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建州 國立金門大學華語文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回東華大學參加國科會「渡與中介/科玄對話與共生」學術研習營以前,我剛從印尼返國。七月,我在〈兩隻鳥,一筆帳——在雅加達想起金門〉裡,寫下雅加達大樓頂端的迦樓羅,也寫金門水頭金水國小山牆上那隻停駐近百年的鷹。隔著南海,兩隻鳥的影子在我眼前一度重疊。
那篇散文沿著僑匯、洋樓與家書,追問南洋如何進入金門。水頭黃家的黃輝煌遠赴麻里巴板,匯回銀元築起得月樓;南洋與僑鄉的往返,也讓異鄉的建築線條與飛鳥形象落在故鄉牆上。我問:金門常被放在地圖邊緣,可是,邊緣究竟由哪一張地圖看出?邊緣不是島嶼固定的屬性;僑匯往哪裡流、船在哪裡停,都會改變它與別處的關係。當時,我還沒有把這篇散文與手邊的臺菲文學研究放在一起細想。
幾天後,我由金門前往洄瀾,以共同討論人的身分參與研習營。高嘉謙教授談「海國詩路」,指出航路不只是背景,也參與文本的生成。聽他談起這些材料,我有一種相認之感:他從古典漢詩追索航路、港埠與風土如何改造詩語;我在臺菲文學研究中,也關心文字跨海之後,其位置與意義如何改變。古典與現代的材料,在這場對話中相互照明。
從這些對照回看「渡」,我關心的是人、文字與知識在途中如何改變。這裡所說的「中間」,指制度、媒介與觀看共同作用的位置。人受通行規則與身體經驗制約,文字經過選擇、翻譯與重新分類,知識也隨之改變面貌。離岸與靠岸之間,還有這些需要細看的過程。


一、航路如何生成文本
高嘉謙把東亞與東南亞放回具體航線。他所勾勒的帆船航路,由福建沿呂宋南下民答那峨,或經巴拉望、蘇祿轉往婆羅洲;近代汽船則經印度洋、馬六甲與南海北上。菲律賓不是他論述的主要文學場域,卻是航線上不可略去的節點;清末使節的「出洋」,也早已進入帝國編排的交通與知識迴路。
從古典漢詩的海路經驗,到現代文學的刊物往返,移動既參與文字的形成,也改變文字被閱讀的方式。航程久暫、換船轉港、測量技術、疾病經驗與身體適應,如何進入域外書寫的詞語、分類與敘述次序,都是可以沿著文本追索的問題。旅人停靠的港口、所受的制度規範與可用的語言,也參與見聞的形成,影響哪些人進入視野,哪些人被排除。
在這些材料裡,「海國」是由航線組織起來的外部世界;「詩路」連著移動中的觀看與語言形式;「風土」則把環境帶回身體。徐葆光把測量納入詩文,王大海的南島視界出自十年旅居,粵謳隨港口與報刊流動。海路改變的不只題材,也改變詩可以容納什麼、旅人如何安置自己。
二〇二四年,我曾撰文討論《陽光小集》連續六期的「菲華詩展」,由此注意到斷交、冷戰與戒嚴時期,臺菲文學往來仍未完全中止。這些舊刊物也使我看見,海域兩端的文學聯繫,往往由許多不易被注意的日常投入逐步累積而成。
若說「航路」是一次次移動所循的路徑,「航道」則是回望時才逐漸顯出的關聯。它未必預先存在,而是在文本往返、閱讀位置改變與研究者的追索之中成形。這個比喻提醒我,作品不只具有內容,也有其經過的地方與時刻。
我在〈兩隻鳥,一筆帳〉中曾寫:「島嶼的流動,從來不是沒有重量的飛翔。鳥可以越過海洋,船仍需要港口。」航路使世界相遇,沿途的制度與資源安排,也決定誰能靠岸、誰可登船。若只把跨界理解為自由與交流,便容易擦去路徑之中的權力。
二、身渡、文渡與未渡
研習營的幾場報告,使「抵達」從結果變成問題。王學玲教授以「身渡」與「文渡」重讀清代臺灣書寫:吳振臣渡海來臺,《閩遊偶記》記述暈船、海象與風俗,觀看仍受方志知識、帝國中心的立場與政治秩序制約,可謂「身渡而心未渡」;陳文述未曾來臺,文字卻越過海峽,在選本、祭祀與地方記憶中流動。在場不保證認識隨之改變,不在場也不等於無法參與地方記憶的形成。
謝明陽教授所談的「夢中之渡」與「現實之渡」,又讓時間介入其間:未返者可藉文字接近故鄉,親身返鄉的人卻補不回已逝的歲月。然而,更令人思量的是,在新鄉落地生根的種種耕耘,又何嘗不是一種築夢於現實的渡?
羅景文教授討論一九二二年越南啟定君臣的旅法書寫,則把問題推向翻譯、圖像與殖民權力。范瓊先從書冊認識法國,親歷巴黎之後,所見仍須經過記憶的取捨,並在漢文、越文與法文的交涉中化為文字,才進入報刊;啟定既是殖民體制安排的被觀看者,也在服飾、姿態與鏡頭之前經營自身形象。書冊與報刊、服飾與鏡頭,既傳遞見聞或形象,也參與其形成。人經由中介接近對象,同時又製造新的中介。
這些報告所揭示的落差並不相同。身體與認識未必同步,文字中的故鄉與返鄉所見可能分岔;在殖民體制中經營自身形象,則涉及被觀看者可以改變哪些呈現方式。「渡」因此不只涉及空間的移動,也牽動記憶、時間與表述的權力。
三、文本如何在移動中改變位置
研習營後,我又渡海前往菲律賓。雅加達、金門、臺北、花蓮、馬尼拉,這個夏天接連的行旅不斷改變我的觀看位置,也使我重新閱讀手邊的臺菲文學材料。船與港未必浮在作品表面,路徑卻穿過殖民歷史、國家關係、移民社會與文學形式。
莊垂明〈瞭望台上〉顯示,文學作品的跨海移動往往具有自己的節奏,文本也會因移動而改變文學位置。此詩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日先刊於菲律賓《世界日報》詩刊,一九八三年九月三十日再刊於臺灣《聯合報》副刊;同年十二月九日至十日舉行的菲律賓全國作家大會上,林婷婷朗誦了她所譯的英文版本;一九八四年三月,此詩收入蕭蕭編選的《七十二年詩選》。
這條流通路徑顯示,作品的文學位置隨發表場合、語言與選錄機制而變。首刊於菲華報刊,使它面向當地的華文讀者;再刊於臺灣副刊,則把它帶入另一個閱讀現場。林婷婷的英譯與朗誦,使這首華文詩進入菲律賓全國性的作家場合;收入臺灣的年度詩選,又讓它與其他入選作品一同被衡量。同一首詩,就這樣連著幾個文學現場。
作品在這些場合之間往返,並非只是原封不動地由一處移往另一處。刊物版面、英譯與朗誦、詩選收錄,都重新安排作品所面對的讀者。莊垂明詩作的流通軌跡,正可說明文學移動如何改變作品的閱讀位置。
四、把中間寫回來
研習營第二日晚間,因隔日另有行程,我與高嘉謙、黃繼立、鍾雲鶯、王學玲幾位學者一同搭車前往花蓮火車站,提前離開,因而錯過第三天的地方文史導覽。幾人在講堂裡各有論題,路上談起的則是班次、轉車與生活見聞種種。那些題目離開講堂,忽然露出最日常的底部:人要趕車,稿件有期限,同行者也要彼此提醒。學術共同體不只在講堂裡形成,也在轉場的時間裡形成。
從洄瀾離開,又抵達菲律賓之後,我帶回金門的,是一組更具體的追問:人在移動中如何改變觀看的位置?文字經過不同地方,如何被重新理解?我們又該如何面對抵達之後仍然存在的距離?
回望這個夏天,在印尼想起的兩隻鳥、洄瀾的討論與菲律賓的行旅,把散文與研究中的線索牽到了一起。概念幫助我整理經驗,後來遇到的材料又不斷修正概念。「渡與中介」也提醒我,在尚未充分理解的差異裡多停留一會,看見翻譯無法抹平的縫隙,也看見身體已經抵達、認識仍須移動的時刻。
寫到這裡,我也需要回看自己選擇材料的方式。我從發言、講稿、刊物與檔案中選取材料,再把它們接到旅行記憶與既有研究之上。研究者透過選材與命名,改變材料彼此的關係,而不是原封不動地搬運材料。因此,我自己也是一座轉口港。同一份材料,放進不同的問題裡,會顯出不同的關係;經過比對與重組,也在新的提問中被重新定位。
渡,不只發生在離岸與靠岸之間。渡就在中間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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