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愛群 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副教授
2025 年 8 月的印度，炙熱的陽光灑落在這片古老而充滿活力的土地上。國立東華大學一行 5 位教職員，帶著滿懷的期待與使命，踏上了為期 8 天的招生交流之路。這不僅僅是一次學術訪問，更是搭建教育橋樑的重要時刻。在教育部南向拓點計畫的支持下，由人文社會科學學院與管理學院組成的代表團，肩負著開拓國際學生招募管道與推動學術交流的雙重任務。人社院前院長林燕淑教授、英美系嚴愛群副教授、與亞太區域研究博士班柯慧雯助理，及管理學院企管系主任陳建男教授、與企管系馬綱廷助理教授，帶著專業與熱忱及打好打滿的疫苗與防禦藥品，準備在世界四大古文明之一的印度河流域播下招生及交流的連鎖種子。
德里的初相遇
8 月 12 日 星期二
一行人降落在時差 2.5 小時（GMT+5.5）的德里機場，由燕淑前院長率先前往出境櫃檯報到，其餘人則分別在三個不同櫃檯依序通關。大家順利過關後在出口集合，先等了五分鐘，卻不見大長官的身影；又過了三分鐘，依然毫無動靜，簡訊沒有半點已讀回應的跡象，這……難道被帶進小房間了嗎？由於出境後無法再往回走，我們只能在原地各種揣測與想像。於是，在德里機場的出境處，竟意外上演了一齣「前院長到底在哪裡？」的小小緊張懸疑劇。
正當大家焦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燕淑前院長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開心地說：「我剛剛跟海關聊得太愉快了！他是一位德里大學諮臨系畢業的高材生，看到入境資料，知道我們是來招生的團隊，對亞太博士班很有興趣，所以我就順勢展開招生攻勢，還給了他一張名片，希望他明天有空可以到德里大學來聽我們的招生宣傳。」聽完這番話，我們的腎上腺素瞬間再次飆升。原本以為遇到突發狀況、心中滿是擔憂的內心戲，立刻轉頻成另一種震撼，原來我們就是要這麼專業、這麼投入，下飛機後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全力招生，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
經過一番折騰，我們終於抵達位於德里機場附近的一家小旅館，一間與網路圖文明顯不符的住宿。未能好好入眠其實早在預期之中，只能在心裡默默期待：拜託接下來幾天除了學校會館以外的旅館，一定要「圖文相符」才好。
聽懂了按喇叭的意思
8 月 13 日 星期三
開工第一天早早出發，首要任務是拜訪兩位分別擔任現任與前任 Indian Economic Review《印度經濟評論》主編的 Dibyendu Maiti 和 Uday Bhanu Sinha 教授，德里向來是印度經濟學研究的重鎮，而《印度經濟評論》在印度經濟學界更享有極高的學術地位，因此這場拜訪格外具有意義。旅館離德里大學不塞車的狀況下只要 36 分鐘車程，但為了準時到達，代表團提早 1 個半小時出發，做好必須在德里【混亂與秩序交織】的交通洪流中長時間奮戰的心理準備。令人驚喜的是，我們最後竟比表定時間早了 20 分鐘抵達校園，然而，這也成了整趟旅程中唯一不在遲到焦慮下抵達的一次。正因如此，大家得以從容就緒，順便聊起第一晚的印度體驗。主編得知我們在圖文不符的旅館度過了第一夜，不禁笑著建議，下次若再訪，可請直接連絡駐印度的臺北經濟文化中心協助，或是請他們代訂學校招待所，這樣既不用一路舟車勞頓，也絕對不會再遇到照片與現場落差甚大的問題。
在一杯暖胃的印度紅茶之後，空氣也隨之柔和起來。我們的交流座談，就在這樣輕鬆而愉快的氛圍中徐徐展開。本以為印度英文會造成溝通困難，沒想到大家的耳朵都十分靈敏，交流幾乎完全無障礙。唯一的小插曲，是常常被印度特有的身體語言【搖頭】給帶偏，只要努力不把搖頭的動作與語意連結在一起，疑惑便會慢慢消散。代表團介紹了東華大學的學習環境、教學制度與研究資源，在場的師生眼中流露出對跨國學術交流的渴望，尤其是獎學金的內容，甚至連在場的教授們都半開玩笑地表示：「聽起來我們也想申請到臺灣讀書了！」。
午餐過後，我們跳上 TukTuk 車趕回學校拿行李，準備飛往昌迪加爾（Chandigarh）。原本只需 30 分鐘的車程，我們提早了整整 3 小時出發，也終於見識到塞車的印度，本來以為這龜速路程，應該會無聊到極致、讓人昏昏欲睡；沒想到，沿途卻讓我們發現了印度道路上一個獨特的交通默契【按喇叭 Blow Horn】。塞車時大家一起用力按；不塞車是照樣按。此起彼落的喇叭聲，聽來並不是不耐煩地催促，像是在車流中一種奇妙的節奏，成了司機之間的日常對話。原來，在印度沒有打方向燈這件事，更沒有車道線這個東西，大大小小的車子往各種空隙中鑽，只能用喇叭告訴前後車：「我要換車道了，讓一讓！」儘管喇叭聲不絕於耳，印度的交通事故死亡率也居全球之冠，幸運的是，一路上沒碰到司機爭吵、叫囂或任何事故，只有塞車、塞車，還是塞車。
趕往機場的途中，另一讓人印象深刻的角色竟然是 Uber。由於車速長時間幾近於零，系統兩度發送簡訊，貼心詢問是否需要協助。那一刻，我們忽然感到一種奇妙的安心：除了關心我們是否能趕上飛機的教授們之外，還有個第三方系統默默監控著我們的安全。最終，我們比預定時間晚了 20 分鐘抵達機場，但仍順利登上飛機，也就此離開了印度唯一有 Uber 的城市。下車付款的同時，我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以差不多的距離、在不塞車的情況下比較，早上那家「圖文不符」旅館，竟然預收了我們約五到六倍的車資，也難怪司機得知我們付了多少錢時，露出相當驚訝的表情。於是，在之後不同的時間裡，我們一行人也陸續在訂房平臺上留下了真實發生的評論，為這段旅程補上一個誠實的註腳。
飛機降落後，本以為很快就能抵達印度理工學院羅巴爾校區（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Ropar, IIT Ropar），沒想到來接機的 Smruti 教授說還要開一段路才會到喔，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的我們，上了教授早已替我們租好一輛日後形影不離的休旅車，及安排了一位非常值得信任的司機。最後，我們又在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才抵達校園。車窗外的景色一路變換，從繁華的街區逐漸轉為靜謐的鄉間道路，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大家望著窗外，心中多少有些來不及好好逛逛的遺憾。直到晚上 9 點半，我們終於在學校的餐廳裡吃到了此行第一頓心心念念的正宗印度餐。
IIT Ropar 的校長很會聊
8 月 14 日星期四
印度理工學院羅巴爾校區（IIT Ropar）成立於 2008 年，是印度第二代 IIT，年輕而充滿活力。校園配置與東華大學頗為相似。隔天清晨，校園裡此起彼落的動物叫聲不斷。我們原本以為是貓，但季節似乎不對。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野生孔雀，而且數量比東華的雉雞多上百倍。2 個單位的宣傳簡報很有默契，第一張都放上了東華的雉雞，立刻呼應了這所「野生動物校園」的特色，也以孔雀開啟了彼此的友誼之門。上午的博碩士生交流，一進教室就充滿儀式感，學生們全體起立致意。久未看到【起立、敬禮、坐下】這樣的場景，而且還是博碩士生，讓我們一時有些受寵若驚，也感受到滿滿的尊重與熱情，情緒價值瞬間拉滿。
這場講座同時有線上學生同步參與，大家最關心的話題當然就是學術研究與未來升學機會。依山傍海的東華大學對印度學生具有極大吸引力，每一個提問都流露出對未來的好奇與期待。下午的院級主管會面，由人文社會科學學系（Department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主任 Amritesh 教授主持，協助會議安排的 Smruti Ranjan Behera 博士以及多位教師共同參與。會談氣氛十分熱絡，從師生交換談到聯合研究，從教師互訪延伸到課程合作，最後，雙方達成未來簽署合作備忘錄（MOU）的共識，當然席間鹹、甜點心及印度奶茶是不會少的呀！
壓軸是與 Rajeev Ahuja 校長的一個多小時會談，雖然校長並未訪問過臺灣，但過去在瑞典任職期間，曾與多位臺灣學者共事，因此對臺灣並不陌生。校長盛情又安排了一次印度式下午茶，雖然午餐的飽足感及前一場的點心味依然存在，大家還是默默把香氣四溢的三角咖哩餃、甜點與英式紅茶送進了胃裡，一路聊到了晚上6點多，話題從觀察臺人生活習慣，學術背景與研究經驗，延伸到個人成長歷程與國際工作經驗，輕鬆而真誠的對話，彼此距離逐漸拉近。會談中得知， IIT Ropar 曾與中正大學合作建立「印度－臺灣聯合研究中心」。這個在臺灣國科會支持下成立的機構，是臺灣在印度高教體系中唯一的據點，專注於人工智慧與機器學習研究。Ahuja 校長誠懇地表示：「這將開拓更多跨領域合作的契機。」
隨時都有關心簡訊
8 月 15 日 星期五
8 月 15 日是印度獨立紀念日連假的第一天。為了避開塞車，代表團一早便從羅巴爾出發，一路南下，途經阿格拉（Agra）與齋浦爾（Jaipur），預計花三天時間趕路，才能抵達印度理工學院焦特布爾校區（Indian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Jodhpur, IIT Jodhpur）。旅途雖長但並不寂寞。舉國歡慶的節日氣氛瀰漫四周，街頭巷尾飄揚著橘、白、綠三色國旗，商店掛滿彩帶，孩子們揮舞著小旗子，人們見面互道：「Happy Independence Day。」整座城市洋溢著節慶的喜悅。
在 IIT Ropar 等著接待我們的 Smruti 博士繼續傳來訊息，關心我們是否安全、是否用餐、何時能抵達旅館。一行五人加上一位司機，擠在車子小小的空間裡，不時收到如同保母般的關心簡訊，陪著大家渡過了第一個幾乎全在車上的日子。飢腸轆轆的我們經過 11 個小時的長途跋涉，終於完成了 503 公里的路程，抵達古城阿格拉。旅館服務人員為每個人點上一顆象徵祈福、避邪與智慧開啟的眉心紅點【bindi】。大家本來興致勃勃想找個好地方吃頓晚餐，沒想到旅館附近已經沒有餐廳也沒有商店開著，只能轉了一圈後放棄，最後悻悻然回到旅館，直到晚上 11 點才吃到一頓乾淨簡單的晚餐。
在路上的珍貴連結
8 月 16 日 星期六
來到印度第三天，我們逐漸從【必須非常準時】的習慣，轉變成【慢一點也沒關係】的節奏。唯一依然準時的，只有那位敬業的司機。因為在 IIT Jodhpur 等候我們的教授不時透過定位與訊息確認行程，讓完全不知道何時才能抵達下榻處的我們，也能安心繼續前行。這一天，大家又趕了 244 公里，今天的路程不再是翻山越嶺，而是穿梭於菜市場、田野與鄉間小路之間。七個多小時的行程，簡直像是一場【路上動物園之旅】。除了早已習慣的牛隻與行人外，今天還遇到了羊群、駱駝、大象，以及在路邊飛竄的花栗鼠。我們瞬間懂了，原來塞車的原因就是：大家得不斷閃避路上各種出其不意的動物啊。
直到晚上八點車子停在一條連 Google Map 都沒有標示的小路前。司機忍不住頻頻回頭確認：「這裡面真的還有路嗎？」還好我們意志堅強，決定繼續往前探索。車子沿著狹窄的小路一路深入，最後終於找到了【圖文相符】的秘境旅館。更讓人安心的是，來自艾哈邁達巴德大學（Ahmedabad University）的 Gogoi Loyimee 博士，特地提前飛來與我們會面，由於印度地理位置廣闊，我們無法安排到校訪問，她為了方便交流也住在同一個地方，並且早在下午就替我們實地考察了住宿環境。這是我們此行第一次比較早吃到晚餐，也終於睡了一個相對安穩的覺，因為我們居然在晚上 9 點就開始用餐啦。
年輕的 Loyimee 博士充滿熱情，對於建立學生招募管道與學術合作展現高度興趣。雖然因為我們抵達較晚，只能在旅館晚餐時短暫交流，但她提到自己的指導教授—迪布魯加爾大學（Dibrugarh University）國際長 Surajit Borkotokey 教授，一直對國際合作抱持高度熱忱。就這樣，在一次輕鬆的晚餐談話中，又一扇合作的大門悄悄被推開。這趟旅程再次證明：最珍貴的連結，往往發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
原來大家都在踩煞車
8 月 17 日星期日
一早與 Loyimee 博士聊天時，我提出了一個困惑許久的問題：「為什麼印度人開車好像都不太踩煞車？我只要坐在車上，右腳就忍不住一直跟著踩煞車。有人也會這樣嗎？」話音剛落，所有人立刻點頭如搗蒜地回答：「會！」這個答案似乎瞬間釋放了大家幾天來累積的路上神經質壓力。我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天晚上大家都累得兩眼渙散，因為整車的人其實同時都在【跟著司機一起開車，喔不，為了保命踩煞車】。司機負責專業地踩油門，而我們則各自用不同節奏，暗地裡不停踩著想像中的煞車，以為這樣就可以心安一點。結果就是，每個人出現不同程度的腿痠與抽筋。
本來以為今天會是整趟旅程最馬不停蹄的一天。我們唯一的目標，只是趕在晚上六點前抵達擁有火箭模型的 IIT Jodhpur，與 Devi Prasad Dash 博士共進晚餐即可。所以心情輕鬆了許多，殊不知，我們輕忽了塞車的威力，速度慢到讓司機大哥不得不卯足全力趕路，除了只讓我們短暫停下來上了一次廁所，其餘時間都在路上奔馳，連午餐都沒有時間停下來覓食。高速公路上依舊充滿各種牛隻，有奔跑穿越道路的牛、有悠閒散步的牛，還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彷彿聊天的牛。在這樣的交通情況下，想要六點準時用餐幾乎成了天方夜譚。還好，最後我們只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抵達學校，也在那裡與陪伴我們整整五天的司機大哥道別。沒想到，失去了交通工具後，我們又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搭計程車前往市區。等到真正坐下來，吃到早餐之後的第一口食物時，時間又已是晚上九點多了。
播下希望的種子
8 月 18 日星期一
位於沙漠邊緣的 IIT Jodhpur 與 IIT Ropar 同樣成立於 2008 年，也屬於印度第二代 IIT。這些新設立的理工學院，除了回應快速增長的高等技術教育需求，也積極推動跨學科研究，以多元方法面對社會挑戰。在 IIT Jodhpur 的這一天，可以說是整趟旅程中交流最密集的一天。上午兩場碩博士研究交流中，學生們對東華大學展現出濃厚興趣。IIT Jodhpur 每年 MBA 的招生名額約 80 人，但申請者超過 2,000 人，競爭非常激烈。正因如此，對許多學生而言，海外求學成為另一條值得考慮的發展道路。依山傍海的東華大學，對他們具有極大的吸引力。許多學生認為，那是一個既能親近自然，又能專心投入研究的理想學習環境。如前面幾所訪問的學校一樣，博士生最感興趣的依然是：是否有來台當博士後的機會。
隨後與校長 Avinash Kumar Agarwal 及國際長 Ankur Gupta 的會談，不知不覺就談到了下午兩點半。雙方聚焦於未來合作備忘錄（MOU）的細節，逐步描繪長期合作的藍圖。匆匆用過午餐後，我們與管理與創業學院（School of Management & Entrepreneurship）的交流，堪稱整趟旅程的高潮。院長 Deepak Kumar Saxena 帶領教師團隊參與討論，展現出極高的專業素養與合作誠意。討論從研究資源共享開始，延伸到課程合作、師生交換，甚至規劃了具體的聯合研究主題。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六點半，我們也紮紮實實完成了此行交流任務的最後一里路。
會後大家一起散步到校園的 Brain Tree 合照。面對廣闊的沙漠夜空，我們忍不住想大喊幾聲，彷彿要把這幾天馬不停蹄累積的壓力全部釋放。夜晚的沙漠依舊燠熱。散步途中，我們遇到不少白天聽過招生說明的學生，又繼續聊起學習與未來的夢想。這些不經意的相遇，讓人感受到交流的種子已悄悄發芽。八天的行程轉瞬即逝，但留下的影響將長遠而深刻。這是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與管理學院首次赴印度進行拓點招生與學術交流，意義非凡。
回顧這趟旅程，最令人感動的並不是建立了多少合作管道，而是那些真誠的對話、熱切的眼神與會心的微笑。每一次握手都是承諾，每一場會議都是播種。在德里大學的教室裡、IIT Ropar 的會議室中、齋浦爾的旅館會客室裡，以及 IIT Jodhpur 的大屏幕前，東華大學的名字一次次被提起，臺灣的故事也一遍遍被講述。在這些交流中，兩個國家的教育工作者找到了一種共同的語言，對知識的追求、對學生的關懷，以及對未來的期許。這也展現了東華大學持續深化國際連結的企圖心與行動力。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這八天只是開始，真正的故事才剛剛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