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我在──黎紫書

   黎紫書(作家)

我住的地方,叫素心邨。

           它另有個一板一眼的名字,叫短期學人宿舍。誰管呢?我記得的是,素心邨是一幢三層樓的建築物,外面的小路叫素心里,走出去了拐到大路上,往左順著小小的交通圈兜270度,那一路上都是學生宿舍,名字可雅呢,擷雲莊,仰山莊,涵星,向晴。沒上課又天氣好的日子,我騎腳踏車往這路上走,從學校後門出去,到那一條中正路上去採買食物和日用品。

        中正路兩旁多是小餐館,早午晚餐時段擠滿從東華校園裡湧出來的學生。我在那裡住了四個月半,多數日子都自己下廚,極少在外頭飲食,便沒光顧過幾家食肆。僅有的幾回幫襯,都選在當日的高峰時段過後,人已稀落時。印象中這些店賣的都是簡餐,半自助模式,碗筷醤料餐巾紙什麼的,都得自行去拿。店裡的食物份量十足,價格廉宜,擺明著都是搶做學生的生意。

        二月初抵,這街上僅有一家小型超市,叫“宜德”,多賣乾糧雜貨,不售鮮品。到夏日我離開時,百碼內已多了看似店面稍大,也賣肉果鮮蔬,比較“正規”的另一家。抵步後第二日,系主任讓助理開車載我到宜德採購生活用品,我像在異鄉置家似的,盆盆罐罐,柴米油盬,掃帚拖把,被單坐墊,有的沒的買了一堆,那助理為我往返搬運。結賬時收銀員不得不為我專開一個櫃台,只聞掃瞄器嗶嗶響個不斷,發票綿綿不絕,最終總額六千多元。記得收銀機前那清湯掛面皮膚白皙的女生忍不住瞥我一眼,想是遇見有史以來罕見的大主顧了。

        那女孩的模樣,我至今仍記得清晰。翌日我騎腳踏車再去一趟,補了些什麼,結賬時狹路相逢,伊人一眼把我認出來,說“你就是昨天買了六千多塊那人啊。”說完忍俊不禁,我便也笑了。於我,兩個陌生人之間會心一笑,這是種矜貴的時刻。以後我再去幫襯,便總想要再遇上那人,或至少會忍不住看看她在或不在。

        也就是如此。我習慣以人物(或至少是些活物吧)記號自己對地方的回憶。譬如過去在北京住過兩年餘,每次想起,我總會記起住在隔壁,天天聽她彈琴,卻要等到離開前最後一日才碰上面的音樂家;另有給超市開客車,黑眼圈深得像墨鏡的毛躁司機,還有在北京南站開了家小店賣小吃和飲料的老闆娘。其他的,關於生活細節的種種,即便日復一日重蹈覆轍,只要離開了,只要進入另一個地方所應許的另一種生活航道,我便會很快忘卻。

        所以,我先把“宜德”超市裡那個噗嗤一笑的女孩記下來了。她在我的人生記憶裡,會是一個精緻的小人偶,就像西洋象棋裡一枚雕工精細的棋子(卻有著俄羅斯娃娃的木漆色彩)被我置於記憶的版圖上,標誌著台灣花蓮,中正路上的宜德超市,2014。

        那路上還有一個人,地理位置約莫就在宜德對面的空地上吧。那裡每天有個裝在小貨車裡的果攤,果攤的老闆是個皮膚曬得黝黑,頭上老戴著帽子,卻遮掩不了兩鬢灰白的男人。我向来估摸不了人們的歲數,也說不準這算是個中年抑或是個老人,但在心裡是把他稱為“老伯”的。然而此刻在寫下“老伯”一詞的時候,我心裡有點動搖,懷疑這其實是我對自己的年齡感知錯誤──“老伯”之稱起於直覺,而這直覺的產生,不完全基於對方的年齡,也許更多是基於我們之間的年歲差距。因為他總是把我當成年輕女子那樣對待,每次我去幫襯,他都以一種長者的口吻語調與我說話,叮囑我該如何料理生活,以致我受其誤導,在意識中真把自己當作一個涉世未深的丫頭。

        可是老伯呀,我早已老大不小了。即便順應長者的語態動作,依勢裝作年輕,這種天真呀,到這時候其實也已經是一種世故。記得我讀過大陸一個有名的極短篇〈客廳裡的爆炸〉。裡頭一對父女到朋友家中作客,主人把暖瓶放下後走開,那暖瓶晃了一陣後倒下,主人急忙出來,對兩位客人說“沒關係!沒關係!”那做父親的本想解釋,稍微遲疑後卻反而向主人道歉,說“對不起,我把它碰了。”回家的路上,父親對萬分不解的女兒說:“還是說我碰的聽起來順溜些。有時候,你說的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讓人不能相信。”

“只能這樣嗎?”女兒問。

“只好這樣。”

      “聽起來順溜些”是個荒誕至極卻又真實不過的說法。最後的“只能這樣?”與“只好這樣。”叫人玩味。我已經活到那樣的年紀,經歷過許多的事情,以致我明白了這兩個句子之間叫人心酸的幽微差異。舉凡世故者,體會最深的總是人世的無奈。那就這樣吧,老伯,這樣聽起來順溜些。

        於是老伯變成了另一個俄羅斯娃娃那樣的人偶棋子,被我放到一輛載滿時令水果的小貨車旁。小貨車宛如“百萬富翁”遊戲裡頭的模型小房屋,它竪立在那裡了,在我攤展開來越來越遼闊的地圖。

        總是果攤的老伯替我把買來的許多水果塞進背包裡。關於這個,他有自己的經驗和法則。四個多月裡,我在他那裡學會了各種水果的另一個名字。當水蓊變成蓮霧,番石榴變成芭樂,荔枝變成玉荷包,感覺就像“林寶玲”變成“黎紫書”一樣,有了不同的格調,隱含著對自身不同的認知與想望。老伯不知道這些,只顧專注地把改名換姓後的水果塞進我的背包,叮囑我奇異果(“你們那裡把這個叫‘獼猴桃’,他說。”我沒有糾正,只好這樣。)還得放一個禮拜才能吃。我唯唯諾諾,跳上腳踏車,蹬蹬蹬,到路另一頭髒兮兮的鮮品小店買些韭菜蝦米和雞蛋。

        髒兮兮的小店白日裡看著仍烏漆麻黑,盡管大門敞開,日光卻像是會在門前止步,或是直接從那裡繞過去了。我記得店裡有一對老夫婦,都不怎麼招呼人,只有當老妻不在的時候,那二月時已穿著單薄夏裝的男人對客人才會稍微有些言語,要是再有個別的什麼男性老友在場,他不僅會多話起來,話語也會更活潑些,甚至會斗膽與女客調笑。在我這麼寫的時候,我已經記不起來店主夫婦的長相面貌,倒是記得店裡的幽暗,那些在陰影中蔫去了的蔬菜,它們被擱在磚塊和水泥砌成的桌面上,像許多奄奄一息的,並排躺在那裡等待被施救的病人。

        再遠一些,中正路要到盡頭,花東公路橫過,可以看見對面的志學車站了。那裡是我給自己畫的邊界,火車站在我生活的領土以外。於是我掉頭往回走,由反方向重溫路上的景物。蔥抓餅,港龍燒臘,八方雲集。燒臘店旁節外生枝的道路是榮光街,沿著它走可以去到9803咖啡屋。這房子四四方方,坐落在既像田園又像荒野的地方,其格調與周邊的景致格格不入,彷彿水晶雕的西洋棋子落在老舊的中國棋盤上。記得有一個夜裡學生領著我去過,以後自己覓路再去,每次都在鄉土味十足的榮光街上患得患失,感覺到武陵人在尋桃花源的心情。

        要是不那樣走,直接回校園裡吧,快到門衛那裡也許會碰上開著小車來擺攤賣手製蛋糕的德國人。他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腆了個小肚腩,T恤上全是汗濕的痕跡,像是印著他自己私密的世界地圖。在花蓮壽豐鄉這麼個地方,一個開著車到處擺賣巧克力布朗尼的德國男人,宛然另一個迷走到別的棋盤的棋子。我因為好奇,藉著買賣打聽他的故事,知道其妻是花蓮女子,許是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般開落,便有他達達的馬蹄聲,不當歸人,而當一個漫長的過客。

        我小心翼翼地提著裝了布朗尼的飯盒子踏車歸去,越過大門開進志學道。當初來到這校園,引路人說學校的路有點像迷宮,我便上網谷歌了學校道路的平面圖。從鳥瞰角度看下來,其實那些路都井井有條,依循著某種規劃,絕沒想像中的複雜。然而在平視中,路卻像蛇似的有了動態,甚至能動搖我默記於心的地圖。夏天來臨前,我幾次騎腳踏車亂闖,想要把傳說中隱藏在校園裡的一漥小湖找出來。在漫無目的時候,所有的路都是溫順靜伏的,待我想要歸去,路便野了,它們在我的腳踏車輪子底下翻動,往前面的什麼別的方向移動,蠱惑我,讓我與我的腳踏車都覺得別無選擇。校園裡的建築物成了這些迷路事件的共謀,它們趁勢調換位置,調動乾坤,那校園便彷彿無邊無際地擴大,我最熟悉的人社一館與那些有著雅致名字的學生宿舍卻都悄悄退去,像是一整條志學道挾帶私逃,便也斷絕了素心里,讓我尋不著素心邨。

        我住素心邨B棟二樓,據說去年鍾文音來駐校,也住同一個地方。搬進來時是個晚上,燈照下覺得房内寂寥荒涼,像是久無人氣。其後的日子,我總想在居所裡找到鍾文音或過去那些駐校作家留下的痕跡,一套粉彩色的不那麼嚴肅的刀具嗎?一只與其他餐具不太搭調的湯碗?用了半瓶的香油和黑醋?衣櫃裡掛著的薰衣草味芳香劑?總有什麼歷史碎屑能透露前人在這兒的生活調性與心得。

        然後我自己就要走了。住進這兒的第一個晚上,我在濕涼的床上苦惱著一個學期的難熬,並且合掌為這祈禱。可要走的時候,我卻感慨一個學期怎麼一恍神就過了去。最後的幾天,我一邊趕稿一邊忙著收拾,儘管把一些書送出去了,行李卻還是比來時增重不少。另外還有其他沒帶走的,那些各形各式的盆盆罐罐與林林種種的調味料,雨傘,褽斗,打氣筒,墊腳布,甚至是冰箱裡未開封的一塊臘肉,想來日後若有別人住進來,自然會在這裡發現我的口味與習性。我是“前人”,我去過,而且已經過去。

        開計程車的吳明泰先生(他笑說自己與吳明益老師是失散的兄弟)總是依時前來,把車子停在樓下等我。我最後做的事情是把兩個陪了我一學期的小盆栽,黃金葛與鐵線蕨,拿到素心邨後面的荒地上野放。還有陽台那裡有一個廢置的迷你塑料花盆,裡頭全是菸屁股。過去我留著它,偶爾念想一個曾經到訪的人,而今我離開,思念再怎麼繚繞,終會消去。


作者介紹

         黎紫書,原名林寶玲,一九七一年出生於馬來西亞。自二十四歲以來,多次奪得馬來西亞花蹤文學大獎,是自有花蹤文獎以來,獲得最多大獎的作家。她也受到臺灣文壇的肯定,數次贏得聯合報文學獎與時報文學獎。出版人詹宏誌首次接觸到她便贊嘆不已,譽為“夢幻作家”,更將她的作品引進臺灣。

        黎紫書也曾獲南大微型小說比賽首獎,雲裏風年度優秀作家獎一等獎,馬來西亞優秀青年作家獎,紅樓夢長篇小說獎評審獎,方修文學獎小說首獎等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告別的年代》;短篇小說集《未完.待續》、《野菩薩》、《天國之門》、《山瘟》、《出走的樂園》;微型小說集《簡寫》、《無巧不成書》、《微型黎紫書》;散文《暫停鍵》、《因時光無序》,以及個人文集《獨角戲》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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