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臺灣的問情之書──關於《臺灣漫遊錄》與國際布克獎

楊翠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與創作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5 月 20 日之後,臺灣文壇掀起幾波詭譎震盪。這些震盪遠遠溢出「文學與政治楚河漢界」的既定想像框架,也揭露出臺灣/臺灣文學的許多核心課題。

  臺灣時間 520 凌晨,國際布克獎評審團主席(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娜塔莎.布朗(Natasha Brown)宣布,《臺灣漫遊錄》(Taiwan Travelogue)英國版獲得 2026 年國際布克獎(The 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作者楊双子與英文譯者金翎激動上臺領獎。

  激動的不只楊双子與金翎,我的臉書河道連續幾天繁鬧沸騰,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文壇眾友的熾熱情緒。我也轉發了好幾篇相關報導與友人貼文。這是當然的,畢竟這是臺灣作家首度獲得國際布克獎,也是國際布克獎首次頒給以中文書寫的長篇小說。

臺灣文學的百年探問

  作品獲獎,除了文學內涵本身,當然需要各種時空條件的因緣際會。好像行星在宇宙運行,在某個瞬間,它發出的光芒與更多行星、更多星系交會碰撞,因而有了另外的故事。《臺灣漫遊錄》獲獎自有其主客觀因素,讓我激動的,其實是楊双子與金翎上臺領獎時所說的話。楊双子將自己的寫作放在身為一個臺灣人的百年探問與追求航道中:

綜觀臺灣文學發展史,百年來我們其實不斷地在探問:臺灣人想要什麼樣的未來?臺灣人想要什麼樣的國家?時至今日,《臺灣漫遊錄》也是加入這個探問的其中一部小說作品。
……
請讓我將收尾的這段話獻給我的故土家鄉——臺灣文學的百年探問,實際正是臺灣人對自由與平等的百年追求。能夠生為一名臺灣人,是我的幸運;能夠以臺灣作家的身分站在這裡,是我的驕傲。

而金翎則在臺灣主體可能被剝奪的危機意識下,為自己的翻譯志業賦予使命,期望將臺灣的多音眾聲帶入世界:

2022 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時,我做了明確的決定:在可預見的未來,不再無差別地翻譯任何華語作品,而只翻譯來自臺灣的創作。我會持續這樣做,直到有一天,我的家鄉的主權在英語世界裡不再是一種挑釁或笑話,直到沒有任何人會臉不紅氣不喘地對我說:「我真應該去臺灣看看——趁它還在的時候。」
……
比起原作,英文版需要讀者投入更多的心力,正因為它拒絕簡化臺灣多語言、多族群、多元文化的現實。

但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應該扛起幫整個國家發聲的重擔。我對自己以及同儕譯者的期許,是將來自臺灣的各種聲音帶入英語世界,以致任何人都無法將臺灣文學簡化為鐵板一塊。我們不是齊聲合唱,而是眾聲喧譁,充滿矛盾且不羈的精神——正如任何一個強健的民主社會。

《臺灣漫遊錄》獲獎是宇宙星系碰撞所迸發的一抹燦光,光亮可能不久就會消散,但兩人的發言,卻銘刻在我們所生存的這塊土地上。

  次日,我在文學作品讀法的課堂上,分享了國際布克獎揭曉後我個人的感想,也談及文學翻譯不只是將 A 文譯成 B 文,也不只是在專業閱讀的基礎上工作,譯者(專業讀者)自身的文化涵養與主體思惟,決定了譯本的成果與高度。當然,我也分享了兩人的致詞,並且舉川端康成 1968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的發言〈我在美麗的日本〉,對話於楊双子與金翎在國際布克獎的說話。

  〈我在美麗的日本〉中,川端康成細數日本和歌、茶道、花道、書藝、禪學、東洋畫、枯山水、陶瓷花瓶,然後談日本的詩歌故事,《古今和歌集》、《源氏物語》、《枕草子》……,偶爾才觸及一點自己的某些作品與這些的關係。他要說的不是器物美學、文化慣習、文字美感或藝術技巧,而是日本自然空間的四季之美,日月山川之美,草樹花鳥之美,以及自然與人心人情的編織綰合。川端康成不疾不徐地講完這一長篇,最後如此做結:

我自己的著作被貶為虛無,但實異於西方的虛無主義,因為心靈的基礎根本不同。

很自然的,做為日本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川端康成想向世界表達,寫作是他一生關於「美」的修行與實踐,而這個「美」的本體,植根於「我在美麗的日本」。不只是「美麗的日本」,更必須是「我在美麗的日本」。

  很自然的,做為臺灣第一位獲得國際布克獎、臺灣目前獲得最高國際獎項的作家,楊双子和金翎想說的是,他們的文學實踐,植根於臺灣母土的美麗與哀愁。在我看來,每一個有機會站上國際舞台的作家,都會想把結語留給成長空間與心靈母土,這是自然而然的。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臺灣漫遊錄》得獎後不久,臺灣的言論場域竟出現詭譎的發展圖譜。

我在美麗與哀愁的臺灣

  最先發聲的,是從初審入圍、複審入圍就開始密切關注,決審當日幾乎守夜的文壇友人,在終於守候到評審團主席宣布的那一秒,幾乎零時差地隔空擊掌。是讚聲,是真心的歡悅,不是什麼「吹捧」。然後是社會大眾,當他們認識了國際布克獎,當他們閱讀/聽見楊双子與金翎的發言,當他們開始閱讀《臺灣漫遊錄》,因而有了真實的讚嘆、感動,或者只是身為一個臺灣人的開心,如此簡單。

  再然後,異聲很快就紛然落霉,滋生蔓延:那只是因為他運氣好,還不是都靠翻譯翻得好。然後就出現:那是因為他政治正確啊,有政府在幫他推向國際嘛。這不是什麼勇敢逆風,這只是一種政治指涉鮮明的話術,更別說會這麼說的人根本不了解(也不在意)文學在臺灣有多邊緣,也不知道臺灣政府對文學的「推動力」長期以來有多薄弱。

  最有意思的是開始有更多人從這種觀點延伸,抓住楊双子與金翎的得獎發言大作文章,將《臺灣漫遊錄》的得獎視為一則「諷刺」,直指《臺灣漫遊錄》與其說是讓台灣被世界看見,不如說是台灣被主流世界收編:「一部聲稱反殖民、反簡化、強調臺灣主體性的作品,最終仍然需要通過英國文學獎、美國出版機制、英語評論界和國際媒體來完成主體確認。」

  聽說這些文字來自一個中國「金融背景的微信公眾號博主」,我不在意他是誰,我困惑的是那些大力推送,將他奉為高人的臺灣人。這種論述以學術話語包裝,抓住作者與譯者的幾句發言,批評他們偏離了文學與翻譯,「是公開的政治宣言」,卻毫不在意《臺灣漫遊錄》究竟寫了什麼。當然,這些評論及他的讚聲者,其實才是最政治,最非文學的。

  事實上,得獎就是得獎,如此而已。沒有更多,也不會更少。內部主體既存,能被外部聽見與肯認固然很好,即使沒有獎項添彩,主體仍在那裡,沒有減損,也毋須通過肯認才能證明存在。

  棒球贏得國際比賽,是臺灣之光,電競贏得國際比賽,是臺灣之光,發明贏得國際獎項,是臺灣之光,獲獎者致敬臺灣,大家也都歡喜讚嘆,說他們讓世界看見台灣,臺灣主體同感榮耀。怎麼作家、譯者得獎,自期「將來自臺灣的各種聲音帶入英語世界」,就成為殖民、收編、強權定義了。歸根結底,提出這些說法的人,他們不在乎文學,更不在乎臺灣文學,只是不滿兩人發言中的「臺灣主體、國際發聲」這些字語,這讓他們覺得刺耳。

  為什麼以棒球成為世界第一不是問題,以文學獲得世界第一就覺得刺耳?這正是楊双子所要叩問的,也是臺灣文學的百年追問,問的就是這個「刺耳感」究竟從何而來。也正是這個「刺耳感」,見證了我們共同生活的這座島嶼是如此盈滿美麗與哀愁。

  如果川端康成是臺灣人,他在諾貝爾文學獎的講題,就會是〈我在美麗與哀愁的臺灣〉。

我所認識的楊双子

  至於楊双子,他很簡單,他只是簡單素樸地以一個臺灣人的身分,在臺灣發現許多動人故事,累積許多問號,於是開始寫小說,說故事,向自己與世界拋問,然後在不曾意料到的這一天,竟然有機會登上國際舞台,發表一段得獎感言,一如川端康成。

  在臺灣講臺灣,被貼上「狹隘」標籤,現在到了國際舞臺講臺灣,又成了「被強權定義」。網路隨便一查,就看見許多奇怪的問題,例如,楊双子是從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原因,才開始有清晰的臺灣意識與臺灣認同?在臺灣,對一個人為什麼會有臺灣意識與臺灣認同感到好奇,覺得是個「問題」,這個問題本身才是問題。不覺得這個問題有問題,更是最大的弔詭與諷刺。

  而我眼中的楊双子,無論是當年校園裡,還是國際布克獎的典禮上,他長期以來研讀臺灣文學、投身寫作的姿態,始終都是一樣的。

  初識楊双子,他是楊若慈,他與雙胞胎妹妹楊若暉,都在臺中的中興大學就讀研究所。那時我在中興大學臺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任教,若慈是所上學生,若暉在歷史所。我在中興只待了兩年半,開過臺灣文學史、女性小說專題、讀/寫臺灣女性生命史等課程,若慈曾經在哪一個課堂上,其實我不太記得了。我的研究室距離上課教室很近,學生經常一晃就走進來,小小空間擠滿了人,若慈和他的臺文所同學,因為共同的生命課題與對臺灣文學的熱情,也經常在我研究室喝茶聊天。那時我就知道若慈在寫言情小說與同人小說,後來他把言情小說變論文了,2013 年我回中興,為他的碩士論文〈台灣言情小說浪潮中的性別政治(1990-2010)〉口考,當時得知若暉生病了。

  第二年,2014 年,318 運動掀起校園民主風潮。學運後,若暉寫信給我,請我回中興演講,記得應該是歷史所所學會主辦的吧,講題我忘了,好像是談青年、社會運動、臺灣史。若暉那時有點消瘦蒼白,但還是笑容滿面,熱情飽滿。我記得若慈也在現場。第二年,我就聽說若暉走了。

  若暉走後,楊双子誕生了。若暉生前,他們彼此承諾,一起討論主題,分工蒐集資料與構思故事,合力創作小說。若暉走後,若慈利用妹妹留下來的文獻資料,實踐彼此的諾言,2017 年出版《花開時節》,2018 年出版《花開少女華麗島》,2020 年出版《臺灣漫遊錄》。

  以「楊双子」寫作時,若慈/若暉都穿越了,他們繼續共筆,繼續一起說他們想說的故事。以一個臺灣人的身分,簡單素樸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沒有成為高尚、偉大、超越性作家的企圖。這就是楊若慈與楊若暉,楊双子。

還好是楊双子

  所以,當我看到朱宥勳說:「是楊双子拿下這個獎,真是太好了」時,覺得他說得太貼切了。他的立論是,因為楊双子的習性與華文主流文壇大不相同,他的得獎也給了台灣文學反身自省的空間:

傳統的文學作家,會有「愛惜羽毛」或「持盈保泰」的習氣。所以,為了形象上的高潔,他們很少願意清楚說出自己的理念和立場。因此,如果是其他台灣作家拿下這個獎,哪怕是價值觀與我們同溫的人,恐怕也未必能像楊双子一樣,兩度在大獎的舞台上,說出台灣人自主自立的聲音。

確實,當川端康成因為〈我在美麗的日本〉而被盛讚他一生都在實踐美的追求,當楊双子因為說出「臺灣文學百年探問」的主體聲音而被質問嘲諷,我真的只能讚同朱宥勳,「是楊双子拿下這個獎,真是太好了」。

  《臺灣漫遊錄》不是為了在英語世界獲獎、被肯認而寫,它是楊双子積極投身的百年探問之一。楊双子最關切的百年探問是什麼?2017 年的《花開時節》、2018 年的《花開少女華麗島》,以及 2020 年的《臺灣漫遊錄》,都清楚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幾部小說,表面看來都是向日治時期臺灣女作家楊千鶴致敬與對話。但不只如此,楊双子想要對話的,想要附體喚靈的,是臺灣史上第一批女學生,第一批女性發聲者,第一批楊千鶴們。她們奮力從傳統父權體制與婚姻制度中出走,在殖民體制與強權體制中發聲,試圖掙脫現代「新女性」的模本,追尋繁複自我,綻放不同花顏。是她們,開闢出臺灣女性主體的青春新航道。

  她們是我們的前世,所以我們才必須穿越。穿越,跨界,漫遊,開花,這幾個意象一直跳躍在楊双子的作品中。對楊双子而言,與其說楊千鶴是典範,不如說是一個引力無限的蟲洞,他以小說為器,借體穿越,帶領讀者重新走過 1920 到 1930 年代臺灣女性史的幾個重要時間節點,銘刻記憶的時間戳,與這些曾經奮力迸裂牢籠,如超新星爆炸後的宇宙激光般的臺灣少女遭遇、對話,對她們說,謝謝妳們一直都在,為我們這個世代打光照路,讓我們得以繼續穿越,跨界,漫遊,開出屬於自己的花色。

  至於國際布克獎,它是一面鏡子,讓我們看見臺灣的光影摺面,看到母鄉的美麗與哀愁。有沒有國際布克獎,楊千鶴還是楊千鶴,而楊双子,他仍舊會繼續啟航穿越,繼續書寫臺灣,為臺灣書寫問情之書。

 


本文轉載 2026 年 7 月號《文訊》「寫給臺灣的問情之書──關於《臺灣漫遊錄》與國際布克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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