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勳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一、
鄭清茂老師於 2018 年出了一本小書,他翻譯松尾芭蕉(1644~1694)的《芭蕉俳文》,凡 220 頁。這本書相較於老師的其他譯著,諸如:《平家物語》(2014,洪範)、森鷗外《澀江抽齋》(2020,聯經)、《中日文學之間》(2022,聯經)等等皇皇巨構,顯得小巧許多,然讀來卻是別有一番趣味。
個人手中有數冊老師贈送之書,若是通過書局執行「作者指定」寄送,一般都不會有題字,書內會檢附作者贈書一紙;然若是老師當面親贈,則是會依照書籍屬性,分別寫上:「給明勳消閒」、「給明勳看」等字。其義應是:輕鬆的是消閒,嚴肅的則是細看。這應是老師「意在言外」的深意。
這是一本圖文並茂的書。文字部分是老師的譯注,這是心血的結晶,是對於作品的深層了解與深刻體悟,通過文字與作者進行跨越時空的心靈溝通。圖繪部分則是出自莊因老師的巧手,頗有豐子愷的味道,二爺通過圖繪與題字,將作者文字筆下的時空與意境,給細緻的描繪出來,這又是另外一番的文學詮釋。鄭公與二爺一甲子的深厚交情,於此完全顯露無遺。
該書封面圖繪淡藍的天空,與一座山頂覆蓋白雪的高山,自是日本景色,這一片大自然的風光,不由自主地將我瞬間拉回到昔日的東華記憶。

二、
2025 年 9 月 3 日早上,大約十一點,冠宏傳來師母的一道通知:老師已於早上九點「仙遊」的不幸消息。當時心頭一緊,情緒難以維持平靜。我雖早已達到「耳順」之年,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波瀾不驚的面對所有的大小情事,但我顯然是高估自己。回憶起與鄭公的過往,一切都宛如昨日一般,歷歷在目,唯一不同的是,以後再也無法親炙鄭公,聽到鄭公溫暖的話語。
猶然記得,1997 年四月的某一天,我由台中水湳機場出發,前往花蓮,第一次進入剛剛成立不久的國立東華大學。當時,校園一片冷清,沿路幾乎未見一人。當我信步走進人社院三樓的中文系,迎面而來的是一位滿頭白髮,前額微禿的「老」先生,他自稱名叫「鄭清茂」。我當時稍微愣了一下,依稀記得這個名字曾經在《大陸雜誌》這個目前已經停刊的刊物上看過,記憶當中,他與吉川幸次郎緊密相關,當下便向鄭老師詢問,我的記憶是否有誤。我完全沒有料到,一個可以稱得上是「上古神人」的人物,竟然就出現在眼前,這個與胡適一眾前輩學者同時出現在期刊上的人物,而今就鮮活地站立在眼前。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鄭公。
之後,我跟楊澤、冠宏加入了這個新的團隊,鄭老師以極具人文關懷的情愫,為這個新設系所奠定下厚實、溫潤的基因。還記得 921 大地震時,鄭老師還跟我說,是他將我救離災情慘重的中台灣,這當然是一句言笑之語。接下來的千禧年,在老師的學人宿舍一同度過從未真正來臨的世界末日。還有當師母來到花蓮時,總是在老師家叨擾,擔任食客。因為老師十分清楚,這個人總是一人獨處,找過來一起吃頓便飯。這是老師長者的溫暖。
在那一段篳路藍縷的創系歲月,通過鄭公、楊牧的人脈,許多傳聞中的人物,陸續來到花蓮,每次任務(演講)結束前後,與來訪者的聚餐,便成為學術交流的最佳場域。其中,老師的摯友二爺(莊因老師)給我的印象最深,或許,我與兩位長輩有某些部份是相同的吧,只是當時我並不清楚究竟為何。時至今日,我終於弄清楚這一件事,兩位先生應當早就預見,我與他們的共同點:白髮、前額微禿,難怪脾性是如此契合。我曾經跟許多朋友說過,總有一天,我會跟鄭公一樣﹣﹣「白的有智慧」。今日終於明白,或許「白」的部分已經勉強趕上,也的確相似,但是「智慧」的部分,卻是遠遠不及。
還記得在東華的另一件事,則是特屬於鄭公、楊牧跟我三人的周末時光。當時,系上同仁有的是上完課後,旋即北上;有的是直接返家,與家人共度。唯一必須獨自一人面對空曠校園的,系上就是我們三人。當時,我們是以「花獨」及「台獨」自嘲––獨自一人在花蓮者叫花獨,獨自一人在臺灣者叫台獨,這就意謂著「孤獨」。事實上,我們三人都非常享受這份始終與學者、文人共存的孤寂,但也同時擔心其他人是否會耐不住寂寞,故而是以「吃飯」的名義,鬆緩寂寞的時間,同時也享受著特屬於三人的時光。幾乎是每一週吧(因為時間並不固定,只是頻率很高),都是由我開車,鄭公坐在副座,楊牧坐在後座,前往市區,找一個吃飯的地方,一同用餐。在酒足(楊牧)飯飽(三人)之後,楊牧就在車後小憩,我跟鄭公則是一路閒聊,回到學校。這是一段令人難忘的時光,獨屬於我們三人。今年 10 月 20 日,我又再次回到東華,到圖書館的楊牧書房,看到楊牧文稿上修改的字跡;又走到鄭公捐給學校圖書的書架上,看到海報上的鄭公一臉笑意。我知道他們現在無病無痛,應當都過得很好,只可惜,今後只能在記憶、夢中與他們相見,校園內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2005 年底,我向鄭公報告(詹文魁家),我將要到民雄去。鄭公一如平常,以溫煦平和的語氣緩緩說道:「照顧好我的家鄉。」這是慎重的叮囑。在中正中文系掌舵的那幾年,鄭公退休之後移居桃園,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打電話跟老師閒聊相當長的時間。當時,因應系所評鑑,學報必須要有校外委員加入編輯委員會,我大膽地請了四位師長(鄭清茂、李豐楙、王三慶、楊儒賓)幫忙。還記得第一次召開編委會時,楊儒賓看到鄭公時,一臉吃驚,向我詢問:「你怎麼可以請到鄭老師的。」我只是戲謔地說:「鄭公疼我。」這看似戲語之言,自然也是一句真實話語,因為鄭公一直都非常照顧我。
2015 年的某一天,我將《《西遊記》考論:從域外文獻到文本詮釋》送到老師家,老師只是不經意地問到:「下一本書是甚麼時候?」我則是回答:「儘快,完成之後,一定會親自送達。」一直到 2025 年四月 26 日,我跟冠宏最後一次探望鄭公。先此之前,我便先以郵寄的方式,將《上下求索,走向靈山:《西遊記》文史考釋》這一本書寄出,十分慶幸的是,我如約完成了這個重要承諾。當天下午四點,在老師桃園家中,鄭公手中還拿著這一本書,當著冠宏跟我說道:「這是一本重要的著作」,這是老師溫暖的嘉勉。但是,他並沒有如同上次一樣詢問:「下一本書是甚麼時候?」或許他已經不想再給我壓力,或許他已經看到跟他一樣,滿頭白髮的學生,也或許是他已經知曉天命。
我雖然不是老師的嫡系學生,但總是以私淑者自居。跟老師認識將近三十年,雖然擁有一般人艷羨的同事關係,但絕對是一名後進晚輩。還記得疫情期間(2019),我跟吳冠宏、許又方、郝譽翔、須文蔚、謝文華一同到老師家拜訪,當時大家都戴著口罩,老師帶著疑惑的眼光,緊緊盯著我看,但是卻未開口詢問。一直到拉下口罩,拍張照片留念,老師才對著我說,他一直很困惑,「你」為什麼會跟這一群人同行。老師口中的「你」,顯然是將我誤認為中研院的某個人,之所以會誤認完全是因為頭髮顏色的關係。在老師的記憶當中,我不應如此之白。我知道,老師是心疼我的年紀與頭髮的顏色不配,這或許與他的經歷頗為類似,他清楚知道這是心力交瘁的結果。確實,我當時真的因為家中之事而身心俱疲。

後排左起:須文蔚、許又方、吳冠宏、郝譽翔、謝文華。
前排左起:鄭師母、鄭老師、謝明勳。
我跟鄭公之間,還有許多細微的瑣事,這些遠比書架上的圖書,更具人情。譬如說,大家都知道老師熱中園藝,他在宿舍種過蘭花、曇花、玉蘭等等,當年我也在宿舍庭院種過玫瑰、芒果、木瓜,老師看到一大片木瓜發芽時便說,這是種豆芽菜而不是種木瓜;我也嘗試種過桂花,幻想長成時的桂花飄香,老師則是說應當選種玉蘭而非桂花,因為玉蘭兩三年即已長成,而桂花至少需要十幾年才會有些樣子。這些都不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我所能知曉,而老師的心靈深處,卻存有來自鄉村的年輕記憶。這一類近似《世說新語》的簡短對話,永遠是存在於人與人的情感當中,最為真誠、真摯的一環,看似毫不起眼,卻是我對老師的最深懷念。
三、
閱讀老師的譯著,可以充分了解到作者與譯者穿越時空的對話,也為讀者開啟一道理解之窗。「文字」是古今雙方意念溝通的重要媒介。對於老師的註解,我基本上都是認同的,唯有少數幾處,我對於文字的想像,則是與老師的關注焦點,稍有不同,諸如:
頁 44「我身所有,唯有輕賤葫蘆,壺中世界。」注 13 有言「蓋謂我之一生,輕賤如葫蘆,無所重用也。」這是從作者的身世感懷出發,是對於「士不遇」際遇的譬況,側重於情。但是若從「文學用典」的角度切入,「袖裡乾坤,壺中日月」,壺中世界自成天地,怡情其中,或許又是一解,側重於隱。仕與隱一直是古今中外文人學士的艱難選擇,松尾芭蕉相信也不例外。
頁 62「姨捨」一詞,言及「棄老」傳說。老師於注 3 對於此一名詞之由來,詳加稽考,已然達到完善註解之功。然後續思考的問題,則不再只是「知其由」而已。過去曾看過一部日本影片:「楢山節考」,通過影視對於此一習俗之體悟更深。「棄老」是時代產物下的悲劇,因受限於「物資不足」所致的一種惡俗,面對生存與親情,人們究竟是如何取捨,這無疑是對於人心、人性的嚴格考驗。
頁 129「可比浦島子打開百寶盒」一句,老師於注 36 中勾稽「浦島太郎」的故事大要,而打開「百寶盒」的剎那,白煙冒升,人頓時變老。這個一個極具「志怪」屬性的故事,其事應是源自於六朝志怪小說《搜神後記》卷一「袁相根碩」而來:
會稽剡縣民袁相、根碩二人,獵經深山,重嶺甚多。見一群山羊六七頭,逐之。經一石橋,甚狹而峻。羊去,根等亦隨,渡向絕崖。崖正赤,壁立,名曰赤城。上有水流下,廣狹如匹布,剡人謂之瀑布。羊徑有山穴如門,豁然而過。既入,內甚平敞,草木皆香。有一小屋,二女子住其中,年皆十五六,容色甚美,著青衣。一名瑩珠,一名潔玉。見二人至,忻然云:「早望汝來。」遂為室家。忽二女出行,雲:「復有得婿者,往慶之。」曳履於絕巖上行,琅瑯然。二人思歸,潛去。歸路,二女已知,追還。乃謂曰:「自可去。」乃以一腕囊與根等,語曰:「慎勿開也。」於是乃歸。後出行,家人開視其囊,囊如蓮花,一重去,復一重,至五,盡;中有小青鳥,飛去。根還,知此,悵然而已。後根於田中耕,家依常餉之,見在田中不動;就視,但有殼如蟬蛻也。
人至他界(或言仙鄉)一行,再次返回人世,不論是浦島太郎的「百寶盒」,或是袁相根碩之「腕囊」,都是被禁錮的「時間」象徵,重點在於「仙凡有別」。一但打開,則橫陳於人世與仙界的不同時間,必將會因此而相混為一,「慎勿開也」一語,猶如是一道禁忌。是以當家人不慎打開,蓮花凋零的文學意象,抑或浦島太郎「違約」打開百寶盒,如煙飛散的說法,實則都是意味著觸犯(違反)禁忌,其身所處雖為凡俗世界(空間),但是「仙境時間」已然隨著禁忌的破壞,而降臨到曾經「仙境遊歷」之當事者身上,故而使其人瞬間變老,或是如同蟬蛻一般,僅留軀殼。浦島太郎故事所使用的文學手法與概念,當不無有來自中土的可能。
上述數事,僅只是個人閱讀本書的一些想法,第一條或可視為「誤讀」,或是文學「多元詮釋」的一種。第二條及第三條則是屬於「演繹」,這已經超出註解的範疇,並無對錯之分。
再次翻閱此書,不禁想起與鄭公在東華共度的時光,也想起與二爺一同驅車,從花東縱谷再到海岸山脈的山水之旅。而今翻閱此書,只能透過圖文,與兩位前輩進行交流。說真的,心中非常懷念二老,期待能夠與之夢中相見,再次請益。
後記:此為 2025 年 11 月 8 日,於台大文學院演講廳舉辦之:「中日文學之間:因緣與輝光」學術工作坊——紀念鄭清茂先生,個人之書面發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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