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組首獎:歡迎登上,卡拉圖號──盧宏文

第十六屆東華奇萊文學獎-散文組首獎
盧宏文(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四年級)

嘗試丟過幾份履歷,如今我仍是無工作之人。每每經過筆試或面試的關卡,總會收到這樣的回覆「我們覺得你很好,但這次應徵者眾,所以你沒有入選,歡迎下次再投履歷過來,希望還有合作的機會。」覺得我很好的話,那你們就用我啊,混帳,我總是這麼對電腦怒吼著。

  這些信不負責任的程度,差堪比擬那些以「你是個好人,我配不上你」來分手的情人,而我也只能跪在地上看著情人遠去的背影大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更慘的是,連回覆皆無有的公司,彷彿當初是到蘭若寺應徵一般,一陣輕煙吹過,整間公司及面試官都化作泡影,而我還在家中癡癡的等著,連打個電話都深怕驚擾對方。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導致你們不需要我?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好,讓你不愛我?收到求職回覆後,一連串自我懷疑的審核清單便開始逐一被確認。

  先從履歷表檢查起,寄出的檔案格式是pdf檔,沒有問題;但用了人力銀行的制式表格,也許對方希望能有更具創意的表現方式,一點開檔案會有聲光音效,外加一個自信的我正在侃侃而談,所以表格格式這部分很可疑,先打個問號;自傳內容會不會讓人覺得太自傲,彷彿對方不用我是他的損失,亦或太謙卑,讓對方覺得一個無技能之人纔需用這種態度來求得工作,而我也總是在下筆時,於兩者之間擺盪,時常懷疑我弄錯求取這份工作應有的姿態;履歷表上的大頭照極可能是惹事的禍首,我想我不應該用學士照的,上面的我笑起來好呆,一臉就像會把整間公司的業務給砸了,還弄不清到底發生什麼事的驢樣。

  檢查完履歷表格,接下來是面試過程中的案件重演,面試前我總是再三確認自己的儀容,以為這樣能再扳回些什麼。坐在面試官前,試圖讓自己口中嘔出的話語,顯現點學院薰陶的氣息,條理清晰分明,同時保持鎮定,因為我知道其實我只吐露出連串的蠢話。我會細細觀察每個面試官的表情,點頭、搖頭或皺眉都是暗示,讓我重新校準我自己。參與面試,對正尋找第一份正式工作的人來說,是尷尬的。那表示面試官與我只能短兵相接,人生經歷還太短,只好被一項又一項拿出來檢視,包括個性和工作態度,幸好至今還無人問過我是什麼星座和血型。

  而我說什麼,你也就都信了嗎?有一回的面試官希望我談談自身的優缺點如何影響工作,可有改進的方法?我說我工作開始時會很有幹勁,一段時間後,工作效率便開始降低,但我會試著以規律的工作模式來改善。(誰不是這個樣子呢?)我看到其中一個人皺了皺眉頭,與另個面試官相視一笑,他們說我很誠實。誠實的意思通常代表你面前之人是個傻B。

  我向朋友轉述了這則片段,朋友說你應該回答,我的缺點即我是個完美主義者。好一個自成首尾,如莫比烏斯環一般的答案。所以重點根本不在於我是個怎樣的人,至關緊要的是,我得學著去揣摩對方要人表現出什麼樣子。所有我們具備的負向人格特質,皆不許被展露,即使說出口,也需立即搭配一個自我扭轉或改善的機制,(例如,我時常感到憂鬱,但這陣子開始練習跑步,取得職務後,我不是在工作就是在跑步,我想我不會有時間憂鬱了。)以讓對方放心,這次總算聘到一個時時刻刻皆能保持效率之人。

  其實我也不是從來都沒有工作過,只是時間很短暫。替人於精神科短期代班時的頭一天,我在臉書群組裡留下一句「工作讓我覺得,我是個有用的人。」工作讓人產生成就感,而這個成就感將使人更積極的規畫人生每一階段。很陳腔濫調,對吧?但我總是這麼向精神科裡的個案和自己喊話。當他們告訴我,目前的工作量有點超出負擔時,我總得鼓勵他們再試試看,希望他們能和自己的懶怠奮戰,試著培養出面對工作的責任感。很多時候,我總覺得這些話語投向的目標其實是我。

  有一份工作才能讓我感到我與社會有所連結,我是被需要的,像有條纜繩和錨將我定置於地球上的某處。即使我仍時刻懷疑,就像我懷疑個案們看著我的身材,又聽著我向他們進行飲食控管和體重控制的衛教時,是否在心裡嗤之以鼻一樣。這種與社會的連結感會不會又是一道陰謀,如同那個我們總是說要讓天竺鼠不斷跑著轉輪來取代所有發電方式的笑話。

  而其它沒有工作的日子,情緒曲線如跳水般滑落,只能與朋友湊在一起取暖。T在歷經數個面試後,終於覓得新工作,開始進入數落老闆的無限迴圈中;C正服著浪擲青春的替代役;P則與父母妥協,剛參加完國家考試。

  P於準備考試的期間,總讓我感到心有戚戚焉,大概可以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景況,因為那就是我返家時的遭遇,幸而我家親戚數量遠少於P家。以頻率來說,約莫即是阿嬤見一次會提一次,當公務員多好,能給國家養,而我繃著臉回她,我會考慮;媽媽自恃與我較親密,總會在電話中詢問完近況,便開始叨叨唸著,換來我於電話另一頭的無聲以對,直到她自己尷尬的轉換話題;爸爸傳了封LINE,告知我最近的考試日期,我只能措詞嚴謹的回他,這個選項我尚未從人生中剔除。

  與P的談話中,我常用到妥協一詞,而P則是說收編,這兩個詞是什麼意思,它們帶有的意義指向何處?向誰妥協,被誰收編?這表示我們仍想像一個化外之地的可能,亦或只是我們不切實際的認為,我們應該擁有一個更高人一等的人生?這些問題的背後,是否隱藏著我們對一種安逸生活想像的輕視,且連帶著鄙夷通往這個想像的路徑。但不正是這種想像承載著我們無業之人的身分?追求腳踏實地的父母時不時以關心之名匯過來的款項,那些已逐漸累積職場年資的朋友,在我們三餐不繼時零星的借貸,讓我們得以挑三揀四,視親戚口中那個擁有穩定薪資,數十年如一日,買房娶妻生子,領一筆還算豐厚的退休金,最後帶著笑容死去的公務員生涯為畏途。

  一條清晰明確的道路,可能性全然崩解的選擇,或者將可能性全部推遲延展至退休生涯,如果在這四、五十年間,國家財政尚未倒塌,一切保險體系幸而尚能運轉,便可拖著老邁的身軀,上氣不接下氣地環遊世界,前提是身體機能也堪堪還能負擔起一個數十年前的夢。

  我試著想像,一個夢境若真遲到個數十年,是否還能清晰的被破譯出來,那追過光速而傳送予我的會是怎樣的訊息,它是否將像先鋒號上搭載的鍍金鋁板,或航海家上的那張金唱片,有可能被其他外星高等生命體所拾獲,當他們把唱盤置於唱機上運轉,會否輸送出一個無比絕爽的夢境?

  我想我將以這幅圖像銘刻在卡拉圖(KLAATU)號上的日子。四個面帶微笑的太空人,飄浮在靜謐的太空船內,偶爾因幾顆小隕石的撞擊,造成船艙震動,他們碰觸又分離,卻始終是愉悅的。已經很難去追查他們臉上的表情,究竟是因為即將返航而不禁嘴角上揚,亦或是當他們終於得以進入預定的航道時,地球竟像一顆水藍色的眼淚掛在他們眼角,使他們的心情無比雀躍。只知道他們竟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刻了,連世界末日也無法阻撓,一切靜待宇宙再次塌陷。

  卡拉圖(KLAATU)號是我與T、C、P三人的暗號,源自一部名叫《騷人》的電影,而更源頭則得追溯到一個加拿大樂團的名字或一部科幻電影,他們正不停召喚著太陽系中的外星人。彼時我與C尚躲在研究所的保護傘下,C已即將脫身,而我匿藏至今,T、P尚有工作,他們是兩個對社會有所貢獻之人哪!

  一個颱風即將侵臺的週末,T電知我們她父母出國遠行多日,我們遂在風雨間備好吃食和DVD,向T位於山腰上的家前進。渾噩度日,那兩天作息最正常的唯有T家的那隻狐狸犬,牠身上透露著T家上一輩中規中矩的作息,早晨6點和下午5點必得出門放風一次,無論颳風下雨,牠總是興高采烈地拖著T出門,其餘三人會分別在沙發或墊子上向她揮一揮手,接著便連她何時返回亦渾然不知。是在那個時候,我們看了這部電影,裡頭的角色,各個痞至極點,似無業遊民,或更優雅的辭彙,漫遊者。卡拉圖號是一艘方舟的代名詞,他們藉此號召眾人起義,但召集眾人目的為何呢?也許是邀請所有人到郊外看著天空,也許什麼都不幹,只是聚在一起。

  那個週末,宛如方舟上的日子,從此我們將那如琥珀般凝結的時空稱為卡拉圖號。一段懸浮於太空,無所事事無目的全然無用之時光。它結束於週一早晨,窗外有風雨但未宣布停班停課,P已悄然出門去,狐狸犬對著我發情,將我吵醒,我後來才知道身下的墊子實則是牠平日歇息處。T已自行宣布放假,C於是將冰箱常備的白飯(那其實是狗糧),做成簡單的蛋炒飯,我與C和T分食著,又看了張碟片,準備離去,爾後,我想我們就一個個離開那艘艦艇。聚會時,談起卡拉圖號,眾皆多想再變回那無目的地之人,只是時移事往,登艦之日已遙遙無期。我們也必得互相探詢之後的打算,或至少給予旁人一個說法,你之後想做什麼?在他們提出這個問題後,給予回應。

  曾讀過一個法國哲學家的生平,他為了躲避工作逃至鄉下,但他發現自己亦無所遁逃,社會不容許無目的無業之人佔據一方國土,只得又回到工作崗位上。

  我想我能在工作中感到快樂,就像許多人一樣,或假裝快樂。積極上進進取,一切人類社會所需要的正向價值觀,我皆背負在身上,每個問題,我都能高聲答覆,我有信心做到,可以像表演特技般,削足適履,把自己塞進各種徵才廣告中。每天高喊三次「我愛我的工作」,再也不學那華爾街的抄寫員說「I would prefer not to.」宇宙的雜訊時不時向我投射一段不完整的封包,而那時的我正於上班途中,或是趕往下一個面試的路上,封包解碼後,只能聽到磨損極嚴重,且斷斷續續的音軌,那是四個太空人死前傳來的訊號,勉強拼湊出來,較完整的只有這麼一段。

  歡迎登上,卡拉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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