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2067校慶特刊」:我們是一個大規模的「知識家族」--東華追想錄──顏崑陽

 顏崑陽(國立東華大學前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

一、我們一起來打造自己的花園

        我提著水桶,獨自站在人文社會學院的中庭,暮色恍如淡墨渲染;但是,我心窗卻敞開一幅朗亮、燦爛的庭園圖像;而我就是園丁們的領班。

        這時,我真的就是園丁。在暮色裡,在一片寂靜中,獨自提著一桶一桶的清水,為不久前才落土生根的幾叢花木解渴:中庭裡是五株多年後將接待春色的山櫻,還有一棵站在八角亭餐廳前迎客的九重葛。中庭外的南側則是準備以四色變換著秋天容顏的二棵台灣欒樹,以及靜默守護在大門右側的三棵印度紫檀。 

       我們一起來打造自己的花園吧!
       我們不是過客,是這裡的主人。

        
我接掌這個學院之初,對師生們如此呼喚。那時,東華大學才是十歲不到的幼童;首任院長王靖獻教授,也就是詩人楊牧,已經完成創院的階段性任務,剛要離開院長的位置,離開這幢他曾經身在其中,進出多年,美典如詩的建築;這幢建築向廣漠而幻變的長空,張開巨口,彷彿吞吐著花東縱谷的山風海雨。中庭很是寬廣,水泥鑲嵌卵石的地面,鵝掌藤、南天竹、青楓盤據著裸露泥壤的小角落。而最強勢的植被則是中庭鄰接東、北兩邊長廊,巨大L形的花圃,整個疆域被蔓延的蟛蜞菊佔領;它那從不知自我節制的黃蕊,彷彿黑暗中爭輝的繁星。滿庭綠意之外,它是唯一搶眼的顏色。

        這是別人為我們打造的花園,一種現成的美麗,彷彿擺在百貨公司的櫥窗中,讓過客瀏覽的服飾;但我們是這裡的主人,花園需要自己去打造。於是,各個可以種植春夏秋冬四季色彩的園地,經常會看到師生們揮動花鋤的身影。馬櫻丹、雪茄花、六月雪、麒麟花、彩葉山芋、非洲鳳仙……都被邀請到「我們自己的花園」裡,成為四季的化妝師。在東華大學,我們曾經是腳踏實地的園丁,把生活在這裡的記憶種入庭園的泥壤中;它們終會開花結果。

        我就是園丁們的領班,很多日子的傍晚,獨自提著水桶,為手植的花木解渴。如今,離開這裡已經十幾年,始終不曾褪色的記憶,就是這幕傍晚在學院中庭,獨立蒼茫,憧憬著燦爛庭園的圖像。

        一幅可以讓大家認同、凝聚的藍圖,應該如何一起用心畫出來?這是我坐在院長辦公室念念不忘的問題。做為一個人文學者,我比誰都明白,這不是可以從任何報表的數據顯現出來的圖像。假如,將感情千緒、思想萬端的人心「數據化」了,認同、凝聚的能量便逐漸在消失,終至冰融瓦碎。

        或許,我們一塊兒種種花木吧!真實的大學生活記憶,總是在數據之外,能彼此感覺到體溫、汗味以及聽到談辯、笑聲的地方。 

 二、大家一起用心畫出一幅可以認同、凝聚的藍圖 

      院長的行政工作不僅是紙上作業。我最重要的任務,必須和大家一起用心畫出一幅可以認同、凝聚的藍圖。我的藍圖是:一個制度法規健全,彼此尊重,相互協助,人人各安其位,各盡其才,各成其事,而氣氛和諧的學院。

        這個剛創立不久的學院,當務之急應該是大家同心協力以建法立制;因此在我上任不久,就創設了院務會議;各種制度法規便由各系所的院務會議代表集思廣益,一一製訂出來,讓公共事務都有可循的軌道。

        在大學任教二十幾年,經驗告訴我,一個群體和諧的氣氛,必然建立在「權」與「利」公正合理分配的基礎上。我上任不久,有一位行政經驗非常豐富的朋友好意的告訴我:「多留些經費在手邊;錢,能讓人聽話!」感謝他的好意;然而,「錢」真的能讓人聽話嗎?我看到的卻是它的反面:一個群體的爭端往往也就從「權」與「利」分配的偏私開始。我笑而不答,過些天,邀請了各系所主管,共同協商一套透明、合理分配經費的辦法;我留在手邊的錢只夠院辦公室基本需要的業務費,以及由院本部統籌主辦的課外活動經費。同時,我們在談笑之間,各系所主管建立了一個共識:經費應該用在最需要的地方,系所之間不妨互通有無、彼此借支。那時候,在惡性競爭、爭奪資源的大學文化氛圍中;我一向認為「過度誘導人性私欲」的教育政策,就是最壞的政策;雖然,錢爭得滿口袋,但是太多的負面效應終將腐蝕大學教育的根本精神。這個觀念,我到現在還是堅持不變。

        除了經費的分配,教師升等、聘任也是大學中最強烈的爭端,可以讓一個大學校園的「怨氣」積累如滿天烏雲。大學裡,各種不同的專業領域,隔行如隔山。每當我在院、校的評審會中,對一個努力工作幾年,等待升等的同事,或即將聘任的新教師,投下讚成或反對的一票;而我卻對他們的學術領域完全陌生。坦白說,這時我的良心彷彿掛在狂風吹襲的懸崖上。然而,知識的「我慢」與權力的「欲望」,卻往往在各級的評審會中,表露無遺。我不斷思考著,假如這種制度是大學權力結構中的「必要之惡」,不能廢止;那麼能有何種客觀準則可以節制知識權力的盲目與私心?我們的確商定了一套院評審會相對客觀的操作準則,共同遵循。回想起來,那幾年的院評審會,處理升等、聘任事務,幸好沒有製造讓我們良心不安的「冤魂」。

        其實,升等只是一個大學教師努力工作應有的基本報酬,從來都不是可以用作提升學術水準的唯一特效藥。如何以更積極而有效的方法,增進教師們學術研究的能量與動力?這個問題,即使在我離開院長職務多年之後,還是繼續關懷著。

  三、空間,是一種被身在其中的人們所感知的情境

      「空間」不只是由鋼筋水泥堆疊出來的硬體,更不只是可以用數字標示的面積。它是一種身在其中的人們所真切感知的情境,而密接著生活、工作的心緒與效率;但是,我們卻經常荒忽了它。

        我還沒有接掌院務之前,就已發現有些空間閒置著,沒有適當的利用。南大樓頂與西大樓頂的陽臺,一直都是人跡罕至,靜默地空對群山的荒寂空間。

        我想像,那裡應該經常有走出教室、研究室的師生們,倚欄眺望中央山脈、海岸山脈綿延的翠色與幻變的煙雲;或者,三五成群圍坐著,辯論書中某個還待商榷的問題,以及這個社會某些引人爭議的現象;或者,在清涼的夜晚,學生們三三兩兩席地倚坐在陽臺上,細數著城市中看不到的滿天繁星,輕唱著他們那個年歲正在流行的歌曲……。因此,我找來廠商,整建西陽臺與南陽臺的閒置空間,架構起遮陽蔽雨的棚榭,以及可供遊憩、高談闊論的桌椅;並訂立舉辦活動的借用規則。好些夜晚,南陽臺傳來學生們歌歌笑笑的聲音,我聽得出他們的歡樂。

        我忽然想像著,孔子走進武城,遠遠就聽見了弦歌之聲,那是怎樣祥和的一種況味!

        創校之初,電話總機房就設在這個學院的一間教室。後來,整個系統改裝,總機房也從這學院遷出,那間教室就空了下來。怎麼利用這個忽然騰出的空間?我找了精通視聽軟硬體器材的樂評家,教育研究所的崔光宙教授,共同規劃、設置了一間優質的視聽教室。除了平常的視聽教學之外,我們也在這裡舉辦過很多次的音樂、電影欣賞。我已離開十幾年,不知那間懸掛著「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橫匾的教室,還繼續迴盪著感人的影音嗎?

        講學二十幾年,我總覺得略高於平地的講台,能夠讓站在上面傳道、授業、解惑的教師們,以及仰望受教的學生們,都感受到人文學問的真理高度;它絕非市場裡叫賣的雜音。當然,喜歡走下講台,甚至走到學生身邊,讓知識能夠輕鬆如同平常的話語,這也是他們自由的選擇。

        沒有上下課的鐘聲,讓時間在靜默中,由教師們自主的掌控作息的節奏。這是東華大學創校以來就已形塑的「風俗」。然而,這種沒有鐘聲的作息節奏,卻往往在某些教師們忘情的教學中被遺忘了;而學生們等待下課的焦慮神色似乎也被遺忘了。

        於是,我在教室裡增設了講台;而站在講台上的教師們,也可以從對面牆上新掛的時鐘,看見下課的時間。

        庭園裡,除了植栽,假如能有一些景觀藝術品,讓文化與自然共在,這樣的空間應該更是美感充盈的情境,我如此想像著。於是,素人石雕家游信次的作品便被我引進到庭園裡;不管風雨陰晴,它們都靜默地伴隨花木,等待四季的消息。

        空間,的確是可以真切感知的情境,密接著生活、工作的心緒與效率。那是一種文化,一種美學,我們必須用心去經營它。

 四、人文精神的傳統如何養成?

        某種「人文精神」如何在一個群體中,做為認同與凝聚的紐帶,而逐漸形成傳統?這是我最感艱難的任務。

       「人文精神」不僅是課堂內觀念的認知,更是課堂外生活的實踐。

        我所關懷的院務之一,是各系所學生們的課外活動。人文精神往往就在種種課外活動的情境中,經由自發的實踐而養成。我想,我們應該集合全院師生們的共識與實踐,一起創辦「人文社會季」大規模的課外活動,期待它逐漸形成某種人文精神的傳統。

        各系所原來就分散地舉辦一些零星的活動,卻缺乏匯集滴水而成流的力量。於是我邀集了主事的學生們,會商整合各系所的活動:每年從三月到五月,安排適當的時程,再加上幾個由院本部所統籌主辦的大型活動,共同製作宣傳海報,彼此支援,讓每項活動都辦得熱力迸射。

        那個繽紛的季節,一張張設計精美的海報,貼滿整幢學院四面長廊上幾十支堅定矗立的巨柱。某種人文精神彷彿從每個人的心靈化成各種可以感知、可以捧在手心、抱入懷中的意象。這個季節,學院就籠罩在這樣的氛圍中。我相信那個年代的學生們,都會記憶著曾經在這裡做過創造文化意象的主人,而不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過客。

        我們曾經在學院大門外,華盛頓椰子樹下,觀看著名石雕家許禮憲、蔡文慶,在陽光椰影中,汗水與石頭粉屑齊飛,石雕作品的意象便日日逐漸形成。一個月後,他們完成寶貴的作品,並慷慨地捐贈給這個學院──許禮憲「山與海的對話」、蔡文慶「TO BE OR NOT TO BE」。它們永遠坐鎮在學院大門外的兩側,昭示著藝術家創造的精神。這是「人文社會季」豐饒的收穫之一。

        那個繽紛的季節裡,我們曾在全校民歌競唱的旋律中,想像著六○年代,台灣文化新潮奔騰的景況;我們也在「詩」與「攝影」結合的意象中,呈現這個校園千姿萬態之美。我們更在中、英文兩系戲劇公演的舞台上,觀看如春如冬如陽光如陰雨如狂濤如涓流如貪狼如暴虎如綿羊如馴鹿……複雜多變的人性風景。

        那個繽紛的季節裡,我們也曾一起用心傾聽黃春明、白先勇、龍應台、羅智成、施淑青、南方朔、鄭愁予、陳芳明、陳映真、小野、劉克襄……很多文學名家的演講,而感受著「產值無價」的文學能量。

        我已離開多年,卻一直不敢探問:「人文社會季」是否已成為這個學院的文化傳統?某種「人文精神」如何在一個群體中,做為認同與凝聚的紐帶,而逐漸形成傳統?這曾經是我最感艱難的任務!

 五、我們是一個大規模的「知識家族」

        「大學」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所?它不是工廠,不是商業機構,不是大賣場,不是百貨公司;也不是軍營,更不是立法院!在大學的場所中,金錢與權力,退到價值隊伍的「後排」去吧!

        幾十年來,不管我到哪個大學任教,始終認為所有師生、同事,我們是一個大規模的「知識家族」,而不是大規模的「經濟體」。生產的是難以幣值化的「知識」,而不是一枝幾十塊錢的牙刷,也不是一雙幾千塊錢的皮鞋,更不是…;而「家族」各分子的關係當然是「情義」。「知識」與「情義」就是大學兩個最重要的「前列價值」!

        在「情義」的世界中,凡是認真、負責的人都應該得到「關懷」與「尊重」;即使基層分子,也必須受到這樣的待遇。

        假如,我能在這樣的場所中生活、工作,肯定一輩子也捨不得離開。文化,就是一種雖然無形,卻可以真實感知到的生活、工作情境。認同與凝聚,原來不是怎麼複雜高深的理論!其實,只要真真切切懂得「人」,那就行了。

        基層的助理們,不是我的部屬,而是這個「知識家族」的一分子,整年辛勤做著繁瑣的工作。當我接掌了院務之後,才真切的體會到經常掛在人們嘴邊的一句話:「感謝有你!」我相信很多有情的主管都會真心感謝那些終年辛勤的助理們。

        寒假,剛過了春節,全院的助理們又將開始一年繁瑣的工作。為辛勤的助理們舉辦一場「春宴」,好嗎?每個系所主管獻出一道菜,買現成或自己烹調,都可以;我將親手烹調幾道拿手好菜,尤其是享譽朋儕之間的「炒米粉」!就這樣,在「春風送暖入屠蘇」的季節裡,十幾個助理、各系所主管,當然還有我,歡悅地聚在面對群山、可以隨手攬翠的南陽臺,共享一場豐盛的「春宴」。

        「春宴」的歡悅,是我逝水年華中,從不曾褪色的記憶。

         我們是一個大規模的「知識家族」,而不是「經濟體」;這是我非常憧憬能夠建立起來的大學文化傳統。

六、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業

        每當提著水桶,在這幢建築的庭園中,為剛剛落土生根的花木澆水;或者,站在講台上,面對學生們期待吸吮知識的眼神,我就感覺到自己是這裡的「主人」;也只有在這種情境中,我們才真的是這裡的「主人」!而每當坐在院長辦公室內,我卻又感覺到自己只是一個隨時都將離去的「過客」。

        我來的時候,沒有將任何私人物件搬進辦公室,包括「全家福」照片;因此,我離開的時候,也就無須從那間辦公室搬出任何私人物件,而可以不必打點行李,輕鬆的離去。

        我所曾經在這辦公室留下的痕跡,一個是寫在座右,朱光潛《談美》書中所說過的一句話,用以自勉:
         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業。
         另一個是寫在我座椅背後的牆上,二句自己的詩,用以自況:
         花殘歸燕日,春在讀書堂。

         這些痕跡,隨著我離開這間辦公室,便消散在已經逝去的時空中。我們必須相信,我們都在寫歷史;然而,誰都無法從群體的歷史事蹟中,帶走任何私人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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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東華人社院院長辦公室留影

作者介紹

顏崑陽,台灣省嘉義縣人,一九四八年生,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畢業。曾任中央大學中文系教授、東華大學中文系教授兼人文社會學院院長,現任淡江大學中文系教授。顏教授兼擅古典詩詞、現代散文、小說之創作與中國古典美學、文學理論、老莊思想、李商隱詩、現代文學批評之研究。曾獲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佳作、中國時報文學獎散文優等、中興文藝獎章古典詩創作獎、中國文藝獎章現代散文創作獎、九歌八十九年度最佳散文獎。著有《顏崑陽古典詩集》,短篇小說集《龍欣之死》,現代散文集《傳燈者》、《手拿奶瓶的男人》、《智慧就是太陽》、《人生因夢而真實》、《上帝也得打卡》等;學術論著《莊子藝術精神析論》、《六朝文學觀念叢論》、《李商隱詩箋釋方法論》等,約二十餘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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