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厦》思考香港的「重慶」脈絡──羅永清

作者:Gordon Mathews(麥高登教授)
翻譯:Nicole Yang
書名:《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厦》(Ghetto a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 Chungking Mansions, Hong Kong)
出版社:青森文化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3.04

羅永清(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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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厦》封面)

解題

        看到人類學家麥高登教授書名為《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厦》的著作,我立刻狐疑起香港與重慶之間的關係。顧名思義就是香港有幢大樓叫做重慶大廈,是世界中心,也是個貧民窟。讀書之前,都喜歡自我解題一番,於是,我猜這本書必須說服我:這個大廈如何是個貧民窟,卻又是世界的中心,卻又命名為「重慶」大廈?想必這棟大樓與中國或四川或重慶市大有關係或者沒有關係。這個問題成為我閱讀本書時重要的問題意識,重慶大廈儘管是個樓名,其實是個地名,地名的意義也許只有剛開始命名的人最為清楚,但地名的使用者對於這個地方的理解也許跟「地名」漸漸脫軌,使得地名只是個空間,裝載人群與流動成為空間裡的「一隅」,但如果地名能顯示出該地的性質而成為符碼,我的問題就會得到解答,就是,這個重慶大廈與重慶或中國大有關係。身為台灣人,幾乎都有的經驗就是,比如,走在台北哈爾濱街卻不知遠在中國哈爾濱市的狀況,就是說,我去哈爾濱街,完全跟哈爾濱市沒有關係。這是中國國民黨鑲嵌中國記憶于台灣人民的方式,以為台灣任何城市都必須是中國的縮影,然後,勿忘在莒(?)。香港重慶大樓之命名有這樣的或他樣意義埋著嗎?怎麼埋的呢?我遍讀麥高登教授的書,有一些發現。

迫題

        受命寫這本書的書評及介紹,我作了一點功課,希望自己有能力以更寬廣的脈絡來介紹這本書,以我去了四川及重慶的「中國經驗」為基礎,我卻覺得王家衛1994年的電影《重慶森林》(英文:Chungking Express)更能點提出重慶大廈的特色。王家衛這部電影的主要場景就是這棟位於香港尖沙咀的重慶大廈及中環的蘭桂坊。印象中,影片描繪了一種對於現代的諷刺,「在即使人口稠密的香港居住,他們大多是孤獨和生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 

        「重慶森林」電影取自九龍「重慶大廈」與「都會叢林」兩個意象的拼貼,這個拼貼並沒有要介紹四川重慶的叢林,而是要凸顯重慶大廈的都市叢林感。都市叢林給人不安、尋覓、競爭的意向,更有八方雲集,偶然與不可測的感覺。電影述說了兩個發生於香港的故事:一位年輕警察在失戀後愛上一個女逃犯,一位店員小姐愛上一個巡警。第一個故事裡,失戀的年輕警察223(金城武),喜歡以跑步代替流淚,5月1日生日的他,就以自己的生日作期限,限期一個月,如果女朋友還是沒有回來,他這段戀愛便為過期,即將過期的那天,他在酒吧中遇上了之後他愛上的一位女逃犯(林青霞)。另一段故事則描寫等待空姐女朋友(周嘉玲)回家的巡警(梁朝偉)的心情。當家中只餘下他一人的時,他與家中的傢具分享心事,幻想著自己的女朋友會回來。

        其實,從整部電影,我們無從得知223、663、金髮女子、菲,來自何方,去向何處。223和阿美為何分手?金髮女子為何販毒?但卻給我們拼貼出了重慶大廈裡發生的種種事情的其中「一隅」,而這一隅大概充滿著重慶大廈的典型性格,就是疏離與不確定性,劇中的一句獨白,完全表露出了孤獨與疏離還有不確定的現代感受,例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每個東西上面都有個日期,秋刀魚會過期,肉罐頭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是不會過期的。」

        「過期」的概念應該是現代的概念,過期是東西的使用期限過了,常常的經驗就是,東西還在,甚至看起來還好好的,就是不能使用,即使使用了,必須冒著危害身體的危險,因此必須放棄。「過期」的概念與「壞掉了」的概念不一樣,一件東西壞了就是表象上清楚地看得出來是隳壞了,尤其是吃的東西,一定得丟棄了。因此「過期」的概念對於我們,常常帶來許多衝擊:食品包裝上的日期像命令一樣迫使我們放棄物品,儘管它還是美好如初。這個「命令」來自食品商,政府或法律,原因可能是食品中的化學與物理變化,是一種毒或者危險。所以,王家衛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呢:「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每個東西上面都有個日期的呢?」原來金城武生日那一天,他的女朋友真的沒有回來,真的過期了,原來人真是商品一樣,雖然不想捨棄,但她有「它」的期限,沒話可說,因此只好讓下一個商品(女逃犯林青霞)取代,期限有了更新與拓展;而等待空姐女友回來的梁朝偉則進化成可以跟傢俱說心事的境界。人物都成了物,其宿命不在於人際心靈的掌握,而在於物與物還有空間及時間的偶然交匯。偶然決定了一切,偶然是現代的特色,事物之間偶然地在一隅相會,決定了人心的界限。重慶大樓就是這個一隅。但是,這個對於現代的反諷,與麥高登教授的《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厦》有什麼關係呢?

巧合

        我把王家衛與麥高登拉在一起,是個巧合,因為他們都以重慶為題,更是個偶然,因為我正在讀這本書,看過這場電影。麥高登的書裡,有一個對於「過期」的呼應,就是簽證的時間。由於香港政府對於簽證的管轄鬆緊,就成了過往旅客來往香港的宿命框架。麥高登歷盡三年的田野工作,所看到的是1997回歸中國以後以及聯合國國際難民署政策變化下的香港,在重慶大廈所出現的「一隅」。這一隅也曾是王家衛電影為香港所描述的一個大概是回歸前的代表性空間:在王家衛的電影裡,金城武在愚人節遭到女友分手開始,決定以「愚人節玩笑」自欺一個月,每天買一罐五月一日到期的鳳梨罐頭,接受愛情賞味期的凌遲,4月30日晚上他卻與金髮毒販相遇並愛上她,隔天她成為他生日的祝福者。過期的是鳳梨罐頭與前女友。鳳梨大可以是那個時代代表性商品之一,我們吃的鳳梨不是家舍旁邊種的,而是遠方來的。這已經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特色了,從農業社會過渡過來。在麥高登的書裡,令人擔心會過期的變成是簽證的長短與手機的保固時限,也許代表了世界體系分工狀態下中,資本無所不用其極,資源無所不用的境界。在次中心或邊陲國家,要跟上手機潮流,透過缺陷品、贋品、二手品也是方法,要將貨品帶入邊陲國家,運用免簽或者等候避難許可的時間,發揮自己攜帶行李限制下的最大運能,成就了跑單幫的事業。為了跑單幫,生活環境是成本估算上最可以犧牲的面向,因此重慶大廈像個貧民窟,但貧民窟的商人們卻可以省到成本,帶回家鄉足以實踐夢想的貨物。重慶大廈成了物流節點上的一個重要港站,簽證與護照的限制,使得這個崗站不是終點,因此每個人的故事都沒法追到終點。正如王家衛的電影裡,我們無從得知223、663、金髮女子、菲,來自何方,去向何處。

        王家衛與麥高登都體現了重慶大廈這一隅的特點,人們被期限逼迫的苦悶與孤獨。金城武與林青霞述說了資本主義社會底層人們的辛酸苦辣,而麥高登的書裡也敘述了在簽證時間內,來自各國的商人如何透過各種不同性質的手機商品來爭取自己心中不會過期的永恆之物;賺了錢也許可以衣錦凱旋,回到家鄉。而,從現代開始以來,心中的烏托邦都漸漸地需要透過物的掌握來獲得,麥高登的書裡的Mahmood說:

        手機市場變化多端,Mahmood經常擔心跟不上最新潮流,督促親戚留心最新潮流,不然店鋪生意不保。

(p184)

重慶脈絡

        麥高登為我們提醒現下重慶大廈的全球化特色,是香港政府以調控簽證政策還有以新自由主義式的經濟手段所帶來的,使得十七層高的重慶大廈匯聚了來自亞非各國的商人、勞工和避難者,和各國的背包旅客,不但是全球化的縮影,更是追尋低價現代化的搬運者聚集之地。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的教授麥高登身體力行,從2006年至2009年之間,每周有一兩個晚上住在重慶大廈,深入了解住客的生活。透過他的研究發現,在香港人眼中不屑甚或恐懼的重慶大廈,住客往往是其家鄉的中產以至上流階層。能夠前往香港經商,是發展中國家人眼中的「中產夢」。此書以參與觀察的田野方法,物品物流追蹤法以及人員身世追蹤等質性的研究方法,為我們呈現了一個作為全球化一隅的重慶大樓,原來,重慶大樓這幢地產雖然擁有者大部份來自中國,但重慶大樓已經變成凸顯全球化的交匯處,「重慶」正是香港這個自由貿易港戶性質城市的代表符號:偶然、物化、疏離,因此,追尋著認同與安全。 


作者介紹

         約25年前讀大學一年級時,開始參加東海大學教會團契辦理的山地服務隊,就開始了對於原住民文化的興趣與理解的志向或志業(calling)。外文系念了三年後,轉學到臺灣大學人類學系重讀,之後就接著念人類學研究所碩士。

        到現在為止,接觸原住民文化及研究約有二十年了,幾乎沒間斷過。碩士論文處理的是阿里山鄒族來吉村人轉宗基督教的過程。從信仰角度切入我的研究興趣與理解原住民信仰生活的重要性。

        碩士畢業,在世新大學當民意調查助理研究員,從事台灣地方政治派系以及政治滿意度調查的量化分析。之後921地震,轉職到了災區日月潭邵族的文化發展協會當了兩年秘書,以社會運動的角度參與重建計畫。收穫很多,但也無奈很多。尤其對於原住民族的土地問題,感覺複雜,因此透過原住民族委員會傳統領域調查委託計畫的機會,到臺灣大學地理學系擔任該計畫的專任計畫研究員。

        之後,深感學術的不足,有機會到荷蘭萊登大學攻讀博士,期間也隨著荷蘭指導教授到菲律賓伊夫高族研究。這期間也受到臺灣大學地理系老師蔡博文教授邀請參加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及臺灣大學地理系合作之中國西南藏彝研究計畫助理以從事四川藏族研究。

        這期間的國際經驗,讓我漸漸瞭解台灣、東南亞及中國等國際原住民族運動趨勢,但我的博士論文重點仍然根著於臺灣原住民族土地權問題,因此以太魯閣區域為田野地點,六年的田野調查,慢慢地完成論文寫作。現任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博士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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