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部落的看見──顏嘉成

顏嘉成
(國立東華大學社會參與中心研究員)

從2006年到現在,往返花蓮市與瑞穗加納納部落間,從一個空間規劃者的角色,到成為部落農產業的協力與陪伴者,在這之中的看見⋯⋯

原來我嘗試用實踐的方式書寫一種可能,一種可能進入部落的可持續的操作,一種讓部落朝向永續發展的一種合作式經濟系統,從計畫的參與到計畫的實踐,從找資源的觀點到重新思考資源的不可能重複性投資的基礎。或是一種在計畫結束過程,來思維部落內可能的動力形成的可能,這是不只是一種屬於內部的催化過程,或是以陪伴的觀點。另外,我也在嘗試另一種方式,就「不在場」的設計與操,於是當計畫的開始參與,假設了一種即將離開的方向與實踐的操作,我在創造一種使自己未來不存在但陪伴的可能所進行的部落操作行動;出入之間,角色的轉換與學習調整。

換個位置進部落

作為空間規劃專業背景的我,帶著規劃的想像來到了這個地方,天真的以為透過傳統的空間規劃方式,可以改善部落社區的環境,並藉以提昇其地方經濟的可能。之後,我離開了空間規劃的工作,在這裡試著在寫部落土地的故事,但告訴我故事的人逐漸離開…那天,看著族人在曬著快發霉的咖啡生豆,我明白我可以做的應該更多。於是,再重回土地上,我開始思考文化繼續延續的方式,不只是透過筆將故事寫下,而是透過一連串的實踐讓族人在這裡生活。在這裡,不只種咖啡,而是思考一個如何回到與土地共同相處的方式;不只要學會喝咖啡,更要學會煮咖啡,我們要從單純生產的角色,介入更進一步的咖啡文化中。當然,種咖啡,喝咖啡,煮咖啡,就是要為賣咖啡前的準備;那個故事是這麼說的,加納納,一個狀似籃子形狀生長著咖啡樹的部落。

口述歷史中的加納納說明加納納(Kalala)部落乃是該部落遷移的第三個地點,第一個居民地為現在掃叭石柱(舊名為Satokoay,意指石柱範圍的地點)。部落的第二個居住地則為太平頂(Nalacolan)現則有通信電塔及某宗教道場在其土地上面,第三個居住的地點則是現在的居住空間加納納(Kalala),其名稱意指小竹籃,其地形也正反應了其所處的位置型態­-一個在盆地裡的聚落型態。

部落種植的作物當然不只是咖啡,在可找尋到的歷史記錄中就可清楚除了1932年日本人在這裡種植了咖啡樹之外,國民政府來台後更種植了香茅、樹薯、鳳梨與茶葉,這些年來只要是流行的作物這裡太多都種植過,這是一個能夠見證台灣農業生產的小縮影。基於這樣的歷史情結中,重新思維可持續性農業生產作物時,也更希望部落能夠創造出屬於這個地方的一種食物地方感,什麼是食物地方感呢?也就是這類的食物能夠充分的展現在地的勞動者在一個地方所不斷累積的知識與精神而呈現出來的一種更具地方特色的食物來。

理想夾麵包

比照自身的困境,生活依存的關鍵總是要有著經濟解決的方式,對於自己,一邊面對的是生活上的問題,有著繼續留在花蓮生活的可能問題;但之於部落,理想上靠一片土地而成的生活型與維持農耕生活或是打零工的生活之間的真實不斷對話呈現,生活的想像或許是簡單的,但也可以是複雜的。在部落,種各式樣的農作物,要嘛就維持原來的耕作與生活方式,但難免有時接受外界投機者的引誘,種植著各式樣的投機作物,這些作物包括有一段時期流行種植煉製生質柴油的植物,蓖蔴樹或是黃豆,在這些過程之中,除了生活有質感的理想外,還要面對麵包;部落的居住者只希望能在其中找到可以使其在部落生活下去的自主外,更希望自己的土地可以一個撲滿或是聚寶盆。

發現新大陸

     原來在部落裡,我不只是個書寫地方故事的人,有時甚至會參加一些村裡與部落的活動,對於村子裡的土地與靠著土地生活的人,透過一連串的土地故事書寫,慢慢連起了這些故事間的關係,那天在村裡閒晃與族人聊天時,看見一盤曬在太陽底下的咖啡生豆,讓人非常興奮;對於一個長期啫喝咖啡的人而言,知道了這個地方既然種植著咖啡,一定就很想多知道這咖啡的種種,包括喝到一口咖啡。

1931年日人住田多次郎經營的住田物產株式會社,在舞鶴台地上共有約410甲的官有土地,其所成立的「花蓮港咖啡農場」,引進阿拉比卡種咖啡樹,在部落及鄰近的掃叭頂、魯木仔一帶種植,其中加納納因有水源而成為洗豆區,附近的舞鶴國小所在地則為當時的曬豆。但隨著日本的戰敗,而咖啡又非當時的民生必需品,因而隨之沒落。在2003年起在台灣地區興起一片對於「台灣咖啡」的熱潮下,政府也在舞鶴台地上進行咖啡的栽植與輔導,似乎產業的地景又回到咖啡上。

我喝咖啡,就像一般人一樣,每天起床醒來的時間,是在一杯咖啡後,那麼,在這段時間的部落經營下,我們也是透過了這杯咖啡開始與調整部落工作與慢慢認清這世界的營運操。

     我看著在部落集會所曬著快要發霉的咖啡,一方面好奇,一方面充滿疑惑,這些咖啡究竟會賣到哪裡去呢?從年輕開始嗜喝咖啡的自己問著自己,伴著衝動與浪漫理想,想著如何透過咖啡來協助部落的可能性。那年開始,我開始認真的喝起了咖啡,也重新認識了這個產業。

咖啡真的很難,裡頭有太多的細節要注意,在種咖啡的時候要考慮的不只有土壤、日照、水分等,還有週遭的植被狀況都需要注意;種了咖啡不等於有咖啡喝,你必須要把咖啡先加工成生豆,生豆不好處理,日曬、水洗各種方式都是關鍵;烘咖啡更是難,不是有各式樣豆子烘焙的經驗,真的難以處理台灣這個地方種出的特別咖啡;最後,煮咖啡也不簡單,適量的豆子磨成適當的粗細,再加上適溫的水才能煮出好咖啡。在這些重重且複雜細緻的一個咖啡產業的過程中,做的好的真的很難,但說一口的好咖啡,卻相對的比較簡單。

找尋新合作模式

     這二年來,各式樣的合作事業在花蓮開始有比較多的談論與操作,在這之前,行動者在部落所進行的一連串操作方式即是希望站在一個部落即有的社會網絡與合作的基礎下,進行思考與行動的一種實踐,背後當然反應的是從小農的經濟特性出發,從各式樣換工等交換,到集結成為一個團結合作的小型事業體的操作實踐。

     初期,我們在思考的除了透過共同的生產外,更考量到一個地方的農產品銷售是否可開始建立一個更具地方性的操作實踐,包括結合了地方的風俗民情、文化等等,也就是這些農作物的生產中加入了文化的脈絡,讓食物的生產與地方的生活脈絡可以更為緊密的連結,不會因為只有市場的決定、流行與價格來衡量產品,而是進一步的加強農業、土地、地方文化的關係,避免在流行經濟的浪潮下削減了地方的特殊性。

     慶幸的是在過去的幾年中,我們除了嘗試了透過書寫土地的故事,從一個個地方命名背後,到其土地表面上所種植的各式樣農作物,也更開始販售農產品,其至是舉行各類的工作坊;有時是單純的看看與聽聽老人家說明這些地名故事,看見在土地故事背後的歷時性現象卻看見不同的人生價值與面對,或是當我們作為農人時販賣產品的生澀與不熟練,甚至是透過各式工作坊來協助與完成部落空間的營造等等。這些操作模式,不只是在述說一段段台灣經濟作物在花蓮這個小地方所呈現出來的流行現象,更是在過程之找尋部落社區經營與協力的補綴行動。

地方產業與經濟

在農產業與地方勞動力所構築空間中,部落舊有的傳說、空間、記憶、智慧,早已編織起這塊土地的空間,這些空間與地方知識已存在於部落多年,目前逐步以系統的方式整理起部落的在地知識的可能。

那麼空間如何來透過一些具體化的呈現來表達呢?透過記錄後所呈現的地圖,不只只是一個部落資源與環境的說明,它更說明了一個地方的人與土地的關係,在層層交錯的歷史與記憶流動過程中,在土地上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記,時而故事,時而傳。

另外,一個地方的產業往往形成了一幕幕地方的地景變遷的歷史與發展,這塊土地上所植過的農作物就像是一幕定格的影像,每一幕都很驚人,更是精采。我聽著這些土地上所種植的各式樣的產品,與所受到的各式樣的誘惑,要是我來作決定,真的能抵抗住這些金錢的誘惑嗎?還是很認命的,慢慢作,老實作,在這塊土地上一定會成功的,如老人家所說的。

80年前,日本人在這裡種下了大量的咖啡苗,以準備將這批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所種植的咖啡豆運送到日本國內,提供給天皇飲用,但在1943年左右,在這片約莫400公頃的咖啡田,大部分因為病害而導致必須砍除咖啡樹,而致使產量減少。最後,咖啡的美夢,不因咖啡所帶來的咖啡因,而是在日本人戰敗後離開台灣而夢醒了,這片充滿咖啡印記的土地樣貌因而轉變。

接下來的幾年,因為國際香茅的價格高漲,或是鳳梨產業的興起,與茶葉流行的再起,到了2003年台灣咖啡產業的再盛,造就了這片土地有了不同的歷時性產品與地景。其中,有人贏,有人輸。

土地上的衣著與流行

土地的大小形狀是不變的,變的只是當代的流行改變著土地上所種植的作物,有時候種的是咖啡,有時候國際需求便種植著香茅,更也因為國內經濟起飛而內需的鳯梨讓鳳梨大量出現在這土地上,當然,最近的一些你我熟知的土地上,正流行種農舍。

像是穿衣服般的樣子,在土地上依著不同的時間,穿著不同的衣裳;流行會褪去,但投資卻不會回來,過度投資的農人們因為抵押或貸款,而承受著不同程度的債務,撐得過的,安然無事,撐不過的,土地變賣,還債。這些流行在歷史的觀點上看來,像是一場場的賭局,贏的少,輸的多。

流行,透過各種樣貌在呈現著,透過農業觀點可以看見在農作物在土地上的呈現歷時性的流行,正也反應著每個當代對於農地運用觀點,亦即農作物造就了流行地景的產生。多數的人追求著流行,進而成就大眾消費的現象,也加劇了流行改變著農業地景;而流行也造就了一些少數的特異,不只是特立獨行的,更是一種小眾的消費市場,然而這種小眾的消費力量,也開始反應主流的觀點,進行反省與革新,在農業地景上產生了不同的作法。

農法的流行,流行的農法

農法,亦即本文所關注的另一有趣現象,整理部落與協助發展其農產業時,我們看見在這些年來台灣反省土地農耕運用的農法的轉變,在各式樣農法歷程與轉變的討論前,有時我們甚至無法釐清一個地區發展的農法的具體操作背後的哲學與思維,有時甚至是拼湊了各家的操作而再重新詮釋於當地的作法。當然,

 這裡頭談的不只是有機農業(organic agriculture)的操作,更是一種去有機農業(de-organic agriculture)的思考重整、去除,再有機農業(re-organic agriculture)的建構方式,重回土地的生命的思考與環境共存的操作機制。

最後,除了反省過去自身規劃專業的實踐外,也進一步的在更具體的實踐中進行與地方深度且長久的發展與合作關係。在從土地故事的切入,到具體的農民合作關係,並選擇種植友善的農耕技術的同時,其所產生的不只是生態環境觀點上的理解與轉變,更是在透過執行友善農耕的作法,找尋其對於土地的觀念轉變與其面對其它農耕地的生活方式改變。

在純萃的經濟上的達成生活的平衡外,支持友善農耕的作法,進一步的支援了在地生活機能的健全,不管在食的方面的健全,更是透過互助合作的參與方式,進更為密切的經濟合作系統。看似單一的農民,如何透過部落參與合作機制的設計,進行地區微型企業的可能,並強化其組織與地區文化的可能。

對於有機的觀念,只是認為不灑農藥不用化學肥料就可以了嗎?看似簡單,其實是是用一種禁止的觀點來禁止農民使用上述農業資材,另一方面卻也在檢核的過程中,進行著一種監督、防弊的作法,是對於人心的不相信,還是有機的觀念一直從未深植於農民的土地哲學,對於農民而言土地應該不只是運用快速、多產的方式生產出農產品而已;它是一個民族對於土地的使用觀點,更可能是一種生活態度的具體展現。

農法的流行,如同地景的流行一樣,有著追逐與被追逐的角色,在過程之中如何善用而不被操控著;當然各種農法更為重要的是背後的哲學基礎與生活實踐的可能,脫離了形象的操作外,更具體邁向生活實踐的農家生活型態。

看見與轉換

這些年來從規劃的協助開始,到記錄地方歷史的故事,集結了一小冊關於地方地名的故事,到從中發現可以透過土地上的人們共同來協力農業的操作。最近,透過地方大學與NGO的協力,我們更在加納納部落進行了一場以部落生活為主體的樸門救援工作坊,透過各式樣永續生活的實踐,調整生活成為更具韌性的操作,也進一步的回到空間的專業與整合性協調的工作操作;但如果一開始我就侷限於空間的專業,那麼將圈限了自己與部落的願景可能,擺脫了自身專業的侷限,專業的定位或許重新在場域裡調整與再被詮釋,也將進一步找到行動者的積極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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