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然

錢韋綺 歷史學系學士生

第一章 綠皮車廂

  火車正駛離我的青春,軌道將蠻野與蠻野相連,造就出進步。或許在多年後一個和緩的日子裡,我會開始為了那些死去的與活著的人們書寫一篇傳奇故事,我會慎重地落下這個故事的標題,海然。海然是死裡復活的愛,我是個詩人,喜歡這種矯情而不直達的標題,書是寫給我的朋友們的,他們自然會懂得我的心意,我並不懷疑。

  多年的勞動使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我本就不是個帥氣的人,在草原上找不到伴侶幾乎註定了我後半生坎坷的情路,實話說我並不畏懼獨身的孤獨,這並非為掩飾尷尬的說詞,草原是無法走完的蒼茫大地,我的生活大多單獨進行,鄰居相離甚遠,事實上一個人並沒想像中難熬,痛苦時需要獨自思索,唯有獲得生理上的安寧時,初學者才能贏取心靈的平靜。我反倒更懼怕城市生活,害怕家中弟妹的喋喋不休,無止盡的疑問,他們正像黑洞般長成,欲吞噬周遭一切生物與非生物,他們是尚未離巢的雛鳥,愚蠢有如我的少年往昔。我痛恨的發現自己已長成只有草原能培養出的浪人,家庭概念模糊。

  我的正前方坐著兄弟李雷,右前方則是他愛笑的愛人高庭芳,我真心為艱苦歲月中覓得的真愛感到欣喜,那是世界所能餽贈的最高恩典。我們來時的許多人都留在了錫林郭勒草原,有些成為了舊報紙,為隱去的一代留下曾活著的印跡,有些則在極度的孤寂,不甘寂寞中選擇留下,娶妻生子,更多的則變成了歷史的一部份,悄無聲息。離開前我尋得了名錄,背誦那一張張或模糊或清晰的美麗臉蛋們,渴望他們在我的記憶中得以永生。

  當綠皮火車終於爬行離了草原時,我以一個詩人的姿態向友人餞行,我告訴他們,在終端來臨時,所有逝去的都將在星星上再度相見,那時我們離地表的距離就如年少時離家鄉的距離一樣遠,不過我們將擁有彼此,所有被火燒死的與照亮的人都將重逢,我們會變回最初的樣子,像在草原上一樣嬉笑怒罵,我們將達到更超脫的不死。

  所有人都笑了。

第二章 奇死

  陳深稱這場謀殺案為奇死。

  陶生是屬於當前時代的優秀紅衛兵,有著張如同老樹精粗糙沈穩的黑漆臉龐,與瘦弱纖長的蜘蛛四肢,出生農民,家人皆死於大饑荒。長大後陶生成為了共產主義下生產出的大批夢想家之一,他熟讀《紅寶書》並愛好勞動,畢生最大心願是世間不分貴賤,人人得以飽食,生而平等。儘管城市來的紅衛兵看不上他傻,卻也不得不敬他的虔誠。奇死發生於陳深在草原上的第三年,未曾事先張揚,陶生被活活捅了十數刀丟進河中,一時間草原人心惶惶,上書中央請求幫助,卻三個月後依然未得任何回信。

  紅衛兵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成為棄兒——不遭父母待見的野種。中國的孩子奇多,不完美者遭拋棄在所難免。其中最憤怒的是北京的宋彬彬,此人是個天生的殺胚,自詡身份高貴而對生命毫無敬畏之心,尚在四九城便帶領女附中的學生們虐殺了當時的卞副校長,開啟了北京的弒師風氣,屬時代之女。
宋彬彬出生顯赫,前兩年又出盡風頭,雖是出逃來錫盟的,卻也通身傲氣,直至今時她才終於認知到自己並非玩弄他人命運之執棋者,而是遭玩弄的碩鼠,可能是習慣了領導眾人的權威感,她開始犯傻地帶領起紅衛兵們尋找陶生死亡真相。

  宋彬彬就這麼冒雨帶著跟班們一戶戶搜查營帳,他們的手法粗暴,將牧民的鍋碗瓢盆隨意甩至地面,他們一貫驕縱,自認骨血中流淌著革命者血液,可堪大用,欲透過追隨偉人的暴力手段來為世界建立新秩序,他們並不全信賴書籍真會使人墮落,人並不一定會因知曉太多而心思不正,但為明日,那偉大並由他們手造的明日,一切真理皆可有所讓步。他們因青春而美好,卻也因青春而顯得過分殘酷,未全面發展出所謂人性。陳深並不完全認為他們有錯,事實上人本就是容易盲信權威,受騙上當的,但同時他又有種強烈的痛楚,不懂人為何如此殘忍,如同動物。

  他們從殘破的蒙古包中抓出了圓臉的恩客圖雅,和平之光,一個徹底的好人。陳深與黃嫣熟識她,曾在沒有監視處與其談論草原的過去。恩客圖雅因靈魂純粹而遭到殺胚的厭惡,為他們的鬧劇成為祭品。陳深出奇憤怒,屢屢想要發聲,被黃嫣阻止下來。

  恩客圖雅居然因為一柄短刀而背負上殺人罪名!眾人無言。

  鬧劇!陳深在心中罵著,不敢直視恩客圖雅,他辜負了她,成為一個同樣為自己利益而閉嘴的叛徒,他又想要逃了,他知道那雙圓眼睛肯定正寫著寬恕,那是雙屬於母親的眼,他早已忘記了。

  他是個叛徒。

  「那支刀上沒有血,放了她吧!」一個年老的女人說。

  一個勇者。陳深聽著那聲響讓他受苦,他甚至不比一個老女人有力量。

  恩客圖雅卻怨恨起老婦,形似發狂,遲來的公義使她被拖出水面,赤身曝於荒野,她早被泡得浮腫且面目全非,早放棄,接受已來臨之犧牲,而老婦卻輕飄飄地剝奪了她最接近英雄光輝的一刻,使她醜陋的屍身公開展覽,好似牲畜,那是她所無法承受的。

  但也曾有人執起她手抵在額上,以愛人的目光凝視她,如同先民凝視聖山。

  她還是接受了老婦之營救,重新使用肺器,吐出鮮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無顫,輕柔。

  「那夜趙煦進來了我的帳,我尖叫,陶生聽見了。」

  她撒謊!宋彬彬大叫,趙煦是她的遠房表弟。鬧劇該停了。

第三章 火燒

  陳深的手正像遭圍獵的困獸一樣示威著,他慣出手汗,在乾燥的北方手心還是潮濕,像南方。此時他的心中膠著,愁上眉梢,看起來像隻不識主人的笨狗,急得發慌,口袋中放了封疊成方豆腐狀的紙條,是黃嫣早上帶給他的,讓他下午再看,陳深聽話,一直不敢提前展開。此時當是下午了吧?陳深趕緊把紙條展開,上頭寫著:

  「傍晚來團支部。」字體端秀,不連筆,楷體。

  陳深的臉迅速脹成了黃昏,團支部有什麼意思呢?陳深不解。

  還不待想明陳深便趕緊把臥倒桌面的鏡子立了起來,用有些發黑的舊毛巾胡亂擦掉手汗,自大水壺倒了點清水,在鏡前梳了自己的頭髮,想讓頭髮立起來,看著精神些。鏡中的他有些醜陋,又黑又黃,眼尾下垂,只覺得自己看起來更是隻笨狗了,他氣得臉變了形,狂扒拉自己的皮毛。
如今像隻喪家犬。

  他邊走邊思索團支部能有什麼好玩,不就是看露天電影,頂天了也還是同幾部政治宣傳片,一樣的苦情而缺乏新意,強調奉獻與犧牲,陳深不懂,為什麽將一切神聖化,無限的崇拜與祭品,貪心的神與狂信的奴僕,與幾千年前的人祭儀式相當。黃嫣絕不會被眼前迷局欺騙,是的,她是個明智的女人,陳深無法抑制的不斷想起她,每個晨間都帶著獻予她的腥臭味,她是個絕對的婊子,只勾引人而不給予甜頭,但他還是遲遲無法抽離,他清楚意識到這將是他能擁有的極致,她是這個荒誕歲月裡唯一的美,而此刻這個美只獨屬於他,他自傲的想著,似桀驁的鷹。
此時他的腦中詩又活了,死裡復活,每個詞句又重新有了顏色和音韻,他嘗試為黃嫣也添上了詞彙,他要給予這個女人靈魂!不,那太無禮了,會被其他人說是亂搞男女關係,這狗日的時代,處處是地雷,不知當如何行走,得個全屍成了野望,狗日的年代!

  他又想起了四中的詩社,想起了父親為他建構的樂園,那時世界還都是書,有的他喜歡,有的則被他拿去墊桌腳,他是多麼想念那些簡單的美好啊,那時的天還是藍的,花還是香的,如今所有東西都帶著股世紀末的金紙味,可能是為了提前習慣亡靈的世界吧?不可抑制的發出低嚎,腹中一陣寒冷的飢餓,他有多久沒能看到陽光透出雲層的緋色?又有多久未焚毀心愛的書頁呢?他早已像死了一樣無聲,脊梁骨被啃食,頭上盡是禿鷲等著將他撕爛,他的心頭有一陣無法熄滅的火焰,但時間過了太久,他已不知那究竟是何物。

  他還記得父親死的那日他正在學校讀紅樓,千古奇書卻怎麼也讀得沒有趣味,那時的他還是天下最傲,天都沒有他心高,學校裡的人也捧著他,誰叫他作文寫得好,有才氣,李白都得被他踩在腳下,但他一篇歌頌毛主席的作文都沒寫過,全是精雕細琢的狗屎,他總是愛在文字深處拉鉤子,反正那些人也讀不明白,還把他的瘋言瘋語當作對於真理的註解,他無法在眾人面前宣洩對於世態的鄙棄,便只得做一個藏於深處的革命者,他內心暗暗唾棄著自己,辱罵蒼天。後來父親死了,再回到校園時抽屜裡的書都被撕了遍,詩死了,他也死了。所有人都自詡為幫助者,要將他改造成更完美的革命戰士,將那些早該死去的禁書抹去,為他洗去罪孽,使他重新加入他們,老子黑幫兒混蛋,但陳深是有點信仰的人,不該完全被孤立於他們的事業。他不發一語,就只抬頭看著自己的笨同學們手戴紅臂章,像孫猴子下了花果山,又像哪吒鬧海,唯獨就不像個人。他重新認識了人,忽然意識到只有自己才是傻的。

  他就這麼在回憶中走到了團支部,天已被火燒成了赤紅,不知為何,口中默默唱出《東方紅》: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福利,他是人民的大救星。他終於詫異而真實的意識到了自己的改變,再也傲不起來了。

  團支部全都是人,恍如鬧市喧囂,人真是吵,他不懂得為何人總有那麼多話可以說,卻從來不瞭解彼此,無用作工。黃嫣會在哪呢?這是他此刻唯一在意的事,他好想見見那張使他快活的臉,那張夢幻的臉,爬行世間的巨蜥,他也極想念媽媽的紅毛衣和父親的黑鋼筆,想著那同樣貧瘠卻還沒有憂慮的日子,他差點生生跑回住所,他想逃離人群,求得平靜。

  這如今成了鬼市,他看著身穿軍裝的面孔輕聲與泛紅的面頰交談,祂們衣下怎會有腳?沒笑過的姑娘笑開了眼,星河在裡頭流動,背上縫著地主的舊社會牛鬼蛇神手捧《父與子》潸然淚下。一切都變了樣,在他還未醒時,世界早已變化,他久困在了無冬無夏的死水中,忽略了所有的東西,他的眼睛瞬間融化,心被活活打碎,他無法理解人的苦痛為何能如此輕易化解,他早已放棄成人,他是條喪家的野犬,心智難以理解世界變化的荒唐。

  他覺得自己是條大笨狗,原來時間是如此的龐大,仇恨是如此的小,但他依然無法像那些人一樣放棄追究,他要抵抗的雔敵太過狠烈,從每個角落中觀察他的軟弱,並一一打擊,他即將窒息,卻死也不願屈服,他是個絕對的英雄主義者。

  他看著靈魂燒紅了錫盟草原,那是多少人的血啊!他幾乎能聽見草原的冤魂控訴他僅一秒的遲疑,那是絕對的仇恨和疼痛,他哭出了聲,像是降生時一樣的高聲啼哭,但這次只有旁人略帶惡意的笑,一旁的年輕人也哭了,面上全是憐憫,對象未知。龐大的火堆燒紅了整片天空,他看著父親和母親都在裡面跳舞,又看見了爺爺、奶奶,他還看見了無法勝數的骷髏狂舞著,他不知道他們曾經的名字,只看見條長線將他們串起,與童年串起的小蟲一樣方式,他知道那是世界的反擊。

  一群快樂的鬼臉圍起了火堆,他們大汗淋漓,眼神中有著不合常理的光彩,他們又活了?陳深不怕鬼神,最怕張牙舞爪的活人,是會喘氣的人把鬼造了出來,他們才是存於世間的唯一魔鬼,他看到他們的脖頸上掛著繩索,卻像無事一般歡愉,他們確實是快樂的鬼,不懂得懺悔是什麼。

  他繼續尋找著那張使他也重返人身的臉,他曾偷偷用炭筆仿造那張臉,卻只畫出一頁黑漆,後來他將這張臉戴上,給自己取名千面,他看破了謊言,於是選擇成為謊言。

  他將永遠記住今日,這是餘生最美的蒼穹,他再也找不到另一片如此疼痛的天空,他的心變得輕如飛羽,在看過最美的天空後,魔鬼再也無法侵擾他了。這世界真是讓人無語的美,連最俗的人都選擇了這片天空,從現在開始,天空再也不是天空,只是美,他許諾將永遠望向天空並不敢眨眼。

  黃嫣就佇立在火光的彼岸,面上無悲無喜,平靜勝似香案,她是陳深此生所愛,卻又無法理解的光,她的眼神比佛像更厚重,什麼都有反而乾淨,雪山樣的皮膚泛著燈火豔麗,她正被火燒,陳深看著這副美麗的軀體緩緩成為自己的一部份,與自己共度餘生,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不發一語,想要將所有細節都塞入腦海,永不分離,他沒意識到任何東西,只是本能地懂了些透露出的真理,他是個愚笨的人,直到此刻依然迷茫,無法前行,他覺得自己漂離了起點,卻不知道終點在何處。直到此刻他的內心依然只有對於美的震撼,與一生的愛,他還是一顆普通的石頭,直到一陣怪風刷得吹來,將火光吹成了殘燭,所有人霎時瞪圓雙眼,面上滿是夢將醒的恐懼,黃嫣辮子上的綠絲帶被吹走,黑森林般的烏髮散落開來,她猛得緊閉雙目以躲避雜亂的髮絲接觸黑水晶,眉頭微蹙,風止了,她睜開了眼,像是第一次看到世界一樣單純美麗,她抬目遠望陳深,面容柔和,自降生以來第一次笑了,仿若在黃土地上開出一條河流。此刻天還是那個燒紅的天,黃嫣卻不再是一個活著的女人,而是一個止住陳深傷悲的符號,她徹底死了,陳深的靈魂卻回歸,賞了重重一巴掌給他,大夢初醒,他似乎悟了什麼,卻又什麼都不懂,他只知道美進入了自己,他再也不會孤獨。

第四章 哭泣的草原

  沒有來過塞外的人很難理解什麼叫暴風雪,用陳深的說法,這叫天罰,無邊的草原性情絕不溫順,甚至能稱得殘忍,北京也下雪,卻不足以將整個時空停滯,草原上的時間總是過得沒有章法,唯一可得知的只有還沒到。聽聞七月飛雪是因冤屈,卻不知道十二月飛雪是不是也冤?反正陳深覺得挺冤的,家家戶戶都有死人,說錫盟草原是個墳包完全不過分。陳深不算是迷信的人,他挺講求科學,沒辦法,新時代的人總是過於盲信眼前的事物,而忽略了諸多看似不重要的細節,盲信權威,鄙視老人經驗。

  說起冤案,世界各地都不少,陳深隱約記得母親在病中的瘋話,冤啊!可新中國怎麼會有冤案呢?地主被打,黑幫被打,反革命也被打了,就連麻雀和水晶眼珠的外國人都被打走,如何有冤?反正父親是如此說的,陳深便也信了。陳深的父親官職頗高,讀過不少書,認定解救中國之法唯有實施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是那般的好,將老百姓視為上司,官僚軍警為公僕,所有人互信互助,再過幾十年,等到陳深那代長成,便再也不會被欺負,偉人曾說過對待敵人要向嚴冬一樣無情,所有陳深認識的人都深信不疑,陳深也不曾懷疑過,但母親如今卻有些立場不堅定了,他應當將母親識作敵人嗎?陳深覺得自己好王八蛋,忘記了母親對於自己無底線的愛,在那刻他開始將這些滿是漏洞的言論視如敝屣,面上卻繼續裝作與他人無異,一心愛國愛黨思想,他從小就滑頭,嗅到了危機的來臨,把自己偽裝成了符合時代要求的好青年。

  首次見到暴風雪就是在錫盟草原,他曾讀過好些俄國人的文章,對於暴風雪有些許認識,自然的產物,但在未來的歲月中,他將極力聲稱只有經歷過暴風雪的人才是真正的成年人。在暴風雪下萬物平等,只有自然能決定人類是死是活,沒有身處於危難之中是無法懂得真正的恐懼的,陳深在選擇下鄉時參考了爺爺生前的話,他就是為了暴風雪而來,他欲讓暴風雪決定自己的存亡。

  前幾年都是意外的好年,寒冬並未聽從詛咒擊垮草原的叛徒和蛀蟲,而是淡淡的放過所有人,陳深便在這種日子下一年年長出厚繭與勇氣,自由的草原此時就像一座荒漠,掏空了陳深的水分和求生本能,逼瘋了早就瘋得沒邊的知青與軍官。知青們變得比剛到時更加冷冽,無望歲月將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善良消除殆盡,他們回歸了兒童的本性,極盡所能的欺壓牧民,牧民也很是安逸的接受了一切,或許是了無生趣,或許是憐憫。

  草原的男丁都快死絕啦!牧民都低下了頭顱,接受了新奴隸主的欺壓。

  暴風雪是忽然來的,每年都有風雪,但陳深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直到今年暴風雪徹底壓碎了虛假的祥和氣息。今年的暴風雪最初是白色的,再過來卻開始下起了紅色的雪,是冤魂正在宰殺牛羊嗎?所有人都害怕極了,趕緊上書中央,不知道何時才能獲得回覆。

  紅色的雪融化後變成了紅色的水,像是稀釋的血漿,倒沒有味道,只是看起來可怕。陳深發自內心信任這是世界終結之意,他期待已久,或許是草原上唯一因此感到快樂之人,他開心於草原的反撲,卻還是隱隱無奈,草原難道不能只懲罰傷害它的人嗎?那些殺害草原的人尚未死去,草原卻先走一步,這不通情理,陳深無視了對於科學有研究的紅衛兵的解釋,也懶得聽牧民的哭嚎,他根本不在乎大眾的死活,這是時代賦予他的態度。

  事態的變化是直到李雷的馬,黃蜂,衝破枷鎖逃了出去開始,李雷是個高胖子,體重得有兩個陳深不只,李雷性情開朗,和誰都能聊上兩句,整個生產兵團都是他的朋友。他與陳深是髮小,穿一個褲頭長大的交情,聽說陳深自請來到內蒙古錫盟草原後也跟著來了,他與陳深這個悶葫蘆不同,什麼段子都說得遛,但在時代之下只有陳深可以聽見這些精妙的言談,他總覺得自己早被拋棄於時代之後,只有李雷是唯一繫帶可以證明他的存在。

  李雷一身膘子肉,人卻很靈活,他天生與動物親近,很得草原上的馬匹親睞,開始分馬時,李雷毫無意外獲得了最優秀的好馬黃蜂,李雷愛牠如命,吃喝都得跟著馬一起,被大家嘲笑是娶了馬媳婦。他可不在乎,黃蜂真是一匹好馬,李雷胖成這樣都跑得飛快,兩人比兒子跟老母還親密。天開始下紅雪把所有人的神經都逼得死緊,神駒黃蜂又跑了,就徹底砍斷了眾人的理智,大家一看李雷哭得像死了親媽一樣,各個激起了毫無意義的血性,爭著要幫李雷把馬尋回。

  事後回憶起來可說是大眾在長年的壓抑當中尋得了一絲激情,有些對於事態的冷感與放棄,帶著種孤勇外出冒險,就算當時黃蜂沒跑,恐怕這場集體出征也是遲早的事,大家都被逼壞了,抱持著種懺悔的心思想要尋求救贖,不怕死的迎接流血淚的草原。

  搜救的人動員了大半個草原,沒有人願意龜縮家中,大家都想當回英雄,一瞬間所有人又親如一家人,沒人願意當孫子反而使眾人平等了起來,熟知草原的牧人帶著年輕的勇士們尋找丟失的小馬,日後裡想來實在荒誕,但當下那份前所未有的團結氣氛實在太好,使所有尚未死全的人們都動了身。

  黃蜂是在第二天清晨找著的,差點凍成冰棍兒,沒有太傳奇的歷險,但活了下來。陳深全程都跟在李雷身後,沒分開過。人是群居動物,很難能夠孤身生存,需要一定的社交。

  紅雪也在午時停止,又變回了白色,似乎是自然母親對於兄弟鬩牆的一個懲戒,陳深知道些關於草原的屠殺故事,他覺得不夠,總有人必須記得過去,他決定在雪完全融化後就去找恩克圖雅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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