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新如故盡為塵

李德材 朝陽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三十多年的時光,被靜靜壓縮在這間八九坪大的研究室裡。窗外寒暑更迭,窗內新舊交疊的藏書卻如潮汐,無聲地朝我湧來,堆疊成五千冊以上的黃昏與黎明。

  轉身輕撫書脊,指尖沾上歲月的微塵。那些因從未翻閱而泛黃斑駁的舊書,對我而言仍是等待相識的「新」友;而案頭幾本新近購入的詩集,封面雖新,卻彷彿早已與我的心靈相通,是相伴半生的「舊」識。其中有謝默思.希尼與 R.S. 托馬斯,W.B.葉慈等詩人的作品與相關詮釋,超過百本中外文書冊,都是我一生追尋的精神典範。如今,退休的腳步近了。面對這座由文字築起的巍峨城堡,眼下最溫柔也最沉重的負擔,便是如何將它們悉數搬離。

  篩選書籍,其實也是重新篩選自己。時代變化太快,心境也早已流向不同的方向。前半生,我接受嚴格的哲學訓練,習慣以理性剖析世界,把生命納入抽象論證的框架。然而,行至天命之年,我常在研究室的孤燈下自問:這些繁複的理論與艱澀的古籍詮釋,真能安頓我日漸疲憊的靈魂嗎?於是,我開始在世界詩歌的韻腳裡散步,在散文的自由裡尋找生命的另一條出路。退休之後,我何苦再困於無盡的理論迷宮?不如破釜沉舟吧,回歸生命最純粹的質地,專心寫作。

  這一次,我決定鬆開雙手。讓那些冰冷的抽象學術理論留在昨日,只留下文學的溫熱,與那些陪我越過韶華的世界詩歌,一同奔赴下一場破曉。問題是,迎向「新歡」容易,「舊愛」又豈容易割捨?從擁擠的書架上拿下一本書,中國哲學,那是博士階段苦心鑽研的對象──尤其作為安身立命之道以及曾經專精並發表過許多論文的儒家與道家相關書籍;大學出身中文系,古典文學如詩經,陶淵明,杜甫,王維,李商隱等衷心喜愛的詩作及相關詮釋,如何割捨得了。繁複的西方哲學,尤其是當代現象學,是提供思維方法與養分的重要資源,也是博士後鑽研的主要對象;另有心理學與社會科學豐富藏書,它們也都曾陪自己度過一段段摸索的歲月。算一算,幾乎每一本書都跟自己生命成長痕跡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如何切割?總不能全數搬回家。

  於是,我默默訂下三項留存標準:經典性、原典,以及自己特別偏愛的作品。趁研究室歸還期限前的幾個月,我陸續先將世界詩歌類書籍一箱箱搬回家;待期限逼近,再依這三項原則揀選與割捨。果然,有了原則,執行起來順暢一些;然而,「徒法不足以自行」,原則終究不能代替實踐。起初,我丟書的動作還算俐落,卻仍一再停頓:這本該丟嗎?那本該留嗎?對一個一輩子嗜書如命的人而言,捨棄每一本書,都像是剝下一層靈魂的外皮。於是我漸漸明白,丟書不只是物理上的取捨,更是靈魂自身的重新揀選與洗滌。隨著搬離期限逼近,取捨的次數愈多,我越覺得自己彷彿一層層褪去外皮;剝落之後,反而更接近靈魂的核心。其間也隱隱生出一種隱隱的喜悅—─我終於捨得了。

  當我一本一本地揀選書籍,時而書冊戛然落地的沈重響聲,在空蕩的研究室裡迴盪,竟不自禁地扣響了記憶的深處,領我回到青少年時期,民國六、七十年代台灣中小企業起飛的時期,父母親位於彰化鄉村住家那座堆疊如山的資源回收場。原來,在命運的經緯裡,書齋與廢墟並無二致。我眼下執意的斷捨離,不就類似當年父母之於塑膠資源回收的繁複工序?他們從塑料堆裡挑起雨衣,剪除鈕釦與拉鍊等金屬雜質;而我則在靈魂的邊界,剔除摸索歲月裡的雜蕪與虛妄,試圖留下最純粹的經典本質。

  往往不出幾天,堆積如山的塑膠廢料——其中也有我曾撿拾過的黑膠唱片或玩物——無論新舊,很快便被清理乾淨。如今我丟棄過時的書籍,而留下的那些,或許幾年後也會被重新淘汰;至少在我百年之後,它們無論新舊,終將化為塵土。父母親篩選後的塑膠廢料,最後成了一粒粒可再利用的塑膠粒;那麼,我的這些書呢?它們是否能在被我消化吸收後,轉化為更有生命力、更能撼動人心的作品?啊,我們都只是時代浪潮中短暫掠過的小波浪,終將被潮水淹沒、遺忘;卻仍想奮力一搏,看看能否在岸邊留下幾粒值得人駐足徘徊的塵砂。

  先不想那些遙遠的事。眼看搬離期限只剩幾天,大型笨重雜物雖已搬走或丟棄,散落各處、堆積如山的書卻仍不見明顯減少。幸好一位曾從事清潔工作的博士學妹前來相助,效率果然俐落。她清理小型廢棄物時,我便一邊翻書,一邊判斷去留:喊「丟」,她就把書搬到門外走廊;說「留」,她便協助裝箱,準備搬回家。三四天下來,走廊外已堆起一、二十公尺長的廢棄書冊,其他事務也大致安頓。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而,我真能徹底放下心頭重擔,直接雇請貨運公司,把這至少上千本書送給經營舊書攤的好友嗎?多年來對知識與書籍的執著,到了此刻仍未結束。就在聯繫貨運公司、排定搬運時間的那幾天,我仍忍不住一次次在這長長的書堆中「淘寶」:奧修那些化繁為簡的著作、多本厚重的心理學與社會學思想書籍,以及克里希那穆提與新時代思想等相關書冊,似乎都可以割捨;但如亞隆中英文版的《存在心理治療》等,終究還是被我撿了回來。總之,我前後至少三次從頭到尾檢視廢棄書堆,又「救回」九大皮箱藏書。直到貨運公司司機開著貨車來到九樓研究室,用推車一趟趟把書運下電梯;兩輛推車來回穿梭,我負責把書裝進紙箱或搬上推車,司機則將它們運上貨車。舊「疾」復發,我一邊把書放上推車,一邊想著「這是最後一面了」,仍忍不住翻開再看幾眼。等幾趟後,司機上樓見狀,突然冒出一句:「哥哥,照您這種搬法,我們什麼時候才搬得完?」我這才陡然警醒,動作也真的加快了。約莫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把所有書籍清理完畢。

  到友人舊書攤車程約莫半小時,我開著車跟在貨車後面。司機直接到書攤卸貨,我則找地方停車費了幾分鐘時間。哪想到我再步行約莫數十公尺至友人處,司機已把書籍卸除大半以上;時值濛濛細雨,友人在一旁馬上把書堆疊至走廊內部以免淋濕──沒幾分鐘後便俐落地卸完貨,車子離去。因為熟識,我便留下來陪著友人;沒想到,腳邊有一兩大疊書籍,他說已經挑選過了──在舊書店,還要經歷一次更殘酷而嚴苛的揀選歷程:有賣相有市場的書籍留下,其餘的再棄置一旁,自然有資源回收者來撿拾。

  友人沒時間和我多說話,只顧著以最輕快俐落的速度揀選書籍,我則一旁靜靜地看著。友人其實並非一般市儈老粗,出身中文與哲學系的他,對西洋哲學尤其是現象學有一定程度之造詣──當年我從宋明理學轉向海德格《存有與時間》等現象學之鑽研,就是受到他的啟發才開始的;他揀選過程中,我撿起一本名為《時間與技術》的書,他見狀立即告訴我這是解構大師德希達高徒所寫的書,並言及德希達受法國精神分析學派之影響,如何將解構分析用之於文本──我再撿回一本書,並順道撿起朱自清的《古典文學論集》一書。

  其實友人已年過七旬,長年經營舊書買賣,並不缺錢,早可以退休了。許多顧客說他是「做公益」,其實也是──因這舊書攤,多少遠近資源回收者可以維持生計,多少媽媽可以幫小孩,以及愛書人,可以在這裡買到全台灣最便宜的二手書。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身體以及專注揀選的樣子,我突然想到《莊子》「佝僂者承蜩」寓言,記述一位駝背老人用竹竿黏蟬百發百中的故事──這是他一輩子在書堆裡打滾、見識過書籍市場浮沉起落所練就的工夫。在他的背影裡,藏著一種冷眼看盡千本文學垃圾、卻對隻言片語依舊溫柔的學問涵養——我常私下稱他是台中的周夢蝶。我耗費數月、在無數個深夜裡煎熬思索的去留難題,在他那把無形而俐落的歲月剪刀下,不消一小時,上千本龐雜的藏書便各安其位。

   回家後,我拿著那本又舊又帶霉味的朱自清著作,翻閱其中枯燥的文字,忽然又生出將它化為塵土的衝動。然而,它也使我領悟:當實體書終將歸於塵土,在這個「文字就是垃圾」的時代,究竟什麼能被留下?我想,若不是〈背影〉、〈荷塘月色〉等幾篇富有生命力的散文幸運地被選入教科書,即使朱自清是一代國學大師,單憑那些國學論文集,今日又有多少人還會記得他?他還能留下什麼?

  再回顧自己藏書的議題。仔細一想,藏書之多少只是表相而已,無關乎學問多寡;反之,因為自己身處主流學術邊緣的通識中心,一直在摸索並轉換方向。在每個摸索的歷程就買下一大堆其實並未真的讀過或消化的書籍──一直買書頂多代表對摸索不定的學問具有渴望或意向性,以及藉由書籍之蒐集掩飾自己內在的空虛而已。

  再認真想想,其實書籍丟棄與否之抉擇,書籍搬回家後之重新安置都不是真正的難題,真正的困難是:我能否真實、快樂而持續的寫作;而這些留存下來的書,只不過是涉水而過的墊腳石──靈魂核心隱密的工作才是最大的挑戰。就像當年父母親除了剪除金屬雜質的塑料外,之後也購置了機器以開設塑膠顆粒射出工廠。經過洗滌的塑料,必須被送入一根隱匿於機器中的塑料熔爐棒,塑料在黑暗當中經由一二百度高溫的熔化,成為滾燙溶漿板條,冷卻後再裁切成塑膠顆粒以裝袋出售。而寫作,靈魂隱密的工作,其難度遠甚於此。

  嚴肅的寫作,是一種忍受黑暗煎熬的工作。詩意的語言就藏匿於靈魂核心黑暗的深淵,它本身具有堅韌如鋼的抗拒性,除非你能直面這深淵,否則它拒絕被輕易挖掘;而這種挖掘具有獨一性,它拒絕被重複,抗拒仿冒──閱讀了這麼多文字,總不能老是撥弄那些早已死去的灰燼,總要說出屬於自己的語言吧!然而,即使偶有新音,也不用高興太早。就像父母的塑膠射出工廠,終究不敵時代洪流、環保法規與石油價格暴跌的巨浪,買了機器沒幾年便黯然遭到市場淘汰。這一切,無論新舊,最終都將徹底化為塵土。然而,那座在歲月裡熄滅的熔爐,至少曾經撐起過一個家,培育出成材的兒女。那麼,我那隱匿於軀殼之下的靈魂呢?在未來的日子裡,我能否在如塵土般長年的黑暗浸漬中,經受住時間的腐蝕與風化,頂住世俗的誘惑與嘲諷?在這個文字崩解、資訊如暴風的當代大海中,我唯有撐起如鋼的抗拒性,直面靈魂的深淵。如此,方可能在浪濤盡頭點燃幾朵不滅的浪花,轟擊出屬於自己的幾道閃光。如新如故,盡為塵。而我,只想藉此贖回一點一滴屬於文字的尊嚴與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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