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風濟眾竅為虛

徐悦玲 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

  大一中文能力課的第一堂課,黃如焄教授請大家在紙條上寫下來到東華第一週的感想。第一次離開臺北,第一次呼吸沒有排氣管味的風,第一次看見大片草地與田,第一次看見尚不知名的樹葉搖盪,我想到並寫下莊子說的「厲風濟眾竅為虛」。

  教授逐一唸過大家的匿名紙條,內容大抵如某個同學寫的「恆惴慄」。唸到我的紙條時,教授請寫的人舉手。在入學前早已耳聞教授威名,當下後悔地想著應該要和大家一樣寫恆惴慄之類的內容。最後我還是舉起手,教授笑著對我說:「每年都有你這樣的學生。」

  我頓時冷汗直流,這樣是哪樣?好的這樣還是壞的這樣?這幾個問題過了八年,我還是耿耿於懷。畢竟在暑假的新生茶會上,就聽聞學長姐說這位教授的課不好混,進去皮要繃緊了。課程要求高要花很多心力,但脫一層皮之後也會有相應的收穫,是一門能讓人在物理跟精神上重生的課堂。這個來自學長姐的下馬威對新鮮人帶來一種別樣的,害怕又期待的緊張,尤其是在大家看見大一中文的教授是誰的時候。

文學啟蒙與奠基

  某次中文能力課,教授拿蘇軾〈水調歌頭〉中一句「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來舉例。她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後問大家這句話其實只要「無眠」二字就能表達出蘇軾思念兄弟難以成眠的心情,那前面的字寫的是什麼?

  我們的沉默更甚教授提問前的沉默,見無人對答便閉上眼睛,說這是「時間」啊,是在漫漫長夜,盯著月光從朱閣到綺戶,由外到內,由遠到近,一點一滴的緩慢推移,最終照在這個睡不著,只能盯著月光的人身上。

  我第一次知道,對文章朦朧的喜歡跟感動可以被解釋,而且解釋以後帶來更深一層的感動。那後半堂課我反覆咀嚼這九個字,老師說的其他東西我全忘了,也聽不進去。一直思量到開學後沒多久的中秋節,我沒搶到回家的火車票,想起這九個字,半夜躺在宿舍的床上偷偷抹眼淚。

  那個夜晚我下了一個單純可愛的決定:好好向學。我發現實在有太多東西我還沒見識過。大一對中文系或是文學的想像難以脫離高中國文的內容,大多數人都能信手拈來背幾段課文,厲害的人可以默背出〈琵琶行〉。看著漂亮的文章都覺得莫名其妙的美與說不上的喜歡,會在課本之外有些閱讀,對一些作者心生嚮往後選擇中文系。但不知道為什麼喜歡的東西美,它真正觸動自己的地方在哪。老師課堂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舉例,竟成為我一切文學知識與感動的探索起點。當下的感動與讀文學概論的感覺不同,理論是死的,可是那九個字至今鮮活不已。老師的課堂是乾淨的,黑板經常纖塵不染。她說一位真正好的老師,不過就是一張嘴,一枝粉筆就夠了──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粉筆。她拿著保溫瓶,每每講到動人處就閉上眼睛,我明白那可能是一種怎麼樣的心情,或許也是老師在某種驚詫之下的反覆咀嚼,在每次上課咳唾而出,就這麼一張嘴,說得學生眼眶泛淚。

  我每堂課都坐到第一排去,抄下每個我聽見的字。下足了工夫把教材文本都讀三遍才去上課,第一遍讀內容,第二遍看佈局,第三遍字斟句酌地品味,細細仿著老師講課的方式跟角度,尋找出我第一次讀時的感動並要求自己可以說出它的美與觸動在哪裡。這數度往來,一篇短文也得費上近一週才能算上準備充分。但是,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學分要拿,加入社團、認識新朋友……我這時候才知道學長姐說脫一層皮後重生是什麼意思。當我準備好到課堂上,發現能夠從被動接收知識變成有思考與討論,突然發現自己的成長,頓時覺得脫兩層皮都值得。

  在大三的現代散文選讀課程中,我把大一時報告王鼎鈞〈哭屋〉的東西重新再做一次,也看看自己究竟進步多少。〈哭屋〉中核心段落引白居易〈琵琶行〉的詩句,主角二先生是屢試不第卻充滿學問,被稱為神童的清末讀書人,以考上進士為人生唯一的目標。在落榜後的發憤中,讀到「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時便痛哭出聲。最終因科舉被廢除,中舉無望便吊死在書房。

  報告結束以後,老師只問我:「為什麼二先生在『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這一句哭?」

  這個問題沒有準備到,我當下好像不知所云的回答了什麼,現在也記不太清楚,只記得老師說尊重我的看法,但有其他解釋空間。接著在黑板上寫下李商隱的詩句「古來才命兩相妨」,要我思考兩種答案的差別。那時候的我還沒有能力想明白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當老師對我說「我尊重你的想法」時創造了平等對話的空間,真正讓我從一個文學愛好者碰觸到文學研究者的邊界。現在終於想明白當時老師說的話,但已經過了回答的時間,後知後覺「才命兩相妨」到底如何令人意難平。上課的時候經常有這種感覺:學得越多、聽得越感動,越發覺得自己不足,追求日益的學,同時也發現正在日損。

  老師的學養豐厚,在前述大一中文、現代散文選讀之外也先後在系上開設中國文學史(二)、歷代小說選讀、《詩經》等課程,從古典到現代,小說、散文、詩的多棲,讓老師成為不少同學的偶像。我在修歷代小說課前拿到流傳四年的學長姐筆記、修文學史的時候不巧碰見更換授課老師,扼腕之際又輾轉拿到前幾屆學長姐共同編輯的筆記檔案。

  看著這些動輒四五年,代代流傳、每年自主重新增補、編輯的筆記,知道我絕對不是唯一一位被啟蒙的人。每一個潦草的星號,都是某個人的百感交集,每一次劃線與圈選,都是在證明某個人當初抵抗世界「輕文重理」的價值觀,所作出的選擇並沒有錯。

       ▲歷代小說選讀課程,學長姐傳承的課本與筆記

  有時候啟發不完全來的嚴肅──是從柯南來的。

  老師喜歡看動漫,上課經常順口講出柯南、棋靈王,在與老師私下的通信中,也一本正經地討論中華一番的劇情:老師說動漫是心靈的綠洲,裡面「非黑即白、善惡對立的世界,確實『清楚』的讓人嚮往」。每一場謀殺都有一個兇手,比起現實更多不可說不可道的複雜網絡更可愛。在現代,平凡人的身份更壓得人們抗辯不得,往往是知道兇手卻無力指認。唯一的出口也許只剩下幾千年前的文字或虛構的故事,能夠重新看見生活也有美好的地方。

  在《詩經》課上,別的同學報告〈豳風.七月〉。我自己也讀不懂,只好心虛聽著所有人一起不得其門而入的垂死掙扎。老師聽學生報告向來十分有個性,以青白眼著稱,她筆一扔、水壺一放,站起來問〈七月〉在說什麼?

  一片沉默。

  老師只好無奈的說:「風物有信啊!幾月可以吃瓜,可以吃棗子,一一把它寫下來。比起說〈七月〉是一篇農民曆,它更多的是對生活的期待。」這是在我大三。上一次這樣咀嚼一篇文字已經是大一的〈水調歌頭〉。我不斷品味這首詩,為了做好這件事讀了研究所,歷經人生四年的風雨,反芻出一本論文仍意猶未盡,現在依然在我舌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臺灣連日陰雨,氣溫轉涼,頗有秋意。我經常想到過個十來天就開始有螃蟹吃了──文學也許更靠近生活的真相,不完全是供奉在神壇上仰望拜讀的存在。

  一種切實的浪漫席捲了我的人生。不知道老師是否察覺,她經常信口一言,就改變一成長中的心靈看待世界的方式。

瞳孔裡的校園

  除了上課之外,要找如焄老師說上一句話並不容易,大二時搬到舊宿舍區,開始走路上課,老師的宿舍就在上課時常經過的路旁,經常會看見她。有一次遠遠的看見老師迎面走來,本來想著要等靠近一點再打招呼,結果老師突然一個華麗轉身,快速跑向對側人行道離開。我僵在原地思索起「我這樣的學生」是不是洪水猛獸的意思,有必要跑著離開嗎!

  這件事情讓我耿耿於懷,但隨著時間認識老師更深,才發現那是專屬她,不可以被打擾的午後。

  老師會什麼東西都不帶的走在這條路上,從綠廊到舊 K 書中心再到外環道邊緣,不知道會持續多久,只是每次陽光好的下午,騎車從外環道經過都能瞥見老師,旁邊就是環頸雉經常出現的地點。騎車在校園後面變成一件忙碌的事情,目光都在尋找珍貴的東西:先是為了躲避測速照相刻意減速,一邊看有沒有足夠的幸運碰見 30 萬,一邊注意是否有人清閒地在環頸雉周邊漫步。

  下課時間老師會去人社院的某個角落,她有時候會在 D、C 側二樓,靠大門的連通道上,眺望她平常散步的方向,那是中文系每天都會看見的景色:中央山脈的山尖雲霧聚散與花蓮的陰晴粘連、太陽準備越過大山去西半部為情人準備一場特別的日落,西曬讓整座學院變得溫暖慵懶;綠廊的欖仁樹是整座校園掌管四季的地方,秋天的第一片落葉與春天的第一株綠芽都在這裡。我不知道老師看著遠方時在想什麼,但這個往西北方的角度,是整座學院共同擁有的珍貴景象,反覆雕在瞳孔中,時不時會印上一個淡淡的身影。

  老師享受自己的生活,雖然沒有特別向誰明說,但她散步的時候經常露出與她授課時相似的表情,那份珍惜誰都看得見,自然也不會想去打擾,加之課堂中對同學總是不假辭色的回饋與建議,難免有些生人勿近的氣息,幾乎所有人都是抱著敬重之心遠觀。

  那是在我碩二的某個下午,我想讓西曬的太陽照進研究室,就沒開燈,但開了門。當時痛失手足,麻木地把桌上的東西從左邊放到右邊,又從右邊放到左邊,思索著要不要中斷我的學業,心裡明白這一走,投入職場就難回來讀書,也想要把學業完成、拿到教師證,卻有一個聲音催促著我休息,放棄一切。

  這時候老師在去上課途中經過研究室門口。我當時是老師的教學助理,為了料理家人後事向老師告假,她自然也知道來龍去脈。她盯著我一下,坦率地對我說:「我不知道可以跟妳說什麼。」然後默默陪我待著。前前後後也不過一兩分鐘的事情,便匆忙離開。她離開研究室以後我把門關上,終於能夠哭得出來。那是我經歷過最悠長的安慰與陪伴。來自這樣一位嚴厲不近人的老師。

  在這所以自由為第一要事的校園中,老師對課堂標準的捍衛與堅持並不吃香,也經常讓自己落得尷尬境地,如焄老師深知此點,卻仍然選擇走這條路線。在與老師的通信中,老師與我說:她想要看到的,只是學生們對文本的美、感動和共鳴。「文學」這兩個字的重量,在她心中遠比個人的得失重要得多,這些她無法退讓的東西,亦是生活跌宕中能遣悲懷的珍貴存在。既如此,看來冰冷的課堂要求與堅持,何嘗不是一種真心的關懷與美好的護持?

  自由的學風會保護學生,愉快的依照自己的進度學習,能不能變成蝴蝶全仰賴個人造化,但老師的課堂是蛻變的繭房,當自己在那混著各式人生學分的混濁原液中重新組合,思索與沉澱,淬鍊而出的是截然不同的視野。許多同學得知我有幸撰寫回憶受教於老師的二三事,紛紛向我「投稿」,說自己在社會打滾了四五年,現在才明白老師當初說的某些話;有人反覆思量如焄老師曾說過「一個好老師就是一張嘴、一枝粉筆──有時候不需要粉筆」,打磨自己才考上正式教師;現在我也作為人師,方才懂得如焄老師的堅持是如何深沉的期許與愛,還有這背後所代表,「讀中文系的人」的使命與自我要求,更是身為老師的責任。

  現在回想起我大一時寫下「厲風濟眾竅為虛」,我仍然不知道當初老師說「你這樣的學生」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這句話也許是一種冥冥中無意識的預言,它在說「您這樣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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