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奇萊全國高中文學-短篇小說組獎】評審獎〈綠色〉

劉子新 國立嘉義女子高級中學

1.安徒生童話

  自習室是窒息般的安靜,只允許沙沙的書寫和刷刷的翻頁,連癢意泛上喉頭都怕嚥下口水聲音太大的,會悶死人的安靜。

  我揪著數學講義的一角已經盡力放輕力道,合起來的一刻還是惹人側目了,整個圖書館都很安靜,自習室是因為考試將近,底下的藏書區是因為沒有人,高中的圖書區和自習室比起來本來就罕有人經,尤其是這種時間,經常空蕩蕩的,我總是看到兩個負責借還書的阿姨百無聊賴的聊著天。

  我也很少走進藏書區,今天只是因為要找一本明天報告會用著的工具書而去,記憶沒出錯的話是入學後第二次,第一次是新生訓練。

  我看了看錶離我要搭的公車開走只剩五分鐘,我腳步匆匆的走入生鏽的鐵櫃群裡想盡快找到書。我按著書櫃旁貼著的分類索引,書櫃是有個把手可以移動走道寬度的那種,大概是為了節約空間,好在旁邊再擺下一大台影印機,不過我稍稍一用力卻卡住了。

  「喂。」一位除了制服外套全身便服的同學喊住了我,他就坐在書櫃之間,我差點夾到他。

  他看起來很奇怪,沒穿校服是其一,第二就是這一室館藏全都孤零零的,但這麼晚了他卻仍在這裡看書,我這樣晃了一圈,他就是除了我和圖書館阿姨以外的最後一個活物了,第三就是這種書櫃之間本來就不該坐人。

  於是我把手從轉動的把手拿下來,卻忍不住想,他倒是還挺理直氣壯的。而且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挪開位置的意思。

  我動也不動的站在他面前,想用行動告訴他他已經造成困擾了,但他卻是完全不為所動。

  公車大概開走了,乾著急看來無法挽回頹勢。

  想著站在請輕聲細語的標語旁邊大聲說話好像也還挺失禮的,我耐著性子走到他身旁,想和他說請他挪一挪位置,但看他一臉專注的樣子,我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你在看什麼?」

  他沒說話,把書封亮給我看了,厚厚的精裝英文燙金書,我沒戴眼鏡,瞇著眼睛辨識很久才看到上頭寫著「Andersen’s Fairytales」。

  我的表情顯然透露出我貧瘠的英文字彙辭庫裡並沒有這樣的庫存。

  他大概是看出我的窘迫,「安徒生童話。」

  「看原文書,練習英文閱讀嗎?」

  他不搭理我了,挪了挪腳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因為他太奇怪了,我實在很好奇,於是找到要用的書後又站回走道的最前面看他。我可是為了他錯過了原本應該要搭的公車的。

  他頭都沒抬就說了一句你很聒噪。我甚至還來不及開口。

  想著公車反正是錯過了,於是我就走到他旁邊落坐,又推了推他問他叫什麼名字,他含糊帶過。確實是有很多人嫌棄過我的距離感。

  我又問他,「你明天報告會用到這些書嗎?」

  「我只是在看書,沒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我啞口無言,然後他又說,他是獅子。

  然後他又開口,指了指圖書館的阿姨說他是青蛙,又指了指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老師說他是狼。

  我愕然說,「性騷擾?」

  「不是色狼,只是狼而已。」

  他看著一旁在用影印機的學姊,又說,這是這個學校裡面最多的東西了。

  「枯黃的樅樹。」他說。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這是女校,沒有人,至少我沒聽過任何人說枯萎,十幾歲的女孩子應該是含苞待放的花,不是樹,遑論是枯黃的樹,這分明就是最美好的年歲。但我沒有開口反駁。

  「獅子」終於抬起頭看我,「沒開封但過期的牛奶一樣會泛酸,你……我們才沒有無限多種可能。你早錯過了很多很多。」

  但我還是覺得說枯黃也太過分了。

  「那我呢?我是什麼?」我指了指自己。

  他偏頭想了想說,「你是火柴。」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學齡前買的一本童話全集一頁一頁看,伊索寓言裡面的狼有很多頭,青蛙也不知道是青蛙王子的還是哪一本我不知道的故事,大且淺白的童話書用字旁邊甚至還有注音符號,他那些奇怪的話我都不知來處。

  我其實不知道童話有什麼好看的。

  就像我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是火柴。

2.格林童話

  不知道為什麼我後來沒有在校園內看過「獅子」,誠如他所說,我確實太過吵鬧聒噪,和誰都能說話,在班上也就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和誰都能聊上兩句,和誰都不交心。

  僅僅一面之緣,我也不愛看書,自習完也不太走入書櫃區,考卷講義砸下來我連親妹妹的長相都能忘記何況是只聊過幾句的怪人。

  下一次我見到他還是在圖書館,我受同學之託去拿了一本過期的雜誌,又差點夾到他。

  不得不說他那個位置真的很危險。

  他厚厚的瀏海總是蓋住眼睛,再加上眼鏡口罩,我看不清他的長相,但他真的是個很好認的人,大約是氣質使然。

  他不像是我心中會看童話的那種女孩子,大約是刻板印象,我總覺得那樣的女生會喜歡粉粉的吊飾,華麗的裙子,但他看起來樸素至極,雖是穿著便服卻絕對不是精心打扮的那種,看起來不穿校服比起特立獨行更像是懶得穿。

  「你真的很冒失。」他說。

  他泰然自若的坐在那裡,好像那裏本來就是可以坐的地方,生鏽的書櫃之間,他好像除了被我夾到以外的一點挪動,就生根發芽在那兒了。

  也許他只是圖書館裡的地縛靈。我很無聊的想。

  「火柴。」他又說。

  我從書櫃上抽了上次那本安徒生童話來看,今天他看得是格林童話。

  但我翻兩頁就放回去了,畢竟我的字彙量是國中兩千單。

  他又說,安徒生是學齡前,格林童話是學校生活,伊索寓言是社會。

  厚厚的精裝書放在他的腿上,我沒有再問他叫什麼名字,我的位置也看不到他的學號,我卻奇怪的覺得好像這樣才是對的,他不該有什麼去證明他確實是個也在正常體制下的學生,甚至去證明他是一個正常的人。

  我問他為什麼是格林童話,他說因為學校就像一次又一次的變革,然後把骯髒糟糕的東西都先暫時藏起來,捏塑成一個不算是太美好的烏托邦。

  「那為什麼是獅子?」

  「其實是假獅子,獅子是說真話的獅子。」

  「那你是說假話的獅子?」

  「不,我也說真話。只是這個世界不會真相大白。」

  我聽不懂,只看見生鏽的鐵櫃搖頭,泛黃孤單的書也搖頭,日光燈也搖頭,整棟大樓都在搖頭。

  一點地震,最近的地震很頻繁。

  我後退了兩步,但獅子仍然坐在那兒。

  我問他,「你不害怕?被書砸死感覺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痛苦的酷刑了。」

  雖然地震不大,搖了幾秒連灰塵都沒有落下來。

  「我不會死的,我是說真話的獅子。」

  我提醒他,「童話裡也不是善惡分明,善有善報的。而且你不在童話裡。」

  他楞神了片刻,卻堅持的說,他不會死的。

  我離開的時候他仍然在低語,他還是在說他不會死。

3.伊索寓言

  我猜錯了,獅子不是圖書館的地縛靈,因為我在學校前的公園又看見他。

  他坐在掉漆的公園長椅上,左邊是被人喝剩的半杯豆漿,右邊是一個竟然還沒有被風吹走的塑膠袋,他就坐在這樣一張放滿垃圾的長椅上,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經過的人。

  公園有個小舞台正在辦活動,台上的過氣歌手正高聲翻唱著八零年代的金曲,但他老了,聲音也並不婉轉,聽起來像沒開嗓一般,烏鴉飛過做的和聲比音響裡面那種粗糙濫制的樂聲還要相配得多。

  放假前的書包很重,補習的講義也很重,我看見他,便把手上的東西全都擱在椅子上上前搭話,又把那個奇蹟似的塑膠袋撥到地上去。

  其實我並不覺得獅子是個有什麼靈性的人,他的眼睛很空洞的,看書也是,看人也是,回應也是。他真的像是童話裡的一個角色,盡忠職守的奇怪著。他好像不需要溝通,不需要對話,他總說自己在說實話,但其實他的言語空泛的像每個童話裡的意外,虛假的承諾,下一個邂逅,和所有關於死亡和鮮血的結局。

  也許在這個世界的實話都像空話。

  他看著一位母親推著嬰兒車,他說那個搖著玩具鈴鐺的寶寶是豬官,寶寶放下了搖鈴,又換了一隻絨毛娃娃拿在手上揮舞。

  寶寶的絨毛娃娃按下按鈕會說故事,帶著雜音的音效說,有隻驢子天天都要馱滿滿的行李,寶寶又把故事切掉,換成了從前從前有個美麗的女孩子……

  公園的邊緣是一間廟,我這個視角看過去他和廟在同一個畫面裡,老人走進去雙手合十參拜,小孩在微涼的秋夜蹦蹦跳跳地等爺爺奶奶回來,我卻覺得這個畫面很違和,畢竟獅子好像比較喜歡西洋童話。

  他說他是無神主義者,他說神只是看著世界,不會影響世界的,影響世界的世人,只有人會影響人,童話故事裡的動物都是人,相信神的國王並不會因此善良,惡鬼在教堂邊狂舞,神父找農婦偷情。

  我提醒他如果他覺得神會看著世界就不算無神主義者了,也許該叫做神看世界主義者。

  他瞪我一眼,又轉頭回去看一個佝僂的老人拖著一大車回收物經過,和挽著手走的學生情侶扔了幾枚硬幣到流浪漢面前的碗裡。

  「這就是伊索寓言。」

  流浪漢就這那個趴跪的姿勢和他們說謝謝,那個挽著男生手的學姊笑得很甜。

  「亦正亦邪、時善時惡的人。」

  老人的回收車輾到了行人的腳,他顛了一下,兇惡的瞪了路人一眼。

  我和獅子說,「我其實不明白伊索寓言怎麼變成童話書唸給孩子聽的,我小時候就不喜歡聽那個。」

  「壞人安穩的活著,好人被陷害而死。也許只是大人覺得動物們的互動就是童話故事了。」

  獅子提高一點聲量,試圖壓過走音的「追追追、追著你的心」,「嗯。大人負責念童話,他們只有念而已。遲鈍的腦袋根本辨析不出意義。」

  那個歌手的聲音越來越荒腔走板,聽起來像是想咳嗽一般喑啞。

  「我也不看伊索寓言。」他說。

  歌手開始咳嗽,專業素養不夠的他竟然沒有把麥克風拿遠一些,整個公園都迴盪著他的咳嗽聲。

  「我只看童話。」

  歌手在和台下那群興味索然的長者道歉,然後觀眾稀稀拉拉的掌聲。

  流浪漢又在說謝謝,拖著回收物的老人一跛一跛的過馬路。

4.火柴

  後來我在安徒生童話裡面找到火柴,賣火柴的小女孩,賣女孩的小火柴,真的是個很拗口的名字。

  我聽過這個故事,小時候也摟著媽媽的手臂說這個爸爸好可惡,又問媽媽,我也想摸摸看雪。

  然後我翻著陳舊的童話書,女孩點燃火柴的時候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女孩扔下第一根火柴的時候我覺得他其實也挺無情的。

  我也找到了獅子,他和王子說了無數次真話,但王子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後真相大白之後仍受邀參加王子和公主的婚宴,可是「獅子」說,這個世界並不會真相大白。

  我不知道老師是哪一頭狼,也許是狼來了裡的狼,也許是狼與小羊裡的狼,又或許是驢與狼裡的狼。不知道是哪一頭。也不知道圖書館阿姨是哪一隻青蛙。

  也找到了樅樹,樅樹在聖誕節裡會被裝扮成聖誕樹,砍去根只留上半部分的聖誕樹,然後燦爛,然後丟棄,然後燃燒。

  我問了同學有沒有見過獅子,我描述他有瀏海戴口罩戴眼鏡,不喜歡穿校服,喜歡坐在靠車棚那邊第五條書櫃的走道,但沒有人見過,也沒有人差點夾到他。

  我最後一次見著他的時候他連校服外套都不穿了,那天他也沒看書,但還是坐在書櫃的走道之間,他一看到我就和我說,他知道了,他確實是一隻假獅子。

  我接著說,「因為世界不會真相大白。」

  他搖了搖頭,「不是了,是因為我並不在童話裡。」

  他又說,「世界快沒有童話了。」

  「因為小孩子們都變成身上掛滿叮噹亂顫飾品的樅樹。」

  獅子低下頭說,「你是倖存的火柴。倖存的安徒生角色。」

  「而我是即將滅亡的獅子。」

  獅子好像真的滅亡了。

  就像乏人問津的童話。

  然後他也確實不是童話裡的人,因為童話裡那些錯過的人都會兜兜轉轉的繞回來生命重疊的軌跡。

  但那確實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5.獅子

  後來自習結束後我又到了書櫃區,但獅子並沒有坐在那兒。

  下一次,下下一次,每一次。

  我再也沒見過獅子。

  我才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去書櫃找到他的安徒生童話,凝神細看才發現上頭根本沒有圖書館的條碼。

  那是獅子自己的書,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帶來圖書館看。

  也許他在等一個安徒生的角色,然後他就等到了火柴。我想。

  於是我把書帶回家了。青蛙阿姨要我去櫃檯辦借書手續,我一臉歉意的告訴他,這是我的書,又讓他查了查,圖書館確實沒有這樣的館藏。

  如法炮製的把格林童話和他根本沒翻過的伊索寓言一起帶回去了。

  我也嘗試過站在書櫃之間看書,可是根本做不到像獅子一樣的氣定神閒,只要有人步履匆匆的從中間的走道經過,我就會站不住腳,灰溜溜的從書櫃間快步走出來。

  書是泛黃的,但看得出來主人很細心的照護它們。我在公車上摟著它們的時候都很小心,就像在祭奠一場無疾而終的、在茫茫人海中相逢又錯過的幾次碰面。

  獅子在每本書的最後都寫上了Match,又把安徒生童話裡的火柴用粉色螢光筆塗了顏色。也塗了格林童話裡的獅子,用的是黃色。樅樹用的是黑色的奇異筆,直接把字給塗掉了。

  我可悲的英文程度讓我總是不足以把一整個故事看完,於是我總是跳著看了,幾本童話書被我擺在書桌上隨手亂翻。

  上一句看賣火柴的小女孩的「the evening—-the last evening of the old year was drawing in.」

  下一句卻是十二個騎士裡的「and the lion was again taken into favour, because, after all, he had told the truth.」

  最後只見豌豆公主的最末一句這樣寫了,「Wasn’t this a lady of real delicacy?」

  我仍然是看不懂的,去翻找了中文版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請注意,這是個千真萬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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