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追求的必要—夏日讀楊牧編譯《甲溫與綠騎俠傳奇》有感──賴芳伶

 賴芳伶(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Mony klyf ouerclambe in contrayez straunge,Fer floten fro his fremedly he rydez. 

——Gawain               (楊牧〈卻坐〉1998)      

        楊牧編譯的《甲溫與綠騎俠傳奇》初版於2016年8月,據其譯注(頁206)有云,亞瑟故事起源於五世紀前後之威爾斯,英雄先以獨行俠面貌出現,漸形繁複,遂演變成為「圓桌武士」之王,見於大量中世紀民間冊頁書寫與口耳相傳之文學。迨及十二世紀中,通過基奧弗里.蒙茂士(Ceoffrey of Monmouth)等野史筆法之渲染,乃有亞瑟神話創生及因傷隱逸或殂死等情節增入,同時又因歐陸作者積極投入想像思維,終於發展出若干環繞王后琚聶薇兒(Guinevere)的枝節,以及出入卡美樂宮(Camelot),聲名遠播的武士事蹟。

        《甲溫與綠騎俠傳奇》即為其中之一。

        此作原著者不明,是十四世紀末葉帶有殘存古英詩風格,守著末代史詩的典型,融合民俗歌謠,長達二千五百三O行的傳奇長詩,體裁冷肅嚴整,內容冶抒情,敘事,議論為一,間雜基督教義,鄉野倫理,民間道德,主題中規合矩。楊牧謂其陳義不凡,「在文藝復興的浪潮全面湧入英國前夕,為時代見証了中世紀傳奇文學的美學和它負載的哲學教誨。」

        此則中世紀傳奇詩篇,果如楊牧所云,不僅見証中世紀傳奇文學的美學和它負載的哲學教誨,於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閱讀,猶不免悵惘流連,黽勉之心油生。

      《甲溫與綠騎俠傳奇》詩分四折。第一折敘述亞瑟王年終宴請眾武士,席間闖入一綠騎俠,出言狂妄,單挑決鬥,尋求任一武士挺身斬其首,一年後復由其回斬。眾武士驚詫猶疑間,甲溫乃應其挑戰,遂斷其頸,綠騎士竟拎己頭,快馬揚長而去。第二折敘甲溫履約前往,歷經荒山惡水,獸妖阻道,偶逢一堡主熱情款待,盤桓數日。第三折敘堡主一連三日曠野狩獵,甲溫倦臥休憩,堡主夫人殷殷示愛,終為甲溫所婉拒。夫人欲贈稀世珍寶,甲溫堅辭,夫人乃贈一鑲金翠衣帶,告以此物可遇危防身,甲溫沉吟後收下。第四折值新年元旦,甲溫與綠騎俠正面對決。綠騎俠二次以聲勢威嚇,作勢揮砍巨斧,甲溫毫無懼色,千鈞一髮之際,倏然停止,惟略傷一小皮。或曰神奇翠衣帶之功?至此,綠騎俠和盤托出原委,原來其為堡主化身,前此所為皆魔法設計,乃為試探圓桌武士之忠誠勇敢。

圖一:城堡女主人向半睡半醒的甲溫示好。 

         甲溫如約履踐任務,歡喜之餘深自省惕,仍「以有衣帶所以臨陣不死為恥」。回宮後,詳告亞瑟王與同袍此行經過,眾相慰勉。終而相約,從此亞瑟王國人物出入江湖一概胸繫翠衣帶,為名門紀律的象徵。

        像甲溫這樣的英雄傳奇,於民俗傳說中屢見不鮮,已成為文學中「出發→歷程→回歸」的試鍊原型。在命運化身人物的引導和協助下,領受艱鉅難題的英雄,必需穿越既有領域與生命視野的局限,在冒險受困中摸索前進,途經黑暗危險,歡樂未知,身心備受折磨衝擊。如果他能跨越此一「門檻」,即意味他已經踏入宇宙根源神聖地帶的第一步。這個不朽存有環繞宇宙的無邊領域,有時顯現為沙漠、叢林,有時顯現為深海、高山、陌生地…,以隱喻象徵的角度來看,有人以為相當於個人無意識內容投射的自由地帶。在這裡,生命原欲會以帶有暴力威脅及危險幻想喜悅的形式,反射回來對抗個人及社會,不僅現身為食人惡魔,同時也會以具神秘誘惑力與懷舊之美的豔麗女子出現。

        甲溫必需迎向重重難關——包括具象化抽象化的貪嗔愛癡,酒色財氣,他只有前進或越過這些「不是活著,就是死去」的界線,激挑同一力量中的另一毀滅面向,他才能進入一個全新的經驗領域。歷險,一直普遍代表從已知到未知的過程,而看守在介乎生/死邊界的力量是危險的,百轉千迴終於殺死心中恐懼、誘惑的甲溫,以他的忠貞卓絕,勇敢溫柔,善良誠懇,獲得了生命全新的智慧。雖然途中接納美人相贈的翠金衣帶,其動機可謂純潔自然,就算白璧微瑕,亦屬深情而節制之範圍,相對見證其溫暖的俗世性格。或者也可以說,甲溫依藉生命特有的盲點,轉而超越了它。

        其實不只甲溫,每個人都可成為自身的英雄。甲溫在可怕的種種魔考中,必須把自己的驕傲、美德、外貌、和生命拋開,向那絕對無可容忍的事物低頭屈服;然後發現他與自己的對立面並非不同種類,而是一體。故終而裡外謙卑,慈憫,平和。

        1992年9月,楊牧對自己說:「二十一世紀只會比這即將逝去的舊世紀更壞——我以滿懷全部的幻滅向你保證。」如此認為,應該是緣於一種長期,慢性,而反覆的憂憫。揆諸今日世態風雲,預言顯然多所成真。似乎是講對了。然而,時光依舊給他無盡的命題,有待他以詩去發現,記載,與解說。2001年,楊牧於《涉事》〈後記〉云;        中世紀西方文學的深邃和智慧曾經教我流連忘返,雖然始終還是將信將疑,但很能因為那種不確定感使得到精神的亢奮,繼之以滿足,完全的鬆弛,一種接近死亡的虛脫狀態,詩之形成的預設。這段話遙遙呼應了他編譯《甲溫與綠騎俠傳奇》。即便二十一世紀許多古老精萃的價值觀正快速崩解,難分好壞的解構浪潮席捲全球,方興未艾,中世紀武士的堅忍和篤信,無疑迄今猶啟示著楊牧遠行追求的必要。

        武士甲溫,選擇承擔命運賦予他的使命,謹守諾言,「即將起身,著裝/言秣其馬/檢視旗幟與劍/逆流而上…」。日居月諸,天地默默,諸神始終凝視「他陟降無數域外陡削的山頭,漸行漸遠離開友伴策騎跋涉。」在陌生的時空,搜索自我的重巒疊嶂,試探,丈量,超越,完成。楊牧確實發現了自己長期以來,「如影隨形體驗著他的心事,跟蹤他的足跡,印證了他遠行追求的過程」。惟旗幟與劍是武士挺進的姿勢,詩,則是楊牧涉事的行為。

        《甲溫與綠騎俠傳奇》透過楊牧譯文典雅的聲音色采韻腳節奏,讓讀者在跌宕有致的故事進展中,有如親眼目睹這位中世紀溫文有禮,忠誠堅貞,豪放勇敢的武士,其言其行,令人低迴再三。甲溫文質彬彬,雍容大度,自強不息的騎士風範,於喧騰嘩鬧,凡事務求翻轉的當代時尚中,恍若空谷清流,淨滌人心。

        人事因緣錯雜虛實是非,轉念幻化終屬生滅泡影。「勇者不懼,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古來明訓訴諸傳奇,可能歷久彌新?

賴芳伶201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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