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題小作到小題大作──我的學生朱醫師

吳冠宏  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六年前,在東華中文系的研究生新生座談會,我第一次見到已年過耳順的他,一頭白髮,略顯老態的身影,還有那堅定的炯炯目光,在一群年輕的研究生中,顯得分外耀眼;其後他跑來修習我研究所「儒道思想專題」與「玄學與魏晉文化」兩門課,我觀察系上的演講活動,有時他也會舉手提問,勇於表達個人的看法,好一幅活到老學到老的認真身影!

  碩二時他來找我擔任論文的指導教授,談起要探索中國哲學與中醫的學問,說得眉飛色舞,洋溢自信的迷人風采,但思及他「玄學與魏晉文化」的期末報告,在我暢談神超形越的名士情調後,竟以西醫觀點大批魏晉名士的服食中毒現象,寫出〈五石散的中毒現象探索〉一文以端正世人心態,就不免令我心生猶豫了;我考量面對系上的研究生,也不宜全然推卸該盡的責任,於是在朱成庭的申請表上簽了指導教授同意書,開啟了我們始料未及的師生緣份。

  朱醫師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他修課結束後直言斷定東華中文系的老師們,個個都是自由的無神論者,我說這沒有不好啊!勇於撥開永恆哲學之光的朗照,才能手持探照燈,繼續在不確定中燃燒尋幽探奇的熱情;他聆聽我的辯解後,急著向我推薦幾位精彩絕倫的傳道者,希望透過他們的引領,讓我得以獲得真正的救贖;實則走在追求真理的殊途上,師生又何妨不同調呢!

  前一陣子,東華校園因為「挺同」與「反同」兩派勢力的對峙,「葉子廚房」與「風愛廚房」遂出現各有支持者並打起對臺的狀況,向來力主中道兩行的我,在碩博班導生聚會調查時,便考量當兼顧兩邊,故特意安排兩家餐廳在兩個時段,以提供導生們可以自由選項;朱醫師當然是支持由教會支援的風愛廚房,但他卻要求另選一個時段與我進行師生兩人餐聚,原來他要對我個人曉以大義,提醒我對於這種事不宜立場搖擺,「挺同」的下場就是人類淪亡。

  朱醫師的修課量相當驚人,遠遠超過研究所規定的學分數,卻沒有注意非中文專業畢業的他,下修大學部的學分數仍有不足,於是今年他補上我「中國思想史」的課程。上課時他總是坐在最前端,靜靜聆聽,從不缺課,在分組報告時他選擇「轉體為用」項目中「價值對話:衝突與調和」的議題,透過其熟悉的醫療糾紛之案例並運用中庸思想來加以探討,固然在案例的解讀中,不免流露出同情醫生的立場,但在他能言善道又結合醫學專業與經驗的優勢下,臺灣醫病關係中不對稱的問題也更加被突顯出來了。

  我指導的學生不少,但像朱醫師如此帶有信仰般的自信又篤定者不多,尤其是處理「中國人養生之道──從養生哲學、中醫、西醫的角度探索其理論與實務」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大題目,要挑剔他的毛病實在不難,更容易引起爭議的是,最後還必須附上信仰基督才是最好的養生之道,如同走筆至此,不論科學至上的西醫或傳統療法的中醫,都不敵萬靈丹的基督宗教了。

  早在去年我們於門諾醫院附近的「異舍廚房」討論論文初稿時,我就已經再三提醒,縱使論文的題目為跨領域,至少內容看起來仍不要與中文領域的基本要求落差過大,至於訴諸基督信仰的部分我深知這絕對是鐵板一塊,動彈不得,只好要求他必須限縮篇幅,並置於討論西醫後的補述,經過這一番大修後,刪除了將近三分之一的文稿,亦調整不少行文的格式體例,整個大方向才大致抵定。這一次的餐聚討論,結束嚴肅的學術問題後,我們也開始閒話家常,我提及自己有高血壓的症狀,曾經有友人建議我以不吃藥為宜,他聽了便一臉嚴肅地告訴我說,要相信醫生,降血壓的藥還是要按時服用喔!

  他標榜辛苦完成的碩論,能為中國養生文化在學術上打開新的一頁,這不免高估了自己學術價值的貢獻度,畢竟當前研究深造的管道,很多只是一種終身學習的進程,據此進修的機緣,一改過往對中醫的偏見,並提供其他人參考,就別具意義了;我尤欣見經由此一養生主題的串聯及書寫,使他不再受限於西醫的專業,而能提起興致來研讀中國傳統哲學中的養生文獻,其後就可以在養生延壽的理論與實踐上精益求精了。

  只是若要全然衡之以當今中文學術論文的規格要求,朱醫師這種不時滲入個人案語的獨特表述,終究是難以獲得支持的作法,但這一路走來,已花費他六年的心血及光陰,在此之際,我有必要精挑兩位既認真負責,性情又寬厚包容的口考委員,大家共同站在跳開中文本位的體認上,才能悅納異己,接受他論文書寫的特立獨行,6 月 25 日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論文口試,朱醫師終於順利通過畢業門檻,剩下最後的修改作業即可完成。

  經過幾次 email 的往返之諸多提醒及修改,7 月 23 日晚上我撥電告知朱醫師,其碩士論文可以大功告成了;正事談畢後,我就順便請教他,何以我右手大拇指當天下午會出現腫脹疼痛的狀態,他驚聞此事,基於他的專業敏感與經驗判斷,審慎地回饋給我此乃腦中風血管阻塞徵兆的提醒與叮嚀,我的血壓竟也配合他的警告,突然飆高了起來,久久不下。

  他熱心地告訴我他會在門諾醫院的急診室門口等候我,以免晚上症狀擴散後難以收拾,我以友人常在急診室卻一直沒有專門醫師診治為由,不考慮他晚上尋求急診的建議;後來他又撥電告知宜先至花蓮市的神經內科門診就醫,免得錯失良機,一發不可收拾,然受限於夜間門診的時段即將結束無法受理而作罷,最後我告訴他已決定先掛 7 月 24 日一早的門諾神經內科,只是上網發現竟已滿掛,不過依照往例仍可以明早到現場掛號才是。

  其後我的血壓終於降下來了,沒料到的是深夜左腳大拇指卻開始無端地腫痛起來,難道這就是朱醫師苦口婆心警告的「擴散」?想想本來在下週二安排施打 AZ 疫苗,可否還沒注射疫苗就出現血栓而先行陣亡了,這些聯想都在當晚忽醒忽睡中不時浮現,如果沒有我這一位中年男子的恐慌症心態搭配,光靠朱醫師的叮嚀語是演不出令我輾轉難眠之心理驚悚劇的。

  7 月 24 日一早 7 點 45 分我就急忙地趕到門諾醫院現場掛號,服務小姐說吳醫師已經滿掛,必須等她 9 點看診後詢問才知曉可否有機會補掛,我只好藉此空檔,開車到七星潭放空。這海天交會的美景,真的可以暫時解憂消愁,停滯一陣子終於北轉的怪颱煙花颱風,其路徑還曾被預測可能有登陸北臺灣的危險,雖然雷聲大雨滴小,但捲起的瘋浪仍頗為壯觀,有如大衛連「雷恩的女兒」電影的海景再現,只是時候到了,拍岸的驚濤再美,也必須匆匆告別。

  9 點趕回門諾醫院,9 點 20 分終於補掛 51 號有成,便順請教櫃臺小姐「是否依掛號單的時間指示 11 點 30 分至 11 點 50 分再回來報到看診呢?」櫃臺小姐卻好心地說:「你應該趕快上去報到,說不定可以先看喔!」就這樣在她眨眼有如透露祕方般,讓我在神經內科門診前從 2 號便開始苦苦等侯一個小時多,輪到 26 號看診,並提醒 27 號準備,28 號竟在此時也前來報到了,想想繼續在此乾等也不是辦法,我決定不如出外透透氣再回來看診也不遲,有此一念正準備動身時,護士小姐突然叫了我的名字,算一算也該是我面對真相的時候了!

  入診後一臉和氣的吳醫師詢問怎麼了,我說是右手大拇指腫脹難受,她詳細檢查我的大拇指後,並搭配圖片告訴我,這是普通常見的甲溝炎啊!該看皮膚科,由於正逢週六門諾沒有皮膚科門診,就不收掛號看診費,放我直接離開自行去別家看診了。

  開車前後,大拇指沒得使力真是不便,但得此診斷後,還真是鬆了一口氣,整個心情隨天氣放晴,大拇指的疼痛變得不再是那麼令人難以忍受,全身也跟著甦醒起來了。我轉去看王清淵皮膚科,依舊判定為甲溝炎,即使是同樣的結果仍令人雀躍不已,我順便詢問何以左腳大拇指也會疼痛呢?醫生說這是我長期的乾癬症龜裂使然,開給我一盒治乾癬的藥,終究是虛驚一場。

  朱醫師前前後後來電六次詢問,一直表達他最深的誠意與關切,整個過程雖然有點曲折,極盡苦澀與不安的能事,但我想朱醫師的論文被我折騰了那麼久,換換他來「指導」我一下,也算師生「有來有往」一場吧!如同他的跨領域碩士論文,探究中醫與西醫的學理過程,最後步向宗教的救贖,人生幾經翻騰波折,風雨過後,不論真假,終究也會走到圓滿落幕的寧靜時刻。

  朱醫師總是說他的論文是大題小作,有別於我們中文學界的小題大作,其實歷經六年的學術淬練之後,我發現他也學會怎麼小題大作了。

留言回覆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