也因此讓我重新看見《列子》兩段文字之間可能存在的思想張力。

  七月二十九日胡頎教授的〈渡中求渡──南朝佛教儀式書寫與共同體想像〉,亦頗具啟發。胡教授指出,南渡之後的南朝,面臨禮器亡佚、掌故中斷、儀式缺席等問題,且大批僑民、寒門與流民進入建康,過去不證自明的秩序尺度已經失去效力。新的政權必須重新回答:「我們」究竟是誰?

  胡教授因而特別注意佛教在共同體重建中的作用。佛教不僅保有跨越階級的義理內涵,亦提供儀式與可被共同感知的身體經驗等資源。其以梁武帝同泰寺講經為例:君主脫去御服、換上法衣,王侯百官、僧尼、居士、外國使者與北朝歸化人士共同進入同一儀式場域;法施與捨身等實踐,則把布施與天下秩序轉成可被眾人親身經歷的場景。佛教因此具有一種將異質人群重新摶聚起來的能力。

  稍後王矞慈教授的報告,又使我思及「樂」的問題。依當日現場所記,王教授談及理學面對佛教時以對反構設擘建自身理論:而佛教已對苦、解脫與生命安頓等問題提出強有力的回答,儒者若要與之抗衡,便也須對人何以能得「樂」之大哉問,提供解方;「孔顏之樂」遂成為一個值得注意的思想議題。

  這使我重新想到胡教授所說的南朝共同體。當梁武帝與南朝政治選擇佛教作為重整秩序的重要資源,佛教的吸引力是否還包含另一個面向:它向不同身分的人提供了一個共同的生命願景──眾生皆處於苦中,也皆可能離苦而得解脫?

  我當時思及〈捨事李老道法詔〉中的幾句話:「能使眾生出三界之苦門,入無為之勝路」、「登常樂之高山」,以及「化度含識,同共成佛」。會後我向胡教授請教時,胡教授隨即提醒,這篇材料本身存在年代或作者方面的問題。

  不過,胡教授講稿中另有一組材料,或許仍能保留這個問題。其談到新林法王寺時指出,梁武帝把原本作為開國決戰本陣的土地轉化為寺院。沈約〈法王寺碑〉先追述梁武帝「拯民於水火」的政治功業,又把新的寺院書寫成帶領眾生脫離三界火宅、走向真實解脫的起點。曾經的戰場因寺塔與書寫而獲得新的意義:從王朝建國的過去,延伸到眾生解脫的未來。

  緣此,或許還藏著一條值得再追索的疑問。南朝共同體的摶成,除了秩序、儀式與記憶之外,「共同離苦」是否也曾構成具有普遍性的號召?佛教所以適合在舊有尺度崩解後進入政治與共同體想像,也許正因它能把彼此陌生的人放進同一套生命敘事:眾生共享苦的處境,也共享通往解脫的可能。

  三天研習中,我最深的感受,未必是來自某一篇報告給出了自洽且完整的答案。更多時候,一個講題的重要性係在於它改變了提問的方式與觀看的視角。學術研習最可貴之處,或許正在這些尚未封閉的地方:講者將自身關切的研究帶到現場,聽者則從既有知識進行提問,並於交會處發現前所未見的罅隙。報告結束後,那些裂縫並未隨著議程闔上,它們反而成為閱讀與思考重新啟動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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