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之書──李國豪

李國豪(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所碩士生)

〈屋頂上的貓〉

         花蓮的巷弄裡總有這樣廢棄已久的老房子,它們通常不超過三層樓高,許多是由木頭搭建,偶爾也有獨棟的透天厝。有的圍牆滿布青苔,有的窗台斑駁,更有的連鐵皮屋頂也腐朽不堪,尤其是自由街、重慶市場這一帶,這裡似乎與世隔絕,時間被凍結在在溝仔尾仍舊金碧輝煌的時候,只可惜人造之物終究不堪長期日曬雨淋,於是從外部逐步破敗。

         有時候,我會獨自在溝仔尾一帶散步,隨便一拐彎就會看到一片空地,很適合一家大小在這裡放風箏,空地中可能有那麼唯一的一棟房子,從外表判斷至少有五十年的歷史,外部雜草叢生無人整理,偶有隔壁厝邊偷偷丟棄的家庭垃圾,若是仔細往裏頭一瞧,保證嚇人一跳!裡頭的家具完整,完全不像是荒廢的舊屋。

         然而,我特別喜歡溝仔尾,不只是漸漸被通往海岸的「香榭大道」無情排擠的歷史與記憶,這裡還有很多這個品種、毛色的街貓,街貓的慵懶和優雅,以及牠們冷峻、野性的眼神,一直是人們鏡頭下的好題材。更重要的是,對於拿著相機的人來說,街貓比起浪狗是相對友善的,街貓情緒不好頂多掉頭離開,不像浪狗哪根筋不對就衝著眼前的人狂追幾個街口,彷彿跟你有甚麼深仇大恨。

         仔細觀察這些定居於重慶市場一帶的街貓,我大膽推測可能有善心人士固定餵養並幫牠們結紮,因為街貓缺角的耳朵往往是結紮過的標記,四散的塑膠碗盆恰好是街貓們的餐盤。雖然這些街貓不親人,但是也絕不害臊,看見罐頭就跟看到親爹一樣,在牠們的世界中最幸福的事,莫過於飽餐一頓之後,在微風徐徐的下午睡上安穩的睡上一覺。

         每隻街貓都有屬於自己的最佳臥房,吃完飯後各就各位倒頭就睡,有的睡得四腳朝天,有的捲縮成球狀,有些喜歡躲在草叢間,有些喜歡垃圾堆,甚至有些直接住進廢墟裡,不到放飯時間絕不出來。有一隻貓總是喜歡自己躲的高高的,特別是人家的屋頂。我猜屋頂上的視野好,看見入侵者也能提早發現,躲起來不如看得清,心中才踏實。

         有一回下午,我又騎著車來到自由街,在此隨處散步,偶然間再次遇見牠,這位小妞一如往常躲在屋頂上睡大頭覺,但這一次牠睡的沒那麼高也沒那麼遠,又剛好比較靠近屋頂外側。我內心一震大喜,心想這是難得一見的大好機會,我隨便找了一塊墊腳石,踩在上頭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舉起相機,正要按下快門之際,牠突然抬起頭瞇著眼看我,我們一人一貓就這樣對看超過一分種之久,敵不動我不動。

         沒過多久,牠看準我人矮手短體力差,不可能對牠產生威脅,打了哈欠又要進入夢鄉,我也抓緊時機按下快門,留下唯一的一張照片。回到家整理照片時,我又想起這隻貓,想起牠如何輕盈優雅地跳上屋頂,晃悠晃悠的走到牠心中的風水寶地,獨自享受牠恬淡安穩的時光。

         和這些貓相處久了,自己也慢慢能體會孤獨的美好,雖然有時候總會感到一些落寞,不過,孤獨的清閒與恬靜,也不失為一種沉澱自我的方式。

圖一:屋頂上的貓(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美輪美崙〉

         2014年4月22日,是我來到花蓮港務消防隊的日子,到今天為止正好滿兩年。來隊上報到之後,雖然必須每天按勤務表調整作息,但役男的業務量相對簡單,外出執勤的機會也少,所以我的服役生活,與其他單位的同袍相比是輕鬆愜意的。實際上,不只是役男,彷彿在美崙生活的人,都在某種獨特的氛圍下都變得慵懶了。

        美崙地勢比市區來得高,從市區遠遠看去就是一座小山丘,這座小山丘被流經花崗山旁的美崙溪隔絕在外,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生活圈,這裡的生活機能良好、環境舒適,又沒有市區的壅擠、吵鬧。總之,美崙雖小但樣樣俱全。此外,美崙也是花蓮縣公家機關的重要據點,若以縣政府為中心點,西邊有美崙山,上頭駐紮了許多阿兵哥,往東走到海邊就是花蓮港,沿著193縣道往北走先經過美崙工業區,才會經過花蓮觀光漁港。

        這裡聚集了各種不同背景的人在此生活,所以當你坐在攤販吃豆花的時候,可能有人正低頭寫公文(我曾經是其中之一),有人正被班長罰跑五千公尺,也有人準備搭上公主號準備出航,還有人在塑膠筏上撒魚網。每到假日,退休了的老人們在鄰居家門口話家常,或準備前往美崙市場採購。美崙市場內可以聽見不同族群的語言,像是華語、閩南語、客家語、原住民語,甚至有時候會聽到印尼和菲律賓語。

         美崙一年四季景色皆宜,天氣比起花蓮其他地區穩定許多。每當我想看海或是慢跑,我會到北濱公園或是旁邊的田徑場,臨走之前還可以到亞士督飯店的斜對面買碗豆花。田徑場在傍晚的時候,經常充滿剛下課和剛下班的學生、上班族,還有那幾位熱愛運動的老鄰居。到了冬天,憑著地利之便,坐在海濱公園的涼亭上就能觀浪,海浪之顛狂,輕輕一掃就把堤防打碎了好幾塊,港務局始終為此頭痛不已。

         若說到美崙人的民生問題,人人心中都有一份自己的口袋名單,我喜歡在早餐時段到美崙紅茶吃蛋餅配紅茶,有時候再加上一份甜燒餅,根據隊上長官的說法,美崙紅茶的歷史可比市區的廟口紅茶和黎明紅茶,甚至更早。如果是午餐或晚餐,最多人想到的就是在魯豫吃碗刀削麵,或找間當地的風味熱炒店祭祭五臟廟。在我們隊上比較特別,若是想吃點新鮮野味,學長們會待下雨過後到草叢堆撿蝸牛,每次都能撿回一大盤,不需要特別花錢到熱炒店,而且保證料多味美。

         美崙的巷弄格外寧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隱隱然的悠閒,貓狗在這片輕鬆自在下或躺或坐,把馬路當成自家的院子閒晃,反正大家開車很慢,快撞上再走也不遲。美崙的街道總被覆蓋在鬱綠覆蔭之下,除了行道樹和公共用地的種植,家家戶戶也愛在陽台或門口擺上幾個盆栽,也有人把院子當作小公園在管理,在自家的大榕樹的樹枝上,綁上兩粗麻繩和一塊平整的木板當作盪鞦韆,替自己還沒長大的孫子做好布置。

        晚上九點,美崙大部分的店家就休息了,美崙的夜晚更顯幽靜,唯有幾間便利商店閃亮耀眼。空蕩蕩的街道只剩幾座閃爍不止的路燈。皎潔的月光下,可見幾個中年男子拉過板凳坐在家門口乘涼,港邊時不時傳來海浪拍打堤防的聲音。

         不過,近幾年來美崙最壯觀的景象,還是一團又一團的觀光客,和四處叢生的紅珊瑚店。因為花蓮縣政府致力發展觀光,說是為了帶動地方觀光,儘管賺錢的不見得是本地人,卻有越來越多飯店和民宿進駐,還有建商以誇張的廣告面板炫耀自己的豐功偉業,企圖將美崙打造成新興高級住宅區。漸漸地,美崙的綠地被一棟棟豪宅和新飯店取代,緊接著湧入更多的旅客,房價也勢必水漲船高。不久的將來,在美崙生活或散步,就不再是愜意的事了。

圖二:美輪美崙(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神秘谷〉

         臨近遊客中心的神祕谷,之後被正名為「砂卡礑」步道,和太魯閣族的大同部落舊名同名(Skadang)。砂卡礑溪是立霧溪入海前最後的支流,為了發展立霧溪的水力發電,日本殖民政府才開闢砂卡礑步道。從砂卡礑步道口起算,到「三間屋」全長約四公里,但為了維護部落生活品質與生態保育,目前只開放至「五間屋」。

        和現在的名稱相比,幾個景點的原始名稱其實是更有趣的,也更方便理解當地的地形特徵。例如「五間屋」因過去當地有五間房舍而得名,「五間屋」被太魯閣族人稱作「斯維奇」,意思是枝葉碩大的榕樹。「三間屋」也因為過去有三間房舍而得名,由於此處陽光相對不足,陰涼潮濕的環境特別適合姑婆芋生長,因此被太魯閣族人稱為「柏拉耀」,意思是姑婆芋。

        步道沿途過去曾有許多原住民聚落,所以在步道旁的山坡上常常可以見到山蘇,是當地原住民重要的經濟作物,以「五間屋」一帶種植量最多。遊客在一邊健行、欣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際,同時觀賞山坡上種植整齊的山蘇,倒也形成另一種特殊的景觀。

        除了探究砂卡噹的歷史,我認為遊覽砂卡噹最舒服的方式,還是靜坐於步道旁的岩石上,接受山風清涼溫柔的吹拂,聆聽溪谷原始寂靜的自然之聲,靜看俊秀的峽谷和溪床上圓潤柔美的岩石,以及有如千層糕一般,多層而皺褶的山壁紋理。步道沿路,在幾座特別高大的巨石和陡峭的岩壁上,幾乎沒有植物生長的空間,僅有幾株翠綠自岩縫中迸出或勉強攀附其上。

        尤其是進入步道約60公尺處,山壁緊貼著步道甚至越過頭頂,像是天然的隧道,經過的遊客無不俯首彎腰,彷彿在對山神表示尊敬。大部分的遊客經過此地多半不會逗留,偏偏我特別容易被山壁上的岩石吸引,經常拿著相機對著眼前的大理石發楞,思索著如何表現眼前的壯麗。

         砂卡噹的生態與自然景觀是豐富具層次變化的,溪鳥喜歡聚集在陰涼潮濕的溪谷,想必是因為湍急卻清澈溪水中藏有各種魚、蝦、蟹類吧。但我不曾下到河床上驗證我的猜測,河床與步道間簡易的路障,不只提醒遊客水深危險,也一再的警醒我,應當尊重人類與自然友善共處的疆界,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幾處山壁坡度較緩的地方,形成與林相豐富且蓊鬱的森林,是許多昆蟲、鳥類絕佳的棲息地,據說還可見到台灣獼猴。不過我運氣不好,去了好幾回卻連一個猴影也沒看見。不過,被小黑蚊追殺的經驗倒是有的,回去的時候還帶了不少令人發癢的紀念品回家。

         每年五月至六月期間,還可見步道旁幾株桐花盛開,雪花般美麗的花朵紛紛落在步道上,彷彿下起了桐花雨,午後陽光乍現,桐花在陽光的照耀下幻化成了「五月雪」。經過的「陸客」見我入神的欣賞桐花,也忍不住來湊熱鬧,一旁的導遊見狀,彷彿中了頭獎般的狂喜,語氣帶著驕傲地大聲說道:你們看,這就是台灣的「五月雪」啊!

圖三:神秘谷(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達其黎〉

        下崇德部落又名為「達其黎」,有漁獲豐盛的意思,象徵溫暖而富含生命力的黑潮,賜予下崇德部落一座豐饒的漁場。但達其黎人最早並非生活於下崇德部落,他們最早活躍於崇德派出所西邊的高山上,因為一連串的天災人禍,才在國民政府安排下,遷至下崇德部落居住。

        我翻閱著下崇德部落的故事,體內的好奇崇再度被喚醒,心想有一天一定要拜訪這個命運多舛的部落。很幸運地,某次在前往蘇花公路的半道上,無意間發現下崇德部落的所在,一時心血來潮捨棄了原定的行程,直往部落的海邊騎去。因為我的出現,引起部落不小的騷動,因為全部落的狗聞到外來者的味道狂吠不停,部落裡的長者也以疑惑的眼光看著我,讓我瞬間覺得無地自容,催緊油門加速衝往海邊。

        快騎到海邊之前,經過幾棟鐵皮屋,裡面停放著幾台老車和機器,門口有一塊小空地,一名身材精實的少年正在練球,他無視受海風侵蝕,而破碎不堪、搖搖欲墜的籃框,不停的向目標進攻。他的眼神堅定,動作精準而俐落,每一次的出手都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也許是哪間高中的校隊隊員吧?趁他休息時,我鼓起勇氣前去問路,他沒說半個字,對著後方的小徑帥氣一指,我頓時豁然開朗,經過簡單的道別後便繼續我的旅程。

        好不容易找到海邊,見到幾位漁夫正在整理漁網,應該是替傍晚的出海行動做準備吧?正當我準備向上前攀談,卻被幾道犀利的眼神嚇阻了我的好奇心,於是打消了念頭。也許我的出現對他們而言,其實是種惡意的干擾,特別是我手上那塊由金屬和塑料拼裝而成的機器,像是一把上膛了的狙擊槍,蓄勢待發。

         我悻悻然地往海灘另一個方向走去,頓時遺忘了方才的尷尬。為眼前的景觀震懾不已,陰鬱的烏雲圍繞清水斷崖高聳壯闊的山頭上,激昂的海水不斷衝擊著沙灘,海面上有一艘孤伶伶的漁船持續和大海搏鬥著,我看不清楚漁船上面是不是正好有漁夫拉著魚網,準備迎接一場大豐收。

         一個人走在沙灘上,聽著海水拍動岩石的浪聲,順便尋找海灘有什麼新奇的玩意兒,比方說漂亮的石頭或者奇異的漂流木,我瞪著眼睛四處觀望,發現前方的沙堆上似乎有好幾條魚的蹤影,內心不禁一陣狂喜。

         愛好吃食勝過一切的我,誤以為海灘上的那一群,是漁民自製的私房「魚乾」,我三步併兩步向「魚乾」邁進,走近一看才赫然發現原來是刺豚!數量之龐大令人驚愕。牠們乾癟的身體透出一絲酸臭,原本濕潤光澤的皮膚變得死黑,幾根魚骨從脆化的魚皮中破出,其模樣令人作嘔。幾隻蒼蠅貪婪的吸允著所剩不多的肉汁,讓這群沒有價值、被人們隨意丟棄的生命,得以用另一種形式奉獻自己。

圖四:達其黎(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作者介紹

李國豪,生於民國78年,曾就讀中國文化大學大眾傳播學系,個人專長是平面攝影,主要創作為風景攝影與人文攝影。主要休閒活動為旅行和看電影,不論是台灣新電影,或是好萊塢的商業鉅片,都稍有涉獵。平時也有閱讀的習慣,因為閱讀逐步了解創作更多的可能性,而對文學產生進一步的興趣。
         這次投稿的內容擷取自我的作品集《流浪漢之書》,內容以文字及影像並陳,希望讀者能從不同媒材的作品中獲得感受,甚至產生共鳴。此外,《流浪漢之書》不僅是我個人首次對文學領域的挑戰,也是我個人與作家陳列的對話,而我也從中獲得更多元的視角,重新觀看花蓮的在地風景,並重新思考自我與環境的互動關係。最後,我決定將本次投稿篇名定為:《流浪漢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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