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琪.凱伊作品中的另類共群與酷兒親密──許甄倚

許甄倚(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副教授)

當同性婚姻與多元成家的議題在台灣討論熱烈,宗教右派、婚姻平權倡議者、批判婚姻宰制性與中產消費主義的毀家廢婚派(註一)對於何謂家庭、何謂親密關係爭論不休時,閱讀當代蘇格蘭女作家杰琪.凱伊 (Jackie Kay, 1961- )的作品,或許可以帶給我們新的想像與另類的洞見。

        任教於新堡大學(New Castle University)的凱伊 ,是蘇格蘭有名的女同性戀詩人兼小說家。本身是黑白混血的凱伊,原生家庭為蘇格蘭白人母親與奈吉利亞黑人父親;然而,甫出生不久旋即被一對白人夫婦領養,養母是裁減核子武器運動(the Campaign for Nuclear Disarmament 簡稱CND)的秘書長,養父則是英國共產黨成員。如此非常模的出身背景,造就了凱伊作品的多元性與越/跨界性;種族、認同、多元家庭、親屬關係、非洲離散的跨國歷史,成為她書寫中不斷出現的主題。自身被領養的故事出現在她的第一本詩集《領養文件》(1991),書中敘述人稱由三種身份錯綜交織:原生母親、領養母親、與小孩本身,作家聚焦在小孩尋求文化認同的曲折過程,強調驅散(dispersion)與混雜(hybridity),顛覆了所謂父權系譜的追本溯源,置疑了以本質論、血緣論為正常正典的親子關係(filiation);另一作品《其他愛人》(Other Lovers, 1993)則圍繞在文化認同、奴隸制度及殖民歷史;《微恙》(Off Colour, 1998)探討疾病的母題。在《紅塵路:一個自傳旅程》(Red Dust Road: An Autobiographical Journey, 2010)與最新的詩集《伴》(Fiere, 2011)中,作家想像一種植基於差異、多元、場域多點性(multilocality)的身份認同,拒絕單點式、同質取向的回歸與懷舊。書名“Fiere”其實是古蘇格蘭文,意思是伴侶、同志、同伴、同儕等,縱跨人類社會中的友誼關係及其他親密關係,作家想強調的是一種非排他、非強迫性異性戀生殖導向的(後)身份政治共群關係,如此形成的共群,呼應傅柯探討「友誼」作為一種酷兒另類的親密形式,(註二)或是如同哈樂葳(Donna Haraway)在 〈賽伯格宣言〉所提議的以affinity取代identity、(註三)也類似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n Young)挪用德希達(Derrida)對「在場」的批判(the critique of presence)來想像另類社群、(註四)或者如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思索的,identification 如何納含disidentification。(註五)

        在《貼身的損友》一書中,丘延亮將identity譯為「名份」。根據該書的〈關鍵譯辭討論〉identity、identifying、identification條目中的討論,所謂「認同政治」(identity politics)其實是「名份政治」(305-6)(註六)。誰有名份?誰沒有名份?誰可以入正典被「扶正」?誰又會被罷黜至沒有名份的下等人、小三、娼妓、各種邊緣又污名的「偏差者」?要名份或名份爭奪成為一種強迫機制,渴望「扶正」進入正常/正當/正典成為不斷召喚人(interpellation)的意識形態。(註七)將認同政治翻譯成名份政治,巧妙揭露了其中的性思維(尤其是有產異性戀婚姻家庭)與族群、階級、仕紳化(gentrification)、國家想像等相勾連的複雜性。回到凱伊的作品所描寫的一些另類親密關係及想像的共群,散佈於她作品中這些旁若家庭(para-family)並非建立在傳統正典家庭婚姻連續體的制度,而是廣納異質時間和多重空間的多元親密關係,如《貝西.史密斯》(Bessie Smith, 1997)一書,此作品乃是文類混雜的實驗性書寫,融合了詩體、自傳體、藍調歌詞,與小說,歌詠二十世紀20~30年代美國著名藍調女歌唱家貝西.史密斯 ,細說她的女同性愛戀(lesbianism)、傳奇的音樂成就與悲劇性的一生。談及小時候常常在鏡子前拿著髮梳當麥克風,扭腰擺臀模仿貝西.史密斯,這位「藍調女王」(the Empress of the Blues)啟發了凱伊的女同志性別認同及作為黑人的族裔認同,作家認為雖然她和史密斯沒有血緣關係,然而卻有某種親近性(affinity),可以共組某種想像的黑人多元家庭。在作家天馬行空的想像裡,非裔美籍共產黨與黑豹黨領導人安吉拉.戴維斯(Angela Davis)、爵士樂鋼琴家貝西伯爵(Count Basie)、美國拳王卡修斯.克萊(Cassius Clay)成為她政治性濃厚的國際家族(politically internationalist household)。非洲離散的集體記憶也拉近了作家與其他黑人的關係,從歧視黑人的美國南方到實施種族隔離的南非,凱伊發現黑人命運共同體的共享經驗:那就是種族歧視的創傷,傷害與羞辱的共同經驗形成某種類血緣的另類共群,如此形塑的身份,是類似溫蒂.布朗(Wendy Brown)所謂的以「受傷的戀繫」(wounded attachments)作為認同政治的基底,(註八)或如賽菊蔻(Eve Sedgwick)提議的,想像一種以相濡以沫的羞恥感所形成的另類共群, 因為她看見憂鬱/羞恥能動性與創造性的可能,認為主體唯有將自己放在羞辱(shame)的情感位置,才可以超越認同政治的侷限,才可能與客體產生可以連結的情感關係。(註九)在凱伊尋求跨歷史、跨國際的黑人酷兒認同當中,必須強調的是她拒絕了名份政治趨同抿異的誘惑,如此否定任何形而上的思維歸宿,承載著曾經受過社會傷害的歷史軌跡,也呼應了傅柯在〈尼采、系譜學、歷史〉( “Nietzsche, Genealogy, History”)中的「有效歷史」(effective history)或「反抗記憶 」(counter-memory)的概念。(註十)

        多重的身份(黑人、蘇格蘭人、女同性戀者)與生命經驗(被領養及左派家庭的成長經驗)造成凱伊的難以歸類,作家本人也拒絕被歸類 。她1998年獲獎(the Guardian Fiction Prize)的小說《小號》(Trumpet)是關於一位男裝扮終身的跨性別爵士小號手Joss Moody的傳奇故事,Joss娶了位妻子名叫Millie,兩人合力撫養養子Colman,但直到Joss離開人間時,世人才發現他原來是女兒身。小說的靈感來自美國爵士樂手比利.提普頓(Billy Tipton, 1914-1989),他/她在奧克拉荷馬市和堪薩斯市成長時叫桃樂西.提普頓,可是從十九歲起到七十四歲去逝間卻過著男人的生活,他/她曾經跟五個女人結過婚,並養大幾個孩子,直到1989年去世,性別的「秘密」才被發現。凱伊深深被提普頓的故事所吸引,尤其是他/她與養子的關係:在發現其父親的「女性」身份時,提普頓的兒子威廉如此講述他的坦然與接受:「他將永遠是我的爹地」,這句話深深感動了凱伊。在她的筆下,樂手主角從白種美國人變成非裔蘇格蘭人,樂器從鋼琴變成小號,Joss在黑色大西洋的離散位置、與妻子、養子、樂團成員間的另類親屬關係、情感歸屬、性別操演、多層次跨界(跨國、跨性、跨進專屬男人的爵士樂行業)等的議題,寫來絲絲入扣、動人心弦。

        小說於Joss死後開展,以多元角度、多重觀點敘述他「真實」性別被揭露後的漣漪效應,以及不同人對這位跨性別樂手的種種回憶。主要角色包括妻子Millie、養子Colman、扒糞記者Sophie Stone;次要角色包括Joss的樂團團員、兒時死黨、管家、粉絲、驗屍官、戶政司職員、殯葬業禮儀師、與一群所謂的匿名跨性別支持團體。如此眾聲喧嘩的敘述結構,交織出Joss既可親又神秘、既熟悉又詭誕(uncanny)的形象,小說企圖用既抒情又詩意的語言,召喚出Joss的鬼魂,這樣如鬼似幻、縈繞不去的存在(ghostly presence),與Joss演奏的爵士樂篇章(黑人離散的典型藝術形式)其流體跨界的意象,挑戰了認同、性相(sexuality)、親屬關係、國族主義、系譜承傳的本體論(ontology),可說體現了德希達所謂的「魂在論」(hauntology)。(註十一)

小說最令人動容的部分是在處理Colman複雜的情感結構與後來跟父親鬼魂和解的巨大轉變,當兒子發現父親死後的秘密時,怒不可抑、羞憤纏身,理智喪失到竟然答應記者Sophie Stone的重金邀約,意圖跟她合作寫書揭發父親瞞天過海的高明謊言。一個跨性別的父親,竟然養出一個極度異性戀認同、極度雄性陽剛的兒子;但所謂虎父犬子,面對父親的名氣與成就,兒子從小是崇拜仰慕父親的,然而長大後的Colman一事無成,只能在父親的巨影籠罩之下努力闖出自己的一片天。面對父親死後的秘密,驚愕不已的兒子該如何重新理解父親與自己的陽剛氣質(masculinity),該如何重新檢視過去父親對他的愛與日常相處的點滴回憶?這是小說精采又細膩的部分。在〈是否親屬關係總早已是異性戀?〉(“Is Kinship Always Already Heterosexual?”)一文,巴特勒提出kinship其實是doing而非being,(註十二)呼應巴特勒的看法,《小號》告訴我們,親屬關係是可以藉由「操演的」(performative)而非血緣本質論的模式來想像,親子關係可以是一種選擇(choice)與採用(adoption),而非建立於一種神聖永恆、追本溯源的先驗身份認同,如同Joss留給兒子那封信所寫的關於自己父親的離散故事,Joss寫道:「我可以說我父親是因為種族隔離政策的關係才離開美國來到蘇格蘭,也可以說他曾經是軍人或水手,被軍隊或海軍送來蘇格蘭,他也可以是從加勒比海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來的,以上任何一個關於我父親的故事都有可能是真實的」(58-9)。Joss要強調的是認同的驅散、血緣論與尋根的無意義,重點在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創造自己的命運(包括性別)、設計自己的族譜與親屬關係,拒絕命定論與生物決定論,勇敢走出自己非正典的路。(註十三)

        倘若,關於家庭、國家、以及歸屬感的主流解釋,多依賴異性戀正典的繁殖邏輯、白人中產核心家庭的仕紳化形象、種族純正及國家主義的意識形態為正典正常依歸的話,凱伊的作品中對另類親密關係與異質共群的描述,顛覆了我們對「家」、「國」的傳統想像,也開拓出較關心非正典身體、欲望、及主體的另類親密關係的路徑。

496_6cee152d.jpg
圖一:杰琪.凱伊(Jackie Kay)
(資料來源:http://www.npg.org.uk/collections/search/portraitLarge/mw144824/Jackie-Kay)

註釋

註一:詳見苦勞網的【想像不家庭】公共論壇專題系列: http://www.coolloud.org.tw/tag/想像不家庭,2016年3月7日瀏覽。
註二:  Foucault, “Friendship as a Way of Life” in Essential Works: Foucault 1954-1984, vol.1, Ethics, Subjectivity, and Truth. Ed. Paul Rabinow. New York: The New Press, 1997.
註三:Donna Haraway. “A Cyborg Manifesto: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alist-Feminism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1. 149-82.
註四: Iris Marion Young, “The Ideal of Commu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 Social Theory and Practice 12.1 (Spring 1986): 1-26.
註五:Judith Butler, “Phantasmatic Identification and the Assumption of Sex” in Bodies That Matter. New York: Routledge, 1993.
註六:阿席斯.南地(Ashis Nandy)。《貼身的損友:有關多重自身的一些故事》(The Intimate Enemy: Tales of Multiple Selves)。丘延亮譯。臺北:台社論壇叢書,2012。
註七:見Michael Warner在The Trouble with Normal: Sex, Politics, and the Ethics of Queer Life (Cambridge, MA: Harvard UP, 2000)一書中對 normal, normalcy, normalization的討論。
註八:Wendy Brown. States of Injur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P, 1995.
註九:Eve Kosofsky Sedgwick. Touching Feeling: Affect, Pedagogy, Performativity. Durham, NC: Duke UP, 2003.
註十: “Nietzsche, Genealogy, History.” Language, Counter-Memory, Practice. Ed. Donald F. Bouchard. Ithaca, NY: Cornell UP, 1977.
註十一:見Derrida, Specters of Marx: The State of the Debt, the Work of Mourning, and the New International. Trans. Peggy Kamuf. New York: Routledge, 1994.
註十二: Judith Butler. “Is Kinship Always Already Heterosexual?” Undoing Gender. New York: Routledge, 2004. 102-130.
註十三:關於多元家庭可參考的書目有:Kath Weston, Families We Choose: Lesbians, Gays, Kinship (New York: Columbia Up, 1991); Jeffrey Weeks, Brian Heaphy, and Catherine Donovan, Same Sex Intimacies: Families of Choice and Other Life Experiments (New York: Routledge, 2001); Judith Butler, Antigone’s Claim: Kinship between Life and Death (New York: Columbia UP, 2000); Lauren Berlant and Michael Warner, eds. Intimacy (Chicago, IL: Chicago UP, 2000).

作者介紹

許甄倚,美國Rutgers University比較文學系博士,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副教授。研究領域包括英美現代主義、酷兒理論、女性主義、現當代英美同志文學與文化論 述、情感研究、酷兒離散與族裔文學。學術論文散見《中外文學》、《中山人文學報》、《淡江評論》、《歐美研究》、《文山評論》、NTU Studies i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Feminist Studies in English Literature等。

留言回覆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