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砸成我的學習:場域經驗再思與助人學習

王敬堯 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學士生

壹、前言

  這一段在五味屋的學習之旅,對我而言,是上天送給來到花蓮的我最好的一份禮物:它不是實體的酬賞,而是一個機緣;讓我能邂逅五味屋這個場域。在我大學生涯後面三年的週末,返鄉回家不再是唯一的選擇;到五味屋當假日和活動志工,在這個場域中尋找新鮮事,已經成了我的大學日常。雖然名為志工,但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單向的給予投入和給予,抑或是偉大到教育或成就了五味屋的孩子們;而是在這段旅程中,我與五味屋的夥伴們共同開啟了對話,彼此的生命產生了相互的影響。這一條學習之路走來漫長,從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和真實場域的複雜結構中餘下給我自己的,是不間斷的自我對話。有時難免遇上顛簸和困窘,卻也在模模糊糊之中,反覆摸索出自我的樣貌。在路途中,我和各式各樣的人們相遇,有機會與他們譜出不同的故事;在種種的互動與對話之中,身為受到心理、教育專業知識訓練的學生,我也逐漸理出些頭緒,發現自己在課堂中所學知識,帶入到實務與場域中產生與認知相符或不符之處。我嘗試從中提出自身觀點,在一次又一次的經歷中持續省思,以貼近場域最真實的樣貌;同時,也練習解答對自我的疑惑,試著看到事件真實的樣貌。

   從經驗中循環著多次的反思、調整與實踐,讓我拉近了自身專業知識與實務工作上所存在的落差;使兩端逐漸靠近。由於無法一一細數三年來在五味屋週末生活的點點滴滴,因此我以自己的主體經驗出發,提出幾項專業知識與實務上的異同或特別之處作為探討內容,嘗試提出解釋,並輔以自身的所思與所見,梳理出對助人工作者的態度與見解。

貳、契機

   2018年仲夏,樹梢上還留著夏天的吵雜,但距離國立東華大學第21屆「你來,做大學生」營隊,已過了一個多月。當時,即將大二的我再度回到花蓮,和幾位「大捕手」們抓著空檔,來到不久前在營隊中佔據最多員額的場域───「豐田五味屋」拜訪。此次拜訪一來是想關心在營隊中和我建立起關係的孩子們;二來,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在花蓮、在社會上、在教育現場中都非常特別的「角落」。但我怎麼也沒想到,當時這樣單純的想法,就從此開啟了我與五味屋的緣份:自己竟然默默掛名志工,投入了三年的光陰,在每個週末假期都不由自主地來到這裡,陪伴五味屋的孩子們。

參、來到豐田、走進五味屋

  從大學城走進鄉村,周圍的環境當然有很大的不同,來往的人們不再只有生命經歷相似的大學生,而是真實在這裡生活著的社區居民與孩子們。因為這個場域的特殊性,甚至時常有許多遠道而訪的客人。這裡沒有塞滿人行道的機車與腳踏車,相反地,這裡擁有的是乾淨整潔的街道與沾染著泥土氣味的微風;明明都是在花蓮的天空底下,卻是那麼的不同。

  還未進入五味屋,便能聽見屋內談話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第一次踏入五味屋,我一個不留神就被日式建築低矮的門框撞了個正著;這座古老的日式建築物還保留著甘蔗葉和歷史的氣息。無數架子上,層層展列著五花八門的商品:從高級的奢侈品,例如手提包、化妝品、飾品,再到日常不過的杯碗、文具、廚具、家電等日用品,這裡應有盡有,人們生活的痕跡悄然藏於其中。在這些看似毫無章法的商品序列中,其實有個很大的共通點,那就是「生活」。捐贈給五味屋販賣的商品從各地不同的家庭而來,它們全都匯聚在五味屋裡,訴說著過去的故事,也和這裡的小老闆與來訪的客人們,擦出了心的緣分。在外人眼中,這或許只是一間將廢棄空間再利用的二手雜貨店,但若願意放慢腳步去探究和體驗,或許就能發現,這裡同時也是豐田社區的據點,是一間屬於小老闆們的「囝仔郎ㄟ店」。它所賣的從來都不只是物品而是人情,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孩子們擁有著獨特的可能性,而與之相會的緣份,或許能延伸到來客之後的生命裡,成為下一次美好相遇的契機。我們不只是過客,也可能是五味屋的一份子,五味屋更希望每個人能夠在此經驗屬於自己人生五味:酸甜苦辣鹹。

  長桌兩側的木頭長椅雖然光彩不再,但它們是五味屋裡的生活「重心」。但凡是孩子與志工們在五味屋的工作、吃飯、開會,都離不開它們的支持;在這裡,木頭長椅不只是「讓人坐下」的家具,它更透露出使用者與五味屋的關係。通常願意長坐於此的人都與五味屋不陌生,他們發自內心地願意停下腳步、好好看看這個生活的地方。而外地來的客人們雖然來來往往,卻都只是短暫歇留,一會兒就帶著一身孩子們的活潑喧鬧離開。簡單的木桌、長椅,以及塞滿這個矮小空間的一座座鐵架,構成了我對五味屋的形狀。每逢週末在這人聲鼎沸的空間裡,它們總是靜靜地被使用著,和小老闆們共同度過看店和工作的任務。

  在週末的時間裡孩子們會來到五味屋協助店內事務。有些在五味屋的分部據點裡完成工作任務,也有些孩子哪兒也不去,就在這第二個家的附近、在這個不陌生的社區中、在涼亭下、在一旁的車站售票台四處奔跑、閒晃著、盡情玩耍。年幼的他們,一邊探索著周邊的環境,也觀察摸索著五味屋和自己的模樣,從旁看著大孩子們幫二手物資開箱,從物品分類到商品上架銷售,每個流程和階段總是有孩子們的身影。而在某些特殊的日子裡,五味屋也會有不同的安排:例如大小孩子們一起參加的社區電影之夜、社區運動會,或是赤腳走在田裡、把手幫忙採收洛神花,甚至也有過意外幫社區狗狗舉辦告別儀式。這裡所有的活動看似帶些唐突,卻也像日常生活一般再平常不過,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畢竟這樣無法預測的種種才是生活。

  而我身為志工,作為一個陪伴的學習者,就是在每一個有孩子停留的空間裡,踩著他們的腳步、穿著他們的鞋子、使用他們的語言與他們經驗同樣的事件,並且身在其中與他們一塊學習如何面對。一次次與場域的互動,逐漸累積起我在五味屋的「熟悉」,這樣的熟悉不僅僅是我之於五味屋的關係,還有五味屋的人事物對於我,從初見到習慣的熟悉。

肆、從助人專業看陪伴關係

一、建立關係上的知、行、難

  誠如上述所分享,在五味屋裡的成員有很多種身分別,從孩子、工作人員、志工、客人……等都在其中。對我而言,作為一個場域的學習者,面對大多工作人員、志工與客人們是相對容易建立起合作或信任關係的,憑藉著基本禮貌和人際技巧自然而然便能經營出默契、達成工作上的共識。

  然而對孩子們卻不盡然,五味屋孩子的年紀從幼稚園到高中生都有,光是年齡上的差距就知道,不太可能用同一種互動模式、相處方式就與所有的孩子建立起一段穩定的關係。加上孩子們的出席並不容易掌握,這使得每一次孩子的組合都是全新且未知的。因此,它真實地敲打在一個新手陪伴者對於陪伴的框架,這不僅是認知與技巧上的挑戰,更是心態上面對多元與未知的接受程度。不同於諮商歷程的初期,我們不是在一個理想中,安靜、穩定的諮商空間裡面對面坐著談話,而是直接在一個往來頻繁的社區環境裡頭對話。況且,五味屋的對象們不是我的案主或個案,孩子們其實沒有必要理會我、與我建立關係。在這樣的初期背景下,有時我時常以為自己準備好了,想用親切和藹的方式、以誠懇的態度來踏出第一步,結果卻換得孩子不理不睬或表露出嫌惡,使得自己選擇退縮、膽怯而感到沮喪。此外,同時得面對兩位(或以上)的孩子本身就打破一對一個別諮商、個別輔導的框架,那些讀過的理論、經驗還適用嗎?要在開放的模式中找到建立關係的方式顯然與個別認輔的方式不同,然而這就是五味屋的常態。

  幾番經驗後,我反思在大學課堂中的學習。雖有不少探討助人者自處與調適的課題,但許多討論面相乃在於如何解讀對方的抗拒行為或如何應對這樣的行為,且在課中的學習的背景大多處在沒有被拒斥的經驗下。因此學理上很難理解現實所遭遇的感受,使得陪伴者在面對孩子的拒絕與反抗行為難以做到良好的自我調適。除此之外,或許也值得回過頭來討論「誠懇的態度」是什麼呢?又由誰去定義這個「誠懇」?

   談論到助人者的基本態度:同理心的了解(empathetic understanding)、無條件的積極關懷(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真誠一致(genuine)(鄔佩麗、翟宗悌、陳麗英、黃裕惠,2017)。「積極」與「真誠」並沒有一個客觀的標準來界定,在這些態度上也很難有明確的尺度去衡量它。而實際場域中,這些準則在知與行之間又可能存在著落差,除了考慮對象上是否適用以外,還有自己在場域中實際的表現和對方所接受到的感受是否一致?總總因素影響之下,讓初期在五味屋與孩子建立關係的歷程更加困難與迷惘。

二、場域中的自我覺察

  自我覺察:「自己『知道、了解、反省、思考』自己在『情緒、行為、想法、人我關係及個人特質』等方面『狀況、變化、影響及發生原因』」(陳金燕,1996),自我覺察在助人工作專業與自我成長皆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林倩如、林美芳,2014),而在五味屋中當然也不例外。短時間裡不斷的與人互動,正是五味屋的特色之一。作為一個助人學習者或孩子陪伴者,在每一個時刻反思與自我覺察,不只幫助了解自我在當下的情緒與感受,也讓自己釐清對於特定人、事、物的潛在情緒,哪怕是在五味屋犯錯後的反省或是與孩子互動中發現了自己的言行不一致,都可能透露出內在自我在面對事件、情緒時最真實的感受與樣貌,例如:發現自己對於某位工作人員的帶領方式有所不滿,而在合作上帶著消極的行為並抱持負向情緒在共事,思索背後的成因,是自己不擅長用生氣或憤怒的言語對不熟悉的人表達情緒。在選擇不言的情況下,卻轉藏到其他行為之中、自己面對孩子討論與性和性傾向相關的話題時感到不自在,然而自己又對於「性別」議題略有研究,解讀自我的行為與感受後,或許當孩子討論性別相關的話題上,我感到害羞與驚慌失措的。每一個的場域事件的發生總是出奇不意,在無法掌握、難以預料的場域裡,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事件後的自我覺察看見自己、拉近自我與內在自我的距離。

  我總在歸途中細細思索著在五味屋裡的畫面與對話,從中感受當時的氛圍,也在不斷與內在自我的對話中試圖推敲自我的盲點。這是一段將所見所聞轉化成所知的歷程,也是一個將經驗轉為知識的過程。場域經驗並不是實體的教科書而是廣泛無形且交雜的經驗,在當下的瞬息萬變的現場,情緒讓我們很難摸出頭緒,若不加以思索或覺察,徒增場域經驗並不會使自己看見自我真正的樣貌;場域經驗也是主觀且因人而異的,情緒和感受也只有自己最能真實體會,他人的經驗或建議雖然提供可能的觀點,但只有自我才能清楚明白自己的狀態、作為自我真正的督導。

三、學習剛剛好的陪伴者

  溫尼科特(Donald Woods Winnicott)的《客體關係理論》中以「足夠好的媽媽」(good-enough mother)闡述母親對孩子之間的關係,不僅要給好,也要給夠,並在完美與不夠好之間取得平衡、達到「剛剛好」的位置。這不僅被拿來借比助人者對於受助者之間的關係,也適合用來說明在場域中陪伴者與孩子之間的關係。例如:新手陪伴者對於年紀較小的孩子,總會認為他還「不夠」或「不能」獨力完成某項工作、默默認定了他是需要幫助者,於是迫切著急的想替孩子完成工作。「我能」與「我可以」是五味屋對於孩子的期許與精神方向,它對一個成長探索中的孩子而言何其重要,擁有學習機會與經驗哪怕是失敗的經驗,都是孩子開始看見自我的重要學習。陪伴者在給一個孩子足夠的發展機會猶如裝水一般,倘若給予一個空杯子,孩子可能不確定下一步要怎麼走。若給一杯盛滿水的杯子則讓孩子少了發揮的空間,然而給孩子半杯水則讓有機會選擇再加水或是把這半杯水調成不同的口味,在此之中,也讓孩子在看見「我能」和「我可以」的經驗。一味過度地付出,容易讓孩子產生依賴、過少的幫助則讓孩子感到不受到關注,如何在陪伴中做到「剛剛好」是每個陪伴者不斷精進的課題之一。

  陪伴者有些時候很難做一個「剛剛好」的陪伴者,心中出現「不放心讓孩子……」的擔心,其背後動機也值得探究。排除他人對於陪伴者的期望,或許多少來自孩子本身的特性(如:個性過於內向、氣質過於陰柔)容易造成陪伴者給了過多的關心,也可能是陪伴者將自己過往的經驗投影在孩子身上,進而產生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反思自我的經驗與觀察對於「擔心孩子而引起過多關心」之成因,可能的原因有三:其一,對於身處鄉村地區的孩子仍存有刻板印象且圍繞著資源匱乏與不足的誤解,或許作為一個成長於都會區的我又有更強烈的相關性。其二,對孩子的個性、氣質有較多的不放心及揣測,除了總是衝動無法自我控制的孩子之外,特別是對於氣質較為陰柔的男性或陽剛的女性更容易產生過多的擔憂,或多或少可歸因於自身成長經驗中對性別角色與性別氣質不符的同學,以及其負面遭遇所影響導致。其三,基於助人者本身的特質或助人習慣,而容易在陪伴的過程中有過度的解讀與推測,產生了過多的幫助行為。綜合以上三者可能成因,不僅反映出性別與階級如何在其中影響著,也看出自我覺察與「剛剛好」的陪伴者之間的相互關係。  

伍、從五味屋的經驗談助人學習

  在場域機構的經驗學習與專業的理論知識多次碰撞之後,或許在心理助人工作上,最重要的不單單是技巧或理論上的理解,而是一個助人者/陪伴者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看待受助者。當然助人者/陪伴者本身的覺察與調整能力也是重要的。理論之用,乃在於協助助人者/陪伴者在短時間內形成模型,嘗試解釋現象,並且快速找到貼近受助者的觀點;技巧,如包裝工具,能將想法轉換傳送給受助者,而擁有多種的技巧,則能將想法包裝成多元的方式,以面對不同類型的人。

  在五味屋的場域經驗中,也更深的讓我體會到似乎沒有「很會助人」這回事。我們能做的僅有陪伴、陪伴著受助者走過一段路,使受助者開始願意選擇去面對,進而展開行動回應了這一段陪伴的關係。我想,助人者的學習不僅是面對受助者時的技巧展現或能夠陪伴受助者的能力,同時也是一個覺察自我、「看見」的過程。由事件的感受出發、從每一個自我覺察中省思,進而看見真實的自我、看見受助者難題之關鍵所在,方能貼近受助者,在自我與受助者之間找到一個彼此舒適的陪伴關係。

  最後,場域的經驗往往是最真實的學習,但也要避免經驗堆積。雖然在短時間內看見自我的成長與學習是非常不易的,但抱持著敏感的心、處處留意並加以覺察方能將經驗轉化成自我的語言、內化成自我的一部分。


名詞解釋:

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諮商心理學名詞,助人者無意識地將正向或負向的願望、幻想、感覺指向或投射到個案身上,究其原因乃是助人者個人未解決的衝突。


參考文獻

  • 東華大學教學卓越中心社會參與教師社群 (2012)。教育小革命:大學生的十堂社會參與課。臺北市:心靈工坊。
  • 張瀞文、顧瑜君(2018)。五味屋的生活練習曲:用態度換夢想的二手商店。臺北市:親子天下
  • 鄔佩麗、翟宗悌、陳麗英、黃裕惠(2017)。輔導原理與實務。臺北市:雙葉書廊
  • 陳淑瓊、高金成、吳東彥(2014)。華人文化脈絡下諮商員之同理心運用困
        境初探與培育理念再思。輔導季刊,50(2),13-21。
  • 林倩如、林美芳(2014)。諮商師之自我覺察與專業提升。輔導季刊
        50(1),67-72。
  • 陳金燕(1996)。諮商師對「自我覺察」的主觀詮釋之研究。國立彰化師範
        大學輔導學報,
    19,193-246。
  • Corey, M. S., & Corey, G. (2011). Becoming a helper. Belmont, CA: Brooks/Cole, Cengage Learning.
圖一:五味屋店內,孩子們正在紀錄今天發生的事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
圖二:五味屋孩子和志工在洛神花田施肥後的合影(資料來源:五味屋粉絲專頁)
圖三:五味屋的孩子到田裡收割稻米(資料來源:五味屋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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