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望秋月:五十省懷隨筆──吳冠宏

吳冠宏(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轉眼間,今年已邁入知命之年,猶記廿多年前的婚照攝影現場,攝影師讓我身著唐裝坐在張掛「知命」二字的背景前,我笑說:「『知命』是不是就是『認命』的意思啊?」整個照相館笑聲四起,準新娘卻糾正我說:「孔子道:『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矣』」,由是「知命君子」從此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頭,別有滋味。

        「五十而知天命」是孔子自道,作為一位生命哲人,他的學思歷程未必是他人人生唯一的標的,但也未嘗沒有參照的價值,跨過五十歲的門檻,縱使你不想理會,這種天命的奧祕,也會透過初老的身體狀況或天空一道莫名的光,偷偷把訊息傳遞給你,只是既然老天爺曾經開過天大的玩笑,在二十歲的時候,就把我粹練成孤獨沈重的老靈魂,如今辛苦熬到五十歲了,我終於可以奮力一搏,以頑童的心態、輕快的步伐,讓走過的知命之年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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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著唐裝端坐讀冊於「知命」旁,作者1992年於台北婚紗照相館(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今年11/14參與楊牧研究國際研討會,陳芳明教授在主題演講時提到:「《疑神》經過了不斷地探問,最後楊牧老師終於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所在」,總覺得陳教授當天的講述,更接近他自己近七十歲的心境,《疑神》其實是楊牧老師五十歲左右書寫的作品(53歲出版),我當下翻讀《疑神》的最後一段話,更堅信楊牧老師雖有感於那一道光的存在,仍願意站在疑神的位置,繼續探向不可知的未來難題:

 我抬頭望高處,才發現原來我車子其實正好停在一座教堂左前方…我傾斜上身,可以透過一些錯落的樹幹看見那髹漆雪白的小教堂,上面是黑色的屋頂突顯一沉默的十字架,在夏天的大太陽下,很靜謐地閃著細碎的光─一種奇異的色彩效果忽然吸引了我…我似乎覺得恐懼,很想趕快離開那些樹的陰影地帶─那裡我曾短暫入眠,一如純粹,無痛的死亡,然後又甦轉過來了,我對自己的感官神經和心智產生懷疑,不知道那一刻裡,我是不是它們的主宰…「必須找一個來與我交談,聽我訴說這無比嚴肅的發現,」我自言自語,「否則現在就走。」我從恐懼轉為寂寞,然後冷淡,灰心。「現在就走。」

(《疑神》,頁303-304)

認識到超越界無限的力道,卻仍要掌握自己感覺的舵,故斬釘截鐵地說「現在就走」,可見至少在撰寫《疑神》之際,他並不輕取在神的擁抱下獲得安身立命的恬靜,而傾向採取一種將信將疑的美學姿態,並給予真理更大的追索空間。是以雖然過往的楊牧研究,亦曾判讀《疑神》有從「疑」到「不疑」的發展,然循此掙脫超越力量的心靈告白,使我在其後講評張期達先生〈楊牧的涉事、疑神及其他〉一文時,仍不免質疑他主張《疑神》最後的立場是「傾向有神論」的說法,畢竟楊牧老師自道:

 我沒有甚麼宗教信仰,但我贊成宗教自由。…沒有宗教信仰,也許並不就意味著不信有神之存在,但時常在懷疑著罷了。我想我所謂無神論者(atheist),恐怕不能正確地形容我這種人。人真的可以完全不感覺到「冥冥間有神存在」嗎?也許我應該主動僭稱為泛神論者(pantheist),宇宙之間處處是神;既然處處是神,也就處處不是神了。最後終於還是懷疑著的。

(《疑神》,頁17-18)

這種不作偽不妥協的生命情調,為楊牧老師開出詩與美的奇花異蕊,其所以批評神之稀薄以及詩的歧義之妙即在於此。不禁使我想起今年方以耳順之年進修東華中文系碩士的朱醫師,他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修課兩個月下來,終於體會到東華中文系的老師們,個個都是自由的無神論者,也許勇於撥開永恆哲學之光的朗照,才能手持探照燈,繼續在不確定中燃燒尋幽探奇的熱情。

        或許這種五十歲的自我定位仍存在著個人生命經驗的潛在吶喊,回首自我成長之路,年少時早熟過頭,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遵循社會規範與體制,年歲漸長後反而逐漸脫掉一件件社會的外衣,拒絕長大,追求個體的自由。在學術研究的路上,曾經服膺孔孟,力行儒家修己以安人的理想,一度聖賢典型的研究成為我的學術符碼,貼心的友人連帶我出遊都要去看「聖人瀑布」,如今卻開始擁抱「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嵇康,今年九月拙作《走向嵇康──從情之有無到氣通內外》(台大出版社出版)問世,前人文處長鄧育仁教授說:「以後要改叫你嵇康了」,其實孔孟與嵇康,都是我學術與生命輾轉對話的階段,因為我始終深信,必須不斷跳出自己的框架,並與世俗保持距離,我才能日日有新日,處處有驚喜。

        今年5/22的三校中文論壇(台大中文、成大中文、東華中文),我竟然從李贄對嵇康人的欣賞與作品的質疑中看到彼此可以展開對話的縫隙,由是撰起〈當李贄〈琴賦〉遇上嵇康〈琴賦〉〉一文,為了對得起李贄這一位離經叛道的晚明狂禪,遂玩起「當李贄情婦遇上嵇康情婦」的諧音遊戲,加上早年就著迷於魯迅視嵇康之反名教才是真名教的論調,於是未來規劃將魏晉的嵇康、明末的李贄、民初的魯迅,共譜反叛的凝視,合奏反傳統的三部曲。試想那曾心懷經世濟民的儒者,竟以生命節奏的逆向操作,遙契年少時尚未用盡的叛逆與癡狂,弔詭的是,既然都可以嘻笑怒罵談孔子了,又何嘗不能正經八百說李贄!

        中年的哲學教授真是危機重重,伍迪艾倫的「愛情失控點」不正訴說著這樣的不安與恐懼,哲學理念的落實,可以如此堂而皇之,演變成謀殺的藉口,卡爾.馬克思(Karl Marx)說:「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並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但面臨人性軟弱、窮途末路之際,又不得不亮出令人驚悚的心狠手辣,成為生命最大的反諷,然而不正是這種疑信參半、以假亂真的美學姿態,使伍迪艾倫邁入八十高齡依舊能創作不斷?作為一位知識的獵人、真理的鬥士,我們有需要那麼快就駛入信仰的避風港嗎?

        其實早在大學時,我苦心構築而深信不疑的哲學殿堂,就曾經面臨崩解潰散的挑戰,我的真實早就告訴我的幻想:「別因為你的豐富而造成我的空白」,正是這樣的心靈吶喊催促我轉入續轉的人生窄巷,讓遠處的霓虹燈不斷地對我淫笑,走過滾燙的現實,終於使我從知識象牙塔裡甦醒過來,進而以一顆更自由的心靈繼續迎向理論與真實的交戰,在離家十四年的成長歲月裡,不論歷經多少兩難的衝突與思考的危機,花蓮山水的自然歲月、暮鼓晨鐘的寺院生活,都會在每個轉彎的當下,召喚那飄泊流浪的心靈回航。

        幾年前退休的姚誠教授,曾花費兩年的時間,針對花蓮縣境內登記立案的寺廟共九十二間,進行相關資料的搜羅與實地的訪談,最後完成《洄瀾神境─花蓮的寺廟與神明》(1999年出版)一書,成為大家認識花蓮寺廟與民間信仰的媒介。由於特殊的因緣,我與故鄉花蓮的多間寺院,都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巧合的是不僅今年輪到我向知命之年報到,在康樂村發跡的慈濟與座落於東海岸的和南寺,也將在明年與後年,步入屆滿五十年的歷史光景。遙想第一屆花蓮文學研討會的主題演講者──鄭樹森教授,即曾以「地域性與世界性的辯證性」,為花蓮文學拉開動人的序幕,如果要說到花蓮的宗教,慈濟與和南寺,不論就其地域淵源或馳名國際的格局,都是不容忽略的要角,由於它們都曾伴我成長,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因此我對它們的書寫也當有別於一般的調查與採訪。

        母親生下我之後便如火如荼地投入慈濟的工作,早年在靜思精舍的日子,對於我的成長尤有根深蒂固的影響。靜思精舍戒律森嚴,早期台北的慈濟委員,屢送叛逆小兒來此接受證嚴師父的嚴格管教,年少的我卻是自願前來投宿,那些被管束的台北小孩們,都認為我是十足的怪胎,竟然捨棄家裡的舒適自在,跑來和他們一同受困在寺院裡,過著有如監獄般清苦難熬的日子,說不上為什麼自己如此習慣行起坐臥或飲食勞作都有所要求的生活,就連早睡早起的常規好像也是為我量身設計似的,既然性情如此相合無礙,我怎麼最後沒有成為佛門子弟,讓木魚的清音常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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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證嚴法師對作者自幼關愛有加。圖為作者童年時與證嚴法師之合影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回首童年在靜思精舍的日子,終於知道自己與因緣甚深的佛門何以會擦肩而過,這倒不是因為曾經於入夜後,陪著台北來的頑皮同伴,悄悄到精舍外偷吃熱噴噴的扁食,以一解吃肉的饞念,而是話說從前,我曾獨自一人坐在精舍佛堂裡學習顏體字,那一天是自習之日,師父已不在背後緊握著我的筆,桌上擺著排列整齊的白紙與黑墨,我偷偷張望窗外那鑲滿彩霞的天空,忘了自己手上的毛筆,真想畫一幅塗滿各種顏色的夕陽;無意間,依稀聽到那似曾相識的腳步聲在格子磚上輕輕響起,我心虛的回頭一望,並沒有人,只有那一尊尊的佛像依然在原位靜靜的直視著。隱然間,我開始懷疑,那一直寫著正體字的我,並不是真正的自我,是否有一個我,如同那熟悉的腳步聲般,在監視操縱者表面的我?回眸佛堂記憶中這場自律與他律的探疑之旅,使日後嫻熟於顏體正楷的我,依舊喜愛把玩各種奇形怪字,總認為可以找回那具有寫歪字潛力的我,看來應該是俗緣未了吧!

        我的母親為慈濟第五號委員,法號靜智,是早期那三十個家庭主婦中的靈魂人物,她們護持「瘦弱慈悲」的師父,照顧鄉里的窮人,成立「克難功德會」,透過證嚴法師的悲心願力,以行動實踐詮釋佛義,廣開易行的菩薩道,成就多元濟世志業,並經由傳播媒體的力量,發展海外據點,使愛心無遠弗屆,成為另類的台灣奇蹟,如同我的年紀,一晃眼,明年就是慈濟成立五十週年了,然近來慈濟基金會卻因不夠透明化的資金運作,以及開發台北內湖保育用地的問題,被媒體爆料後形象大損,行事逐漸低調。我見證慈濟積沙成塔、滴水成川的風光,卻也目睹它淪為飽受批評之慈善酷斯拉的窘況,不過近五十年的慈濟史,依舊是人間佛教的偉大體現,尤其是愛心善舉遍及全球的慈濟志業,正緣起於後山的花蓮淨土,這段從邊陲走到中央甚至凝聚全世界目光的驚人成長史,仍值得我們咀嚼再三。

        相較於證嚴法師的神聖莊嚴,靜思精舍的規矩戒律,偏處於東海岸鹽寮的和南寺,就輕鬆自在多了,目前的住持道一方丈,樂尚藝文,每次交談,都被他的幽默風趣、葷素不拘,逗得開懷大笑,真是一位人間味俱足的非典型和尚,全然相應於和南寺長久以來的自由風格。聽說王財貴、楊儒賓年輕的時候都曾借宿於此,徜徉在山海間聽濤讀書,寺院後還曾蓋有籃球場,供借宿的人盡興投籃,也難怪不喜拘束的年輕人都喜歡在此投宿。和南寺由大師父傳慶老和尚於1967年創辦,後年也堂堂進入五十年了,1982年傳慶師父和景觀雕塑家楊英風共同設計,在此倚山面海的天然佳境完成造福觀音,並結合科技,使造福觀音夜間绽放出雷射的萬丈光芒,成為東海岸旅遊觀光的一景,由於二師父傳寬師父是我們的親戚,因此我們家與和南寺的因緣自是不淺。

        我與鹽寮的因緣又不僅於此,從小最疼愛我的二阿姨,小時我倆常常一起如癡如迷地看戲,性格外柔內剛的她,卻由於親人的誤會,選擇走向太平洋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最後在鹽寮海岸的礁石上發現了她的屍體,這樣的憾事成為我童年記憶的夢魘,成長後仍不時站在東海岸的鹽寮,凝視那海天神祕交會的一線,傾聽滾滾濤聲的捲捲思念,「海天交會在遙遠的線上,天空的雲是靜的浪,海上的浪是動的雲,一艘在波濤洶湧的海上航行的船隻正駛向風平浪靜的天堂」,我試著以海天一體、禍福相倚的哲理書寫探入生死的奧義,而孩童時在她陪伴下觀戲如真的性格,依舊引領我成長後持續在虛實不分的世界裡奔馳。

        印象中和南寺的傳慶和尚曾經在外地閉關好一陣子,應該已圓寂而修成正果,傳寬師父遂代為主持寺務,後也病逝。傳慶和尚的弟弟愚溪早年以詩人起家,其佛教散文曾膾炙人口,風行一時,他長年旅居台北,創辦鶴山21世紀國際論壇,以傳慶老和尚為精神導師,繼續推廣佛教藝術多媒體的工作,成就宗教傳媒的新紀元。前年愚溪剃度,成為道一方丈而入主和南寺,自此和南寺就熱絡不斷,今年1/24才搭建蒙古包徵聖壇,展開台蒙藝術文化的交流活動,讓充滿特色的喉音繚繞東海岸,再現外蒙古的藝術風華。11/6第三十五屆世界詩人大會又在此隆重開幕,有來自印度、外蒙、日本、南斯拉夫…等共一百多位詩人共襄盛舉,規模浩大,難怪道一方丈有地下外交部長之稱,透過佛教藝術的力量,營造超越國度的美麗新世界,把台灣推向國際的舞台,今年經由東華中文系的支持,世界詩人大會的詩歌朗誦活動也順利從東華文一講堂啟航,我尤樂見異國的詩情與風采在我們美麗的校園裡迴盪。

        孔子說:「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向來不按牌理出牌的道一方丈,一改往昔邀請詩人進行專題演說的模式,今年世界詩人大會的開幕,他邀請德簡書院的創辦人王鎮華老師蒞臨,以文化人的身份主講「易經的中道─從孔子的詩教談起」,可謂創舉,其實我與王鎮華老師的結緣,已是廿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是女友(現在的內人)力邀我一同聆聽王鎮華老師的《易經》,尚在熱戀的我們,每週利用課餘的晚上,手牽手從一路青草地走入古樸素雅的德簡書院,隨著老師一卦卦開闔架構,傳統漢學的乾坤力道遂昭然現前,那真是一段充實而有光輝的歲月!她聽講時總是感動得淚流滿面,我不時張望那洋溢文化深情的紅眼眶,無形中也成了督促自己精進的力量,安德烈•紀德(Andre Gide)說道:

 我常常覺得,我的愛情是我身上所有的最好的一部分,我所有的德性都懸繫在這上面,它提昇我,使我超越我自己,沒有它我就要落回平凡庸碌的層次。而由於希望趕上你,我才覺得最險峻的小徑總是最好的路徑。

(《窄門》)

是愛情與親情的滋養,讓我的生命潤澤而有味,忽忽半百人生彈指間,悠然而逝,若云已知天命,尚未能言,但是省懷凝視,隨筆記之,猶如望玲瓏秋月,五十年踏實走來,點滴心頭皆朗朗。


作者介紹

吳冠宏,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畢業後任教於東華大學中文系迄今,目前為東華大學中文系教授,東華漢學主編,台灣中文學會常務理事。學術專業為儒道思想、魏晉文化,曾任中央研究院文哲所訪問學人、台大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訪問學人,著有《顏子形象與魏晉人物品鑒》、《魏晉玄論與士風新探─以「情」為綰合及詮釋進路》、《少年孟子》、《聖賢典型的儒道義蘊》、《魏晉玄義與聲論新探》,…等專著及數十篇期刊論文,主持過國科會(後改為科技部)中文學門十餘件計畫案。
土生土長的花蓮人,曾撰寫花蓮文化政策白皮書,主持過文建會花蓮文化生活圈規畫案,協助花蓮文化局籌備承辦第三屆、第六屆花蓮文學研討會及第一屆、第二屆、第三屆花蓮學研討會,曾主編《紮根有聲─東華中文系十週年系史》、《斯土與斯文》、《後山人文》、《在地與遷移─第三屆花蓮文學研討會論文集》、《第一屆花蓮學研討會論文集》諸書,協助編輯花蓮宿儒陳贊昕《菁華書屋詩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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