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榮聲 桃園市立武陵高中歷史科教師/國立清華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班
「權力的可憎之處,就在於主體的無視或移除,若不抵抗就無法維持自我……」
《臺灣漫遊錄》
本篇短文原是臉書上自娛的睡前讀書心得。筆者受的是歷史學訓練,但非專業學者,對文學評論也一竅不通,只因《臺灣漫遊錄》涉及歷史議題,讀後有些想法,充其量不過是「普通讀者」的讀後感,又由於因緣際會,而有擴充內容的發表機會。不過「愚者千慮,必有一得」,但願所思所感,也能刺激出讀者一些想法、聯想。
看完《臺灣漫遊錄》了,雖然明顯是跟風之舉,但吾輩俗人還是需要些得獎名氣光環加持,才有機緣接觸一些作品,這或許也是這些獎項存在的意義,得獎不代表一切,但至少能引起世人關注。也可以理解它會得獎的原因,它顛覆了我對百合小說的理解。原本以為會因為追求耽美,而忽視了更大的時代脈絡,如日治時期臺灣最根本的殖民情境,過往閱讀《花開少女華麗島》的〈花開時節〉時,難免有這種疑慮存在。或許《臺灣漫遊錄》可說是作者十餘年日治時代百合小說寫作一個階段性的總結,突破百合小說既有的「同人」框架,除了操作真實、虛構交錯的疑似歷史遊記的寫作形式、足以吸引各種背景讀者「叫好又叫座」的食物題材外,更重要的是把整本書放在殖民情境下,正視殖民情境下的重層權力關係。如同作者在推薦序藉由新日嵯峨子之口說出的:「權力不對等其實比一般人想像得更加幽微,也更無所不在……」使得這部作品具有文學的普遍意義,特別在臺灣這種難以完全脫離各種型態殖民情境的地方更顯重要。
小說創造了在真實歷史情境下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狀態,就是致敬林芙美子的青山千鶴子與致敬楊千鶴的王千鶴兩位主人公(女?)的存在,但或許這正是小說的了不起之處,能做到歷史研究做不到的事,在符合基本歷史事實的前提下,想像某些空想的可能性。我並不是說這本書與真實歷史不符,事實上正好相反,能對當時各種食物、交通、語言、節俗、生活習慣的各種歷史細節掌握到如此程度,真是令人嘆服。這必須對日本、臺灣文化都有相當程度的掌握,尤其整本書雖是疑似翻譯的中文寫作,但相當程度掌握了日文情感模糊、表達曖昧的文體,這對作者這樣 1980 年代出生世代的人而言,幾乎是需要從零重新學起的陌生世界,肯定是辛勤知識勞作的結果,也是近年臺灣史研究資源積累的展現。當然歷史的真相永遠只能接近,而不能得到。我們永遠不需要知道這部作者描繪的是否完全符合日治時期的「真實」狀況,閱讀小說原本就不需要用史料考證的角度理解,咄咄逼人不是閱讀小說應有的態度,這是受過歷史學訓練者的通病,其實只要學會欣賞就好。
不過歷史學背景或許會帶來不同的思考角度,我認為兩位主人女真實到以至於不真實。在殖民地臺灣,即使理論上是可能的,但在實際歷史的脈絡情境中,幾乎不可能出現那樣的人並且相遇的狀態。私意以為兩人是某些理型(ideal type)的代表,青山千鶴子代表最友善殖民者的極限,如果連這樣的人都不自覺地顯現殖民者的優越、支配感,那殖民主義的隔閡真的是無法超越的高牆。小說裡藉由灣生日本人美島之口,明確地指出了這種矛盾心態:
即使平時不宣於口,青山老師無意配合南進政策,這樣的舉措已然展現您對帝國的不以為然。然而在個人偏好的事物上,您卻立場一變,轉而對帝國政策予以讚揚。
王千鶴,則代表日治臺灣理想女性的極限,感覺作者賦予她超強主角光環。閱讀過程中我也有與青山一樣的困惑,一位 22 歲高女學歷的公學校教師,除了深諳臺日各種文化習慣的知識,又有與年齡不相稱的具體生活能力,又在何時、有何機會學習英文、法文等語言?這絕非高等女學校教育能提供的。雖然小說最後提出了解釋,是在「琥珀」咖啡店,從母輩的幾位「師匠」中習得,但還是不太能說服我。不過聰明的作者大概也知道這樣的說服力不足,留下伏筆只說這是大致真相「幾乎都是正確的」。但具體狀況如何,天賦使然?讀書得來?就由讀者自己想像。作者在「新版譯者代跋」裡藉由解釋「琥珀」的意象,大致也傳達真實、虛構間交錯複雜的狀況:「小說是一塊琥珀,凝結真實的往事與虛構的理想。它耐人尋味,美麗無匹。」
不過即使如此優秀的臺灣女性,終究歸結於給定的婚姻生活,也是無法跨越的高牆,所以青山千鶴子說:「可是接受這種命運的小千,未免也太可憐了!」。而王千鶴能做、被培養或擅長做的就是戴上微笑的能面,用張愛玲小說下女性的機靈態度活在這世上。在服從大前提的情況下,充分展現自己的力量,回應道:「很感謝這份維護之心喔」、「接受命運比較輕鬆」。機靈是弱者的智慧或武器,對王千鶴這種雙重甚至三重以上的「弱者」(殖民、性別、家族)來說,機靈更是必須附著於身上(身につける)的能力。但王千鶴作為日治臺灣女性理型的意義,還在於她並非全然接受這一切,在小說最後藉由辭去翻譯工作,進行迂迴但堅定的反抗。主體性常是在被無視、移除後才意識到的,王千鶴透過抵抗回復、獲得自我,呼應作者透過新日嵯峨子提到的:「若不抵抗就無法維持自我。」
《臺灣漫遊錄》讓我莫名聯想到英國殖民文學的經典小說,佛斯特的《印度之旅》(A Passage to India, 1924)。比較的前提是要有可比性,英國殖民印度與日本殖民臺灣的殖民情境並不完全相同,兩位作者的背景、寫作動機也不盡相似,不過對兩者進行對比,仍可得到某些饒有興味的觀察。兩書都是以某種遊記的形式呈現,因為「旅行」意味著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完全認同、融入當地的心態,無論如何真摯、親切的感受,永遠只是獵奇、非日常的,只是《臺灣漫遊錄》是第一人稱、《印度之旅》是第三人稱。《臺灣漫遊錄》從事後去殖民情境(但不完全的)回憶殖民情境,滲入不穩定、可能被改造的回憶;《印度之旅》則從當下殖民情境預示不確定的去殖民情境,預測某種可能成真的未來。兩部作品都有來自殖民地母國、起初試圖理解殖民地,最終因自身無意識殖民者優越心態而失敗的女性。殖民地母國女性旅行者是種精巧的設定,因其同時具備被殖民者/殖民者的雙重狀態,在母國呈現某種意義被殖民者的女性,到殖民地則反轉成為殖民者,矛盾地得力於原本壓迫她的體制,使我們反思以殖民體制為例的各種上下權力關係體制的多重性與模糊性。
個人以為《印度之旅》與《臺灣漫遊錄》還有個相當值得留意之處,即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和解的可能性。《印度之旅》從當下殖民情境出發,否定了在殖民情境當下和解的可能性,書中最後結尾提到:「不行,你們目前還不能成為朋友」,雖未明言但和解的可能性,僅存在於去殖民的未來,並且是否真能實現?依舊混沌不明。《臺灣漫遊錄》則由於是從事後去殖民情境回到殖民情境,作者巧妙地設定最後一章〈蜜豆冰〉,藉由原本《臺灣漫遊錄》初稿沒有收錄這一章的說法,暗示青山千鶴子虛構了自己的記憶,透過改造記憶實現和解。否則如新日嵯峨子所說的:「兩人的友誼應該能維持下去,若真的如此,就毋需道歉,本書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在這章節裡青山反轉殖民者/被殖民者關係,首次從臺中柳川小屋走到頂橋仔頭王千鶴住處,向小千承認自己的自以為是,雖然機靈的王千鶴從未明言,但隱約、含蓄地接受了和解。當雙方述說彼此喜歡的食物時,出現了真正對等的關係:
蚵仔煎與米篩目,火腿蛋三明治與奶油三明治。小千說她喜歡的,我說我喜歡的。淋著牛肉燴飯醬汁的蛋包飯,生魚片握壽司,炸豬排與杏仁豆腐,以及花生糖粉、毛豆、小黃瓜、蛋酥與烏魚子。
以兩人共食蜜豆冰一事作為本書的終結,「那碗蜜豆冰的滋味,很甜美,很好吃。」運用食物實現和解與共食代表的溝通、信賴意涵,原本就是各地人類文化中普遍、通用的習慣。
但王千鶴究竟有無接受和解?作者在小說的後記留下了想像空間。全書真正由王千鶴之口說出的部分,只有 1990 年中文版《一位日本女作家的臺灣漫遊錄》的第一篇「譯者代跋」,王千鶴在 1977 年就已初步翻譯 1970 年由青山千鶴子養女洋子再版的《我與千鶴的臺灣漫遊錄》,只是要到 1987 年臺灣解嚴以後,才有公開出版契機。在全書中大部分場合呈現場面話「建前」的王千鶴,在回憶與青山共遊彰化八卦山的事情時,難得說出了真心話「本音」:
……青山小姐如此大放厥詞,使我忍不住內心痛罵可惡的傢伙。「愛吃牛蒡的民族,沒有資格說我們吃的是樹根!」不過當然,這類回擊之語,我一次也沒有說出口。
既然事隔數十年還記得痛罵的心情,表示王千鶴內心始終有著難以和解的部分,但動手翻譯一事本身就是種和解的態度,而在第二篇王千鶴之女吳正美的「譯者代跋」,也看到王千鶴堅持要完成完整中文版翻譯並在臺灣出版,因為「這是我與故人的約定」。所以雖然王千鶴「始終牢牢將情感掩蓋在優雅笑容底下」,如同〈蜜豆冰〉想像的情境一樣,從未明言,但也隱約、含蓄地接受了和解。
小說也操作了真實與虛構的混淆與曖昧,以我有限的閱讀經驗來說,第一次看到從前言到後記都是文學創作的疑似歷史寫作,這或許是作者的某種「惡趣味」,但的確很成功地逼迫讀者思考小說真實與虛構的問題。認真地前後翻看推薦序與後記,反覆推量究竟這本小說到哪裡是值得「相信」的?最後在本書首頁的小字:「本書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均為小說的設計。」找到答案恍然大悟,一切都在作者的掌握之中。當然小說中不可或缺的還有食物,日常生活的輕鬆瑣事跟殖民统治的嚴肅情境,維持了某種平衡,使得大家都能在小說中看到他想看的,那就是本好小說了。如果不想要讀個小說也要思考殖民狀態、主體性問題,知道車輪餅的原型是今川燒、豐原鹹蛋糕的由來、還有臺中人真的很認真區分肉燥飯與滷肉飯,也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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