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溫與綠騎俠傳奇》譯序──楊牧

楊牧(國立東華大學榮譽教授)

譯序

        中世紀英國文學有一類型稱傳奇(romance),其時空,人物,情節循一定的程式單純發展,但也往往脫離典型,反向變化,卻堅決維持着一種道德指標,例如粗樸的宗教戒律,和無所不在的善惡之防。我們看到各自不同的人心追逐着類似的歸屬,短暫之內來去無常。看他自空虛的曠野迴馬,無意中又置身在陰森森的巨木群中,聽到禽獸的呼聲從不明方向傳來,遊移通過,倏忽消逝於遠近沒有層次,穿不透的黑暗。

        在這樣既單純又無時不以突發事件干擾著何等平凡的世故人情,在我們無防禦的閱讀經驗裏,見證的是那騎者磬控之間如何堅持表達了一種氣概,紀律,一種精神。武士縱橫天下探索以追求,無遠弗屆,正足以說明即使此刻當他沉默低頭,在寒水冷風前抖索,看似最謙遜卑下的時候,或者當他置身絕域,四顧無人,更為邪靈異物所包圍,命在旦夕而不聞號角響動來援的時候,他凜然守衛着自己,守衛神人付託給他的無盡的愛和力,堅持他的紀律。何況孤獨之外,還有更廣大的時間和空間由他馳騁爭先,出入縹渺風雲之危殆,為選擇了的承擔的使命,諾言,預知的和突發的挑戰,看不到的任務終點。也就是為了那現實承擔的諾言,以及永不欠缺的形而上,來自理念世界的使命感,我們看到那中世紀文學裏的騎士出入虛實交錯的韻文和散文,接受那重複,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考驗,似乎僅為了通過那些凌厲的考驗,秉天上神之名將不移的德行加以肯定:忠誠(loiautee),勇敢(audacia),大度(largesse),豪放(franchise),有禮(courtoisie)。中世紀末年,當喬叟(Geoffrey Chaucer, ?1340–1400)走筆月旦人物時,就提到這樣一位武士:

  先是這裏這一位是武士,聲聞  遐邇,自他早年走馬出道開始  就以嚴守騎士紀律出名:  秉真重然諾,榮譽,氣度,禮節。
  A knight ther was, and that a worthy man,  That fro the tyme that he first bigan  To riden out, he loved chivalrie,  Trouthe and honour, fredom and curteisie.

就在中世紀末,十四世紀下半葉那海陸擾攘,彷彿到處浮動着舊學新知交擊互動,宣告一個風起雲湧的大時代即將到來的前夕,才自黑死病的禍殃康復,僅以身免的英國人在結束了與法國的百年戰爭之後,快速進入一個文化再生的階段,而我們的中世紀文學也澎湃升高,導向尾聲。喬叟矚目的武士出自《坎特伯雷故事集》,即使在俗世的城鄉文化渲染下,還不忘為聽故事者概念地整理出一系列武士德行的綱領,則故事本身所提挈的神情和紀律更不言可喻。

        《甲溫與綠騎俠》作者不明,但知道他是屬於十四世紀末葉,基本上一個傾向喀爾特鄉土傳統勝過歐陸文化的詩人,除了這傳奇長詩以外,可能還有其他抒情詩傳世。他的時代先後與喬叟相當,但少了那種域外流轉的風姿,雖然用字遺詞偶見外語介入,但大抵固守着他英格蘭內陸西北方言的表情和聲調。十四世紀的不列顛見證了有數的英詩傳世之作,嚴格說來,喬叟早年新穎活潑的八音節歌行一轉而為無往不利,韻律圓滿的十音節雙行體,夾其義大利與法國源頭的豐美,當然是英詩傳統邅遞的大方向,而《甲溫》詩人卻在同時代逆向趨勢,反其道而行,選擇以頭韻體接續《貝爾武甫》揭纛的舊風格來舖陳他綿亙二千五百餘行的傳奇長詩,在體裁上率先維繫了一種嚴整與冷肅,用以表情,敘事,議論,支持他中規中矩的主題歸屬。文學史家稱《甲溫與綠騎俠》之出,乃是英詩頭韻體的再興(alliterative revival),甚至在以下二百年間也陸續看得到能夠維繫這種風格的作品出現,延續着盎格魯.撒克遜的詩傳統。

        這樣一部以殘存的古英詩風格為基礎的傳奇就守着它末代史詩的典型規劃,發展,借助民俗歌謠的聲籟和結構,在粗樸陰鬱中修飾之以加強的辭藻,和偶爾莊嚴有力,偶爾卻似乎不合時宜的基督教義以及鄉野民間萌生流傳的道德倫理之類,也使我們閱讀之餘,感受到其中陳義不凡,在文藝復興的浪潮全面湧入英國前夕,為時代見證了中世紀傳奇文學的美學和它負載的哲學教誨。《甲溫與綠騎俠》全詩計二千五百三○行,分四折(fit),每折長短不一,由若干詩章(stanza)組成,敘事進行端賴頭韻加持,在一定的長度裏有機架構其音響組織,迴旋直下,遂於各詩章收尾前縱令其中一行突然變化,短句單向著一重音即止,稱「浮標」(bob),卻帶出以下一組各有三重音的四行詩,與短句隔行押韻,稱「輪盤」(wheel),戞然止於其所當止。天籟機杼,自然渾成,和轉眼一世紀間即將全面統御英詩的新體大異其趣,維繫着一種頑強有力的體格和面貌。

        《甲溫與綠騎俠》詩分四折。第一折敘事自亞瑟王年終歡宴眾武士始,歌舞間忽見一綠騎闖入卡美樂宮,單挑決鬥,有能挺身斬其首者一年後復由他回斬。甲溫接受挑戰斷其頸。終則見來者拾起頭臚躍升馬背,快馳出宮門,不知所終。第二折見證甲溫一年後如約首途,單騎搜尋綠騎俠所在,歷經荒山惡水與野獸妖異干擾,偶值一城堡,獲堡主熱情收留,冀養精蓄銳,指日赴約歸還血債。第三折話分兩頭,一邊堡主率諸路勇士接連三日出狩獵於曠野密林之中,載纘武功;另一方面甲溫倦臥床褥,卻於侵晨夢醒見堡主夫人翩然來訪,示意與荐枕席,纏綿間為甲溫所拒。次日狩獵與怩誘事無改,及第三日則以夫人轉贈武士防身不死綠衣帶為結。按連日獵罷歸來甲溫輒宛轉暗示堡主當日與夫人有肌膚之親,或不及於亂,但先後隱去綠衣帶一節不提。第四折值新年元旦,甲溫與綠騎俠正面對質,由綠騎俠揮刀二次無功,及第三次始擦傷後頸,想為神物綠衣帶法力所救,秘而不宣。至此真相大白,原來居停堡主即綠騎俠化身,前此梟首卡美樂宮純為試探圓桌武士之忠誠勇武。甲溫回宮後以經過詳告同袍,以有綠衣帶之所以臨陣不死為恥,眾人爭慰勉,終則相約從此亞瑟王國人物出入江湖一概胸繫綠衣帶,為名門紀律的象徵。

        《甲溫》既為長篇傳奇詩歌,必然就緊扣住它早期西方敘事文學的傳統,於時空,人物,情節各方面力求完整,條理清晰固然是動作推展以呈現主題的基礎,縝密的修辭隨時湧現,吸引聽眾或讀者的注意力,參與想像,投入更多,擴大敘事指涉的範圍,深化語言的哲學層次。所以我們就注意到全詩一些具有高度雕飾性的段落,隨時浮出於文章篇幅,例如綠衣騎士破門而入的形象,另如甲溫專屬的盾牌五角星之神秘意涵,再如第二年嚴冬甲溫單騎流浪搜尋,以及重複的,聲色繁美不同凡響的冬狩追獵等場景,都毫無保留地揮霍,宣洩了詩的潛在的敘事技巧,以可觀的心力賦與敘事過程統一的構成,豐富了詩的想像高度和辭藻,也延續了以韻文為本的傳奇的敘事性。但《甲溫》之為中世紀文學鉅構,又有和同時代先後出現的長篇詩歌相異處,值得一提。此即四折長篇裏屢次出現,顯然蓄意安排的駢對傾向,應屬有所為而為的表現技巧,初不僅只是偶然嘗試而已。從大結構上看,四折之中,第一與第四折以斧鉞決鬥場景相對照,擴充其險峻張力可想而知;第三折篇幅全面二分,褥枕間的忸怩作態與曠野森林中的追獵濫殺如對鏡反射,用意不言可喻;第二折既見甲溫肅容更衣的心景,及第四章又重複進行一次,不厭其煩,置之於古典史詩英雄著裝之繁文褥節及其象徵意義,可以想見其反覆對仗的目的。詩人顯然有意通過駢對反射的結構增加文體密度,全面拉開時空,確定我們閱讀之餘也深入回顧情景融會,獲取強化的藝術效果,而不至於困守在單一的故事線上,猶豫躁鬱,無可參與發明處。讀《甲溫》傳奇,深感其文體結構顯著突出,應該不完全是村鼓盲詞口頭隨興的創作,可能還殘留着一種早期經院文化釋放出來但已經式微了的史詩質素,以之合上下二世代的長篇敘事詩並覽,稍知同屬韻文舖陳,前有《貝爾武甫》之受限於單線的時間,聽任英雄忽忽老去,而晚出的《仙后》則侷促在封閉的空間裏,只能一轉而為托意文學詮釋以探索其寓言。

        這樣一首結構嚴密,時空完整的長歌不是史詩,也不是以托意為前導的寓言。這是一首主題明確的傳奇。歸在亞瑟王故事群中,更突出其轉折迴旋處處守住一樣不變的倫理,探討以確定武士精神的真諦,並忠誠勇毅捍衛之。《甲溫與綠騎俠》詩的傳奇世界雖移動快速,畢竟還能讓我們攤開地圖加以指認,參差考據,而山水面向依稀,也因為人物動作而一一具體,現實化,同時也容許持續無懈怠的時間隨情節進行,彷彿那季節變化的節奏也已經從傳奇詩歌裏幻化浮出,夏去冬來,草木萎落繼之以蓬勃回生,如綠騎俠快馬來去,在一個無限延長的不可斬截的時間裏引人入勝,領悟詩的動機和教誨。
2015   

圖一:楊牧譯著《甲溫與綠騎俠傳奇》書影,封面乃其弟畫家楊維中繪作。

《甲溫與綠騎俠傳奇》節選

摘自第二折,全詩第713~783行
他陟降無數域外陡峭的山頭,
漸行漸遠,離開友伴策騎跋涉。
每當通過水岸溪澗,必然
就遭遇那麼一個兇惡擋路的對手,
如此強悍肆虐,不免於打鬥。
他浪跡,親歷了多少異景奇象,
十中挑一加以敘述都嫌繁瑣。
有時和長蟲扭打,對付大野狼, 
或者石隙縫中窺人的莽漢, 
對付瘋牛,熊羆,山豬糾纏,
 崎嶇處跟蹤而至的魔形物。 
倘非他智勇過人,兼為上帝使徒, 
早就血災上身,性命難保。 何況,廝殺煩勞,
冬威凜例亦復 可畏:當寒天雨水從雲端傾瀉 
未到白霜地先凝凍結冰。 
他身著鎧甲夜宿殺傷的霰雪,
通宵達旦,往往,在溜亮的         
石礫堆里聽冷冽的水流當頭澌濺, 
否則就是一排堅硬的冰柱高懸。 
如此危殆而艱辛,多難的常態, 
這武士騎騁趕赴,直到聖誕前夕,
                                 獨自一人。
逢這褔音廣傳的時節, 
武士不忘向聖母輸誠, 
求她指引馬前去路, 
擡頭看到是村落人煙。
翌日他傍山縱馬行,滿心歡喜, 
向一陰森無比的密林挺進; 
左右嶺嶂夾道,俯見一片樹海, 
粗壯的老橡蒙翳成章,數以百計。 
榛與山毛櫸偃蹇連蜷而相繚, 
地衣參差上覆菟絲和女蘿,
處處聽見禽鳥在枯枝上哀啼,
膽怯相鳴呼,劇寒中抖索不已。 
這武士跨騎名駒格令果列穿行 
經過無數水澤和泥沼,獨自
一人,惟恐困厄疏忽不得見        
天父的賞賜,就在這一夜見證 
處女歆而生子為我除災解厄。 
於是長歎,且誠心禱告:「祈求
上帝,仁慈的聖母瑪利亞,願明朝 
得讓我能夠謙恭仰望彌撒晨課 ──
我懇切祈求,讓我以卑微的心情 
投訴天父,和聖母,言誦教誨
                               但願如此。」    
他一路猶不免歎氣,   
奈何災厄勢不得已!                     
伸手頻仍胸前比劃:    
求主耶穌救我免死。
甲溫才三次胸前劃過十字就意識到 
林中高處濠溝環繞的是有那麼
一座詭異的大房子樹幹間閃閃發光,
水邊競生著成林的巨木綿亙包圍 
一座莊麗的城堡,顯非平常騎士莊主 
可能擁有,四週綠意盎然自成格局, 
圍以深植的柵欄方圓可二里之遙, 
界外更有無數高大修直的奇木環繞。  
堅毅的騎士遠遠自一角望那龐然 
巨構在閃耀的樹葉間燦爛生輝,
將頭盔取下,雙手捧在胸口 
感謝大力照顧的耶穌和聖鳩立安 
仁慈回應了我的禱告,懇切的請求:
「給我一個可以休憩處,」
現在他大聲 呼道:  「果真如此! 」
縱其驍勇的 健馬緣中間大路快行,
遂於轉瞬間 朝那橋樑盡頭將騎士
                                迅速馱近。        
濠上橋架還收高空,重門處處嚴鎖拴緊; 
牆垣週匝堅實有力, 無懼風雨人獸遽臨。 

圖二:原文手抄古本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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