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竹山著,《This Way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書評書介──吳一晉

吳一晉(國立花蓮女子高級中學歷史科教師)

作者:蔣竹山
書名:《This way 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
出版社:臺北:蔚藍文化
出版時間:2016.10一版

圖一:《This way 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書影

        當你開始翻閱本書的目錄時,映入眼中的是六大主題與二十五部作者挑選導覽的電影,相信許多讀者皆會因書中涉及的主題之廣而受到震撼,並且懷疑作者如何能夠統整這些內容相差懸殊的電影。縱然不論電影的龐雜,光是作者歸納的六大主題:「物質文化與日常生活」、「飲食、感官與歷史記憶」、「全球史與全球化」、「抗爭、戰爭與革命」、「性別與環境」、「藝術與大眾史學」,每一個主題均可發展出一系列的套書,研究這些主題的論著多如汗牛充棟,本書竟然要同時處理這六大主題,不免令人擔憂作者能否深入淺出地論述這些議題,而不流於蜻蜓點水式地帶過內容。

        上述的擔憂在閱讀完本書內容後便消失無蹤,我想本書的結構就如同蟻穴一般,以地面的開口作為起點,向下延伸的通道四處蔓延,雖然看似雜亂無章,但均有共同的指向性。電影即是地點的開口,以此做為媒介,所有的延伸內容均是指向歷史議題,有些議題如筆直朝下的蟻穴通道般專注深入,亦有些議題四散而廣泛,讀者就像是走在蟻穴通道中,只要向下發掘,便能在這場歷史導覽之旅中獲得滿溢的收穫。

         事實上,這樣四散的結構在同類型的書是極其少見的,因為此種書寫方式不易產生一條閱讀的主軸線,容易讓讀者出現焦點分散的感覺,所以像王德威的《臺灣:從文學看歷史》及汪榮祖的《詩情史意》,這兩本著作的篇章均以時間軸作為核心,透過時間的推移來讓讀者閱讀時有一條依循的主軸線。有趣的是,《This way 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雖然結構分散如蟻穴,其主軸線看似隱晦,但實則清晰可見,若讀者對蔣竹山老師有所認識,便可發現這六大主題均是他長期關注的議題,故本書的主軸線實為作者學術研究之縮影,這恰說明了本書何以能夠廣採群書而精闢地論述這些主題。

         在進而觀察本書各章節的書寫模式時,作者以窗景的意象來形容本書的寫作概念,認為書中所提及的電影就如同觀賞過去的窗戶,讀者透過這扇窗戶目睹過去的歷史,期盼「透過每章安排的敘事、史實、論述、當代研究、史料及問題探討,讓讀者既可以輕鬆的閱讀電影,又能從中學到歷史,並認識歷史學的各個重要課題」。我認為透過窗景的凝視十分傳神地呈現本書的意像,相信各位讀者皆有透過窗戶觀看建築物內部的經驗,此時觀看者僅能看見局部的內容,而且觀看者往往與建築物相隔一定程度的距離。我想由於本書處理的主題繁多,每部電影所能分配到的篇幅極其有限,作者勢必不能鉅細靡遺地一一介紹各個電影,此書注定不能如同陳平原的《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一般,以詳盡的細節描述引領讀者彷彿置身於歷史現場一般。

         但《This way 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的醍醐味恰恰在於這種有距離的觀看,本書既是窗,亦是橋,既提供了讀者觀看的視野,也開闢了一條進入建築物的道路。本書每一章都分為四個部分,依序為電影本事、電影裡沒說的歷史、像史家一樣閱讀與用歷想想;「電影本事」是精要提點影片內容,「電影裡沒說的歷史」則論述從電影延伸而出的各式電影議題,「像史家一樣閱讀」則是提供相關的歷史文獻與學術研究,「用歷想想」則是問題討論。總的來說,本書提供了三種不同的凝視角度,第一層次的凝視是從電影投射而出的歷史議題,第二層次則是從學術作品、文獻與學者提問中,讓普羅大眾凝視歷史學門的專業研究,第三層次則是從本書關懷的主題著手,體現出作者個人的學術研究,這亦是本書的主軸線所在。若說三種不同的凝視是窗戶,那麼本書每章皆有的註釋與最後部分多達八十多本的延伸閱讀書目則是橋梁,提供了讀者進一步探索歷史議題、歷史學門與了解作者學術研究旨趣的道路。

        以第一層次的凝視來看,作者以電影作為媒介,引領讀者探究相關的歷史議題,其多元的書寫方式頗令人激賞。在此一層次的書寫來看,作者並不滿足於進行電影背景的介紹,所以本書「不是在寫影評,比較像是在進行一本歷史深度導覽」,因此電影如同一扇窗戶,但真正映入讀者眼中的景色則常常超脫電影的內容,並常延伸至相關的書籍與議題,這樣的寫法大大提高了本書的可讀性,同時拓展了書寫內容的多樣性。舉例而言,作者在部分篇章應用電影進行書籍的介紹,像是《一代茶聖千利休》便在討論羅伯特.芬雷所著《青花瓷的故事》;介紹電影《世界是平的》時,則將多數篇幅用在介紹康拉德所寫的《全球史的再思考》;電影《日落真相》提及美國在二戰後如何處置日本,亦著眼在討論維克多.謝別斯琛的《一九四六:形塑現代世界的關鍵年》。

        除了介紹學術論著之外,有時作者則是跳脫影片的內容,轉而討論相關的歷史議題,例如在《決戰時刻》這部關於美國獨立戰爭的電影篇章中,作者則將討論的重心放置於全球史研究如何影響美國的歷史教學;在討論英國BBC2電視頻道系列節目《藝術的力量》時,作者也非討論藝術史的發展,反而多在陳述英國大眾史學的發展與跟大眾生活密切相關的歷史活動。總之,在第一層次的凝視中,作者以大眾藝術的電影作為媒介,試圖讓讀者看見多樣化的歷史面貌,這些議題有過往的歷史環境,有相關的學術論著,亦有現在進行式的學界動態,這樣的書寫形式讓本書如同提供多樣化的通道一般,讓讀者可循著指引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歷史議題。

         在第二層次的凝視中,身為學術研究者的蔣竹山老師試圖開闢一道窗戶,讓普羅大眾得以洞見位於象牙塔中的歷史專業研究。近年來,由於學術研究的專門與精細化,歷史學界曾有一股聲浪,反思學者的研究是否過於專業,以致於遠離了普羅大眾,使研究成果如同閉鎖在象牙塔之內,與群眾有著遙遠的隔閡,為了拉近歷史研究與一般人的距離,「歷史學柑仔店」與「故事」等普及歷史知識的網站應運而生。本書作者不僅在「說書」網站開設專欄「歷史學冰果室」,亦在蔚藍文化出版社擔任大眾史叢書主編,由此可見其投身歷史研究普及化的努力,這樣的背景也造就了本書截然有異於一般歷史通俗讀物的特性。

         本書在每一章的開頭均列有關鍵詞,而在文章的結尾則附上註釋作為資料來源的佐證,這樣的寫作要求更接近於學術論文,顯然不是歷史普及讀物的常態。在文章的書寫形式上,每一章均附有「像史家一樣閱讀」的段落,內容多為學術研究的摘要與閱讀指引;文章最後一部分的「用歷想想」則是由數個問題討論所組成,可將之視為學者針對電影所設計的問題,這樣的書寫模式更像是一種教學指引。

        若溯源蔣竹山老師最早的歷史普及作品《島嶼浮世繪:日治臺灣的大眾生活》,在這本著作中已經十分罕見地在各章中放入關鍵詞及參考書目,到了《This way 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一書,則又在本文中多加了學術研究的摘要與提問。我認為這樣的變化是作為學術研究者的蔣竹山老師有意為之,這樣的書寫方式不僅是為了讓一般讀者可以接觸到學術殿堂的歷史論文,也可視作是對歷史普及化風潮的回應,我猜想蔣竹山老師認為推廣歷史的方式,並非是應用渲染式的筆法與誇張化的內容來吸引讀者,而是要設法將學術研究帶入到普羅大眾的眼前,如此才是真正拉近兩者距離的有效手段。總的來說,在第二層次的凝視中,身為普羅大眾的讀者與書中特意羅列的學術研究有了接觸,這也可以洞見作者身為學者的堅持,推廣歷史的普及化雖然是要走向通俗,但卻絕非是媚俗的道路。

         在第三層次的凝視中,則是讀者對於本書作者的發掘,在這個過程中將體現出《This way 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一書的主軸線,本書的六大主題即是作者蔣竹山老師長期關懷的學術課題,亦是對其學術研究之路的最佳詮釋。雖然作者指出本書起源於在國立東華大學所開設的通識課「電影與社會」,但我認為書中所選的六大主題與二十五部電影實則與蔣竹山老師的研究取向跟學術研究歷程有密切相關。舉例而言,「物質文化與日常生活」與「飲食、感官與歷史記憶」這兩大主題應與作者的新文化史研究背景密切相關;以「全球史與全球化」的主題來看,則可連結到作者的學術著作《當代史學研究的趨勢、方法與實踐:從新文化史到全球史》;作者曾協助辦理花蓮區的女性影展與開設「環境與歷史」的課程,此背景恰恰相符「性別與環境」的主題;「藝術與大眾史學」亦是作者長期關注的議題,作者不僅曾開設「大眾史學專題」課程,亦著有《裸體抗砲:你所不知道的暗黑明清史讀本》一書,試圖將專業的學術研究轉化為可讀性高的歷史通俗作品。

        透過本書四散如蟻穴般的結構,在朝向地心挖掘的歷程中,我們也如同經歷了作者的學術研究之路,有趣的是,電影作為最為通俗的大眾藝術,恰恰成為一名學者專業學術研究的縮影。在第三層次中的凝視中,不僅透析了作者的學思歷程,這本作為歷史通俗讀物而出版的作品,竟然比任何學術論著都來得適合詮釋作者的專業研究,故本書成為了一個連結的意象,聯繫了蔣竹山老師作為學術研究者與通俗作家間的兩種身分。

         最後,我仍要強調《This way 看電影:提煉電影裡的歷史味》一書既是窗,亦是橋;本書提供了三種不同的觀看方式,也開闢了三條迥然有異的聯繫道路。它讓人從大眾藝術的電影進入到過往的歷史環境與此刻學界方興未艾的歷史議題;同時讓普羅大眾的讀者進入到專業歷史研究的學術殿堂;亦讓讀者透過這本通俗作品見證了學者的專業研究之路。當一名歷史研究者可以透過電影來象徵自己的學術研究時,This way所通往的不僅限於電影,還有遼闊的歷史殿堂,而所提煉的歷史味亦將從學界走入民間。


作者介紹

吳一晉,國立東華大學歷史學系碩士,國立花蓮女子高級中學歷史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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