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弄髒,相信田野──社會學系田野研究工作坊側記

應尚樺 臺灣文化學系碩士生
張利琦 社會學系碩士生
邱泰嘉 社會學系碩士生
黃種賢 社會學系學士生

  社會學系於 2021 年 10 月 14 至 16 日辦理田野研究工作坊,邀請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謝國雄老師主講。謝老師首先進行題為「社會學之道:技藝、視野與想像」的專題演講,這是一本專書寫作過程中,第一次的初步成果發表。從演講內容來看,這並非只是一般人會認為的關於田野研究的教科書,而是學者站在前人肩膀上,進一步試圖超越的集大成之作。以這樣的內容向年輕學子揭示社會學田野研究之路,帶來頗大的啟發。

  透過專題演講揭示田野研究之大用,且鼓勵同學們進田野當「黑手」後,在接下來的工作坊中,謝老師對每位同學親自點撥,指導其發展出提問與田野資料分析。另外,台灣文化學系林潤華、社會學系梁莉芳與蔡侑霖,以及原住民學院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羅永清等幾位教師嘗試跨系所與學院的合作,分組協助同學們進行討論與成果發表。

  以下幾位同學們的側記展現他們在這場工作坊的所學與感想,可以發現同學們在提問、確定現象以及資料分析的功力上更進一步,也因此在面對研究之路上的未知與焦慮時多了一分信心。另外,沉浸在討論氛圍,在求學過程中找到友伴一同向前,這不也正是舉辦工作坊的價值嗎?

「社會學之道:技藝、視野與想像」專題演講剪影

「遇大之,則渺之」:社會學田野研究工作坊的反思

應尚樺 臺灣文化學系碩士生

  很高興我能夠參與此次社會學系舉辦的田野研究工作坊,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學習機會。透過四位老師們在三天內的扎實訓練,對於正在學習研究的我們,在思考與實作的梳理上,無疑是當頭棒喝,但卻發人深省。

  此次工作坊的學習內容,是延續謝國雄老師去年(2020 年 12 月)在東華的田野研究經驗分享後的續篇,進一步學習如何分析與詮釋田野材料。究竟離開田野後的研究者,要居於何位?我們又如何在繁雜的田野現場裡精煉資料?其所採取的視角和觀點,僅為唯一的解方嗎?這是我在工作坊裡主要的收穫。

  工作坊中,我與侑霖老師、社會所的泰嘉、韋郁,以及臺灣系的弘桂分為一組。在這三天的互相支持、討論與共同書寫的歷程裡,我有幸獲得不同學科的思考方式和觀點。特別是這份跨學科的學習經驗,提供我另一種思考人群的視野:社會學對人群的關懷,主要是聚焦於人們如何經驗與回應共處的社會結構。這與我以往在地理學的訓練中,多以空間的尺度作為思考的面向,其在詮釋與研究視角上非常不同,但卻可相輔相成。特別是在我的研究中,擁有一群長期被主流社會視為他者的報導人。作為研究者的我,如何在特定的結構中,觀看與剖析他們的空間經驗及主觀感受,亦是我在接下來的書寫裡的重要環節,這不僅得以使研究視角更為宏觀,也可更清晰定位出報導人在其中的位置。

  此次的學習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環節是──翻轉研究論點。工作坊進行至第二天,謝國雄老師直接引導(挑戰)我們,如何思考自身的研究發問和田野裡的發現。我的研究是關於園藝治療的人類-植物的議題,而我所採取的觀點是傅柯的知識─權力論。看似一個能夠揭露權力議題的立場,但在視角上卻將不同行動者(人、植物、動物)的能動性剝奪殆盡。我所揭示的田野圖像,不再是豐富多元的生命力,而僅是單一、淺薄,以及再次被壓迫的樣貌。我在詮釋上的謬誤在於,我直接挪用一個不合宜的論點,並遺忘每個田野現場裡,報導人帶給我的獨特、寶貴且活生生的經驗。針對這個病症,國雄老師引導我從園藝治療(研究主題)的特徵與關係裡,重新再次審視我的觀點,並且將報導者放置在合適的位置。甚至,直接演示資料應該如何推演、詮釋。讓我們不斷地向現象聯想、發問,同時也必須質疑自己的「理所當然」,進而從中確立意義。

  儘管,工作坊已結束一個多月,但這歷時三日的磨練,卻深刻地影響著我對於田野資料的判讀和思考,且受用至今。在我的回家作業中,逐字稿中寫著,「遇大之,則渺之」,這是國雄老師鞭策我的對話裡,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雖然我們仍在學習的路途中,但希望每一個研究生,都能夠對自己的研究更有信心,並且在田野中體會其中的樂趣與意義。

社會學系田野研究工作坊課程剪影

社會學系田野研究工作坊側記

張利琦 社會學系碩士生

  起初在田野研究工作坊的資訊出來的時候,甚感猶豫。一方面想著論文還是需要有刺激跟推進;另一方面卻又自我懷疑,懷疑自己的能力是否不足、懷疑自己的研究提問是不是不夠資格。最後硬著頭皮送出申請表,為了只有自己縮著研究的小盒子開了一點縫,是刺眼卻溫柔堅毅的光。 在國雄老師演講的過程中,對於田野研究有了更多的回溯跟思考,想著自己做過的研究的不足之處;也因為自己的研究素材是文本,更是不斷地在老師的演講過程中,想著若是將「確立現象」、「對手意識」、「概念化」等技巧放入自己的研究當中會是什麼樣的。這樣的方式,讓我對於自己的研究有更清楚的掌握,不僅僅是田野研究的 SOP 流程,更是明白要完成一個「好的提問」需要如何論述、書寫及呈現田野的全貌。

  接續,由四位老師分組進行研究書寫及討論的設計,讓原本只有自己獨行的研究之路有了夥伴及喧嘩。永清老師及小組內的俊良、星慧跟尚詮都提供了不少的建議跟想法,從他們對於田野初步資料的反應中,增加了我對於繼續研究的信心,也讓我看到許多被我忽略掉的盲點。「羅列田野的制度性構成」是我最大的具體收穫,在理解田野的複雜性時,往往會從表象的經驗下手,卻往往發生無法深究核心問題的情況,但透過羅列制度性構成的方式,會形成連貫、一系列的追問,並直指向一個「what/why/how」的核心問題。這樣的方式除了更精準收斂研究問題之外,也能透過項目式、心智圖式的方式檢視自己研究的進度及可能的缺漏。

社會學系田野研究工作坊課程剪影

  一般聽到工作坊,多數是偏向實務操作的學習,但對於我而言,在這三天的過程中,更多的是透過老師們的指點、小組成員的回饋,在觀看與聆聽之間,經歷自我懷疑逐漸消除的變化。很久很久以前,因著國中階段的恩師所以認識了「勇氣是帶著恐懼往前走」這一句話,當時的我以為是陳腔濫調,認為有誰不知道這句話的意義—不就是即便未知,也仍繼續投入嗎。但在碩士班生活裡,這句話是正視自己的問題,相信自己能繼續下去的定錨。這次的田野研究工作坊,不僅僅是實務技巧的訓練,更是釐清自己、釐清研究之旅的洗滌。

「做研究,就像談戀愛」:田野工作坊的漂瀝

邱泰嘉 社會學系碩士生

  2020 年 12 月 20 日,國雄老師來東華大學進行田野調查的演講。猶記得那時,我得了一種近乎絕症,叫做「不換題目就會死」的病。從第一個議題「移民健康」開始,到「移工仲介」再到「工廠移工」,我陷入了死輪迴。

  輪迴大致是這樣:選定研究的議題,閱讀主要文獻和理論,寫了幾頁初稿。但,架構卻龐雜到無法聚焦,也不知道如何再深化,嘗試回答「你要研究的是什麼(現象)?你的研究問題是什麼?」這樣最基本的問題,卻不知所云,無法讓人信服這將是一個好的研究。就連閱讀研究方法的書籍,也像浮木般的咒語,讓人抱著踩不到底,止於字面,不夠具體踏實。就是在這裡,又卡住了。一種在永夜裡迷路的慌張,將雙腳封印在焦慮與無力之中,一步都走不下去。坐在電腦桌前,一邊滑著既有文獻,心裡一邊感嘆:「又把這個題目寫死了(嘆氣),要不寫寫看別的?」殊不知,這樣的囧境一再發生,與新新舊舊的殘稿乾瞪眼,你看我,我看你,螢幕內外呈現著兩幅黯然。換題目這一行為,從試圖解救卡關的藥劑,變成逃避的論文的毒品。

  到了 2021 年,國雄老師再一次蒞校主持田野研究工作坊。我看著上次筆記寫著「如實:是什麼,就是什麼。」彷彿暗墨中的火花,便帶著換題目的困擾,及對一再逃避的自我譴責,和一股長年煩悶的阻塞感,鼓起勇氣,報名「就醫」。

  工作坊中,國雄老師引導我們練習研究的基本功。一一介紹研究的整體架構,從以提問為中心開始,確立現象、捕捉意義、類型化與概念化、描繪田野的制度性構成、扣連社會學基本議題、審視價值觀懷,以及回到學術本分觀。國雄老師在細細講解後,一道道給我們問,接著更刺激銷魂地,一道道反問我們,並引導我們練習與各自的研究扣連,讓我們在學中用,在用中學,貫徹「學中做,做中學,學即用,用即學」的精神。

  過程中,輪到我看診了。在接受國雄老師一陣陣「拷問」後,我慢慢能從心裡抓到,指導教授耳提面命,及應該自省自問的癥結:使用概念描繪現象上,是不是太高來高去了,太快下結論了?我真的有懂我用的概念嗎?對現象和概念,我有徹底理解和把握了嗎?我有好好面對以上的問題嗎?這些才是輪迴於「將題目寫死,又死換題目」的病因。好在,國雄老師告訴我這症頭是有救的,但要記住:「做研究,就像談戀愛。」和研究的感情是要培養與維繫的。研究者和研究的相遇過程,就像墜入愛河,會有蜜月,會有磨合,有苦笑,有蜜淚。但,愛它,就要堅持它,「如實」地面對它;卡關之際,重情莫絕情,愛它,它才會回應你。國雄老師眼神的光芒,鋒利地射進我的瞳孔,說:「堅持,好嗎?」,真誠、樸質而清澈。

  在這三天裡,國雄老師的「傳功」滿載了營養,令人得細細體會、反芻每一句話,一句話也捨不得閃失掉。這些話烙印在腦裡,如同一面雪鏡,清晰顯現我視野的盲點,所不能見的不足;也寬廣了,達至彼岸的「道」路。工作坊所學,會一直陪伴著我,在研究乃至人生的不同階段,一次次倒帶,一次次啟發。

社會學系田野研究工作坊側記

黃種賢 社會學系學士生

  田野工作作為社會學研究獲取經驗資料的重要方法,始終是大學階段學科訓練的重點之一。對於方法的掌握與熟稔,不僅關乎研究者能否確保蒐集來的資料足夠精確,以利回答早先的研究提問,事實上,好問題的開展也涉及如何運用方法捕捉、確立提問所發軔的經驗現象,換言之,提問與方法作為研究過程的辯證環節,是謝國雄老師強調的非線性、不斷往返的糾結關係。

  然而,當身為社會學學徒的我們帶著課堂學習來的方法走入田野,卻總是可能面對各種料想之外與挫敗,更為艱難的是,田野經歷在一份符合當前學術規範的研究成果中,時常位居於看不見的後台,使得踏入田野的我們在「做中學」的路途上少有參照,只得徬徨摸索。此次由謝國雄老師主講的田野研究工作坊,正是能夠回應前述研究焦慮的重要機會,透過謝國雄老師的經驗分享,以及更重要的,與同儕、老師直接交流自身研究情形的互動方式,汲取前人豐富的田野經驗、同儕共享的田野困境,茲以成為孤獨研究路途上的明燈。可以說,如同提問與方法在研究進程上的往復來回,研究方法的學習也是「做中學」與「學中做」的來回,工作坊讓實際積累田野經驗後的我們,回到課堂學中做。

  謝國雄老師在工作坊中傳授豐碩,其中兩個重要觀念的提點對我自身的研究尤為豐碩,是故在此簡短記述以向讀者分享。其一是問題意識的設定,其二是田野材料的分析。首先,老師指出,問題意識的建立要做到「挑戰常識」與「確立現象」兩點,挑戰常識又可謂「對手意識」,意指研究提問的背後要釐清與既有研究或大眾論述的對話關係,好的研究提問不能只是對既有常識的「印證」或文獻的「補白」,更需要是「挑戰」。當提問成功地掌握自身與既有研究的關係後,則是要藉由「標明特徵」來確立現象,換言之,自身提問立基的經驗現象,需要被明確的點出現象特殊性與不可化約性,以此在比較意義上發揮作用,一定程度上,這即仰賴田野研究方法。

  其次,在資料分析上,謝國雄老師分享 4C 的運用,4C 為文本(context)、脈絡(content)、能耐(compentency)與弦外之音(connotation)。老師在課堂上援引同學的研究進行精采示範,礙於篇幅有限以及該同學的經驗分享就不在此細述。重要的是,透過運用 4C 操演案例的方式,有效地促成我個人反省自身的分析,總是囿限於完全依賴取得的文本(context),即受訪者的陳述。在照單全收受訪者的陳述時,我卻未能顧及受訪者論述時的身分、情境等身處的結構性位置之作用,致使分析上存在諸多限制。

社會學系田野研究工作坊大合照

  田野工作的做與學,想必是學術路程上沒有終點的迢迢長路,何其幸運的是,初入其間,有師相助、有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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