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三十年觀察的花東自然生態

韓學宏 長庚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承蒙東華大學中文系吳冠宏教授邀請以「在地關懷與自然書寫」作戶外演講與導覽,並為人社東華邀稿,正好鞭策我整理我與花東的自然情緣。與花東結緣於內子老家在台東池上,由 1990 年交往到如今婚後超過 30 年,幾乎每年寒、暑假,都會搭著火車或開車往東台灣繞行一周,我在花東的林道上看過藍腹鷴,竹叢內觀察到正在密室支解獵物紅鳩的鳳頭蒼鷹;在林道的樹上看過黃腹琉璃、灰卷尾,成群在天空飛過的紅山椒、在限時盤桓的林鵰,還有大波地上優雅飛過的海鷗、三仙台海邊看到的鸕鷀,花東特產「烏頭翁」是常見而一定不能錯過的。在花蓮富源森林遊樂區,用望遠鏡第一次看到枝上的朱鸝, 還有像是戴著蛙鏡潛水的河烏浮上溪石的奇妙旅程,那是 1993 年寒假的塵封往事了。

圖一、烏頭翁是台灣特有種,是花東的特產(2014 年 7 月長濱)

  花嘴鴨在關山親水公園入籍,親鳥帶著近十隻醜小鴨搖搖晃晃過馬路,沒想到 30 年後,如今花東已有數百隻滯留不歸,定居寶島東海岸的花嘴鴨,一年四季都能欣賞到大型飛禽在空中、溪口及田地上自由的活動。

圖二、30 年後已有數百隻滯留不歸定居寶島東海岸的花嘴鴨(2022 年 1 月大波池)

  南橫公路大關山隧道旁的埡口山莊,留有我帶著孩子前來遇到高山症,匆匆下撤前,也還拍到了岩鷚,還有盛開的虎杖、琉璃苦苣苔草、懸鉤子等植物,那一年,是 2006 年。

  

十九世紀西方人以台灣採集標本發表命名之20種哺乳動物名錄。

(阿巴雷茲神父)

  吳永華《台灣動物探險》的阿巴雷茲神父所整理的十九世紀西方人以台灣採集標本發表命名之 20 種哺乳動物名錄,我見過的有台灣鼴鼠、台灣獼猴、台灣野豬、山羌、台灣梅花鹿、還有台灣長鬃山羊。何必虞停留南部兩個月,在高雄六龜、台南木柵曾採集台灣野兔、台灣小葉鼻蝠及赤腹松鼠。

  我雖沒有像楊牧前輩一樣,在 1997 年 7 月 20 日東華大學巧見〈兔〉的好運,卻也在這 30 年間,在花東紅石林道的樹上見過成群大大小小的台灣獼猴、赤腹松鼠,林道旁覓食的野豬、林道上散步受驚的山羌、以及黃鼠狼一類的,常被我這熄火騎車疾衝而下的過客所驚嚇。至於遇到由鄰山跋涉衝奔而來的長鬃山羊,牠正像人類一樣大口大口的吸氣、呼氣的喘息著,就與我在林道斜坡上與斜坡下對望著,牠怕我拿相機獵殺牠,我則害怕牠用百米速度衝撞我,對峙了三兩分鐘,彼此的戒心才解下,各自活動著,牠邊休息邊吃著野草,我則好整以暇,等著牠的下坡,可惜牠還是沒對我完全放心,因為地上還殘存著夜間獵戶所留下來的彈殼!

圖三、與筆者近距離對望的長鬃山羊比山羌大一倍(2022 年 1 月池上)

  在勁裝騎車前往東河作生態巡禮的路上,看到食蟹獴遭到陸殺 Roadkill,想起福山植物園的食蟹獴幸運多了,在雨天食物不足時,還能到涼亭翻翻垃圾桶,以及撿食人類餐飲殘留的食屑。人類開發總會帶給動物危險,即使山路上的車子較少,卻還是免不了會受到傷害。記得有一回開車陪著岳母去奔喪時,在南迴公路上看到貓頭鷹被撞斃在路面,還有南橫公路利稻山莊一帶,龜殼花遭撞,裂嘴露出毒牙,死不瞑目的畫面,都是人類文明造的孽!

圖四、在大路旁遭到路殺的食蟹獴(2019 年 1 月東河)

  

日治時期花蓮蝶類共有 90 種,還有常見的 11 種未入列。

(吳永華)

  吳永華《花蓮港廳動物誌》整理出日治時期花蓮蝶類共有 90 種,還有常見的 11 種未入列,這 100 多種中,我在台東的紀錄,橫跨時間雖長,卻很零星,還沒做統計,應該不會超過百種;不過,我在林口台地20 年 (2002-2023) 定點觀察的紀錄,共有 5 科 132 種。前述花蓮港廳的蝴蝶,並沒有「方環蝶」的紀錄。因為方環蝶在 1998 年才在基隆被發現,這種幼蟲以竹子為食草的蛺蝶科環紋蝶亞科的成員,不用像紫斑蝶與青斑蝶一樣,如秋候鳥一般,喜用雙翅揮拍,隨著天寒,逐暖而去,滑向國境之南。方環蝶隨著幼蟲食草:竹子的運送,向南擴散,不再需要宅急便般的運送,牠們已經成功打入東部的自然市場。根據紀錄, 2014 年即已擴散全台的方環蝶,我在前幾年才在紅石林道拍過,這回受邀到東華大學演講,東道主吳冠宏教授即帶我到池南國家森林遊樂區,一來是他懷舊思親之地,二來讓我這遠客能一圓打卡國家森林遊樂區的心願。我意外的在標本展示櫃中見到一隻方環蝶,只是不知撿自何年何月,也許就是 2023 年 10 月 17 日葉美青講師所發現於青陽蝴蝶農場那隻。看來花東地區出現方環蝶的記錄是近幾年發生的事。

圖五、池南森林遊樂區遊客中心展示櫃的方環蝶(2025 年 11 月壽豐)

  

「今天從台東出發,想要沿著東海岸北上花蓮港。…卑南大溪水流很急,水深到我的脖子,不得已先回台東。」

(鳥居龍藏)

  鳥居龍藏在《探險台灣》台灣通信中鼓勵故鄉四國的親友來高砂島(台灣)看看,擴大自己的舞台,他寫道:「今天從台東出發,想要沿著東海岸北上花蓮港。當我們快到猴子山(按:阿美族稱為 kakawasan(祖靈處))的時候,看到卑南大溪水流很急,水深到我的脖子,不得已先回台東。」如今我們的交通便利多了,由舊蘇花公路到新的蘇花改,單線到雙線的東部幹線鐵路,或是花蓮機場,還不包括水路。交通移動時橫跨大橋、穿過明隧道、暗隧道,在車上吹著冷氣,早已不知水到脖子有多深,挑戰有多危險、猛暑有多熱、還有蚊蟲瘴癘有多厲害了。

  生態調查除了自己能主導觀察地點與時段外,三十多年的長時間調查,有時也會遇上偶發的活動限制,筆者先後遇上冠狀病毒 Sars(2003年)、 禽流感 H5N1(2004年)、新冠病毒 Covid-19(2019年)的防疫,前者幸運的限制較少,筆者只要對於望遠鏡頭中的候鳥保持距離與戒心即可。然而 Covid-19 的防疫鬆綁之初,來到久違的花東山林調查,即曾被鄉里農民檢舉,遭警察車護送下山,可說是個掃興的回憶。

  鳥居龍藏又指出,花蓮玉里到台東關山鎮之間,漢人稱之「七十里之地」,也就是台東縱谷的中央地帶,沒有阿眉蕃(阿美族),居民都是平埔蕃。如今池上附近的布農族,也許這些原稱作高山蕃的原住民是由中央山脈下遷而來,就像我所遇到的長鬃山羊一樣,尋找水草豐富,移動相對方便的蜜土吧!

  

濁水溪以南的壁虎會叫,而濁水溪以北以及到澎湖的蝎虎就不會叫。

(《台灣通志》)

  《台灣通志》等方志記載了濁水溪以南的壁虎會叫,而濁水溪以北以及到澎湖的蝎虎就不會叫,其實是因大台北地區常見的無疣壁虎不會叫,沒想到東海岸的花東也有濁水溪以南的疣尾壁虎,同樣是會叫的。如今,大台北也有疣尾壁虎,同樣可以聽到壁虎的鳴叫聲,並且壁虎的種類也不止於這兩種,其他壁虎也有會鳴叫的。翻查《台灣通志》才發現,壁虎又叫「簷蛇」,這是我由父母的客語詞彙當中習得的,壁虎這種「蛇」的記憶。

圖六、原來只出現在濁水溪以南,會鳴叫的疣尾壁虎(2024 年 9 月台北)

  

菸草:在東海岸,菸草有時長到十呎高。

(馬偕醫師)

  馬偕醫師在《福爾摩沙紀事:馬偕台灣回憶錄》寫道:「檳榔:它是一種雅觀的樹。直直一根棒子,有時長到五十呎高。樹葉只長在樹頭,它的果實就是眾所周知的檳榔。台灣及其他島嶼的馬來亞人大量食用它,做為興奮劑。」在花東縱谷平原,與大台北保護茶園所種的杉(樅樹Fir)不同,水稻邊緣常有成排的檳榔當作界限,由火車上望去,當年致癌如毒藥的提神物,具有鉅大的經濟效益,如今只像是為良田豎立起保護的圍牆與裝飾了。此外,馬偕也寫到「菸草:在東海岸,菸草有時長到十呎高。」這讓我想起在花蓮鳳林一帶郊野的故鄉牛肉麵附近,那成片與人齊高的菸草田,以及在工作的菸草工人,如今多已走入鳳林等處菸樓故事館當中了。

圖七、褪去經濟價值的檳榔淪為田埂的裝飾(2013 年 8 月池上)

  

青斑鳳蝶…瓢蟲…棘蜘…

(《馬太鞍生態導覽手冊》)

  2025 年 09 月 24 日樺加沙颱風的豪雨讓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土埋水淹,19 位居民死亡,重創了花蓮光復鄉,也讓馬太鞍濕地毀在泥流當中。這些濕地,也曾是我帶著全家,一起親水嬉水,以及記錄與學習水生動、植物的地方。50 元的《馬太鞍生態導覽手冊》,帶著我的記憶,回到 2001 年,有穀精草、水蠟燭、睫穗蓼、野慈菇、三儉草、大井氏水莞、鴨舌草、水竹葉、節節菜、石龍尾的濕地,如今只能再等待重建,並訂正手冊中「青帶鳳蝶」誤記為「青斑鳳蝶」、「十星金花蟲」被誤認為瓢蟲,以及「梭德氏棘蛛」被寫作「棘蜘」等。

  

「瓦拉米」在日本語,譯為「蕨類」。

「拉庫拉庫」溪,意為「無患子」。

(《瓦拉米步道解說手冊》)

  《綠色屏息:瓦拉米步道解說手冊》(2009 年)是好友在南安遊客中心購買持贈的,前兩年有一周訪瓦拉米三回的經驗,分別帶著不同的親友,只因對我而言,橫看、側看、遠、近、高、低都不盡相同,尤其是看草本、木本、喬木、灌木、蕨類、蕈菇、兩爬類等,或全台鞘翅目即有近 200 科 6000 種以上甲蟲、更別說還有許多綱目的動物,想認識瓦拉米的完整自然面目,只能常來作客,乃至日久不知身是客,久居而成故鄉人,才有可能成為如數家珍的老友!

  「拉庫拉庫」溪,意為「無患子」,這植物的果實放入水中搓揉會產生泡沫,早期當作肥皂,這瓦拉米的淸溪水,讓來這聽溪喧及森林浴的旅人,洗淨身心在塵寰的污染。

圖八、無患子是拉庫拉庫溪名字的由來(2019 年 10 月東華大學)

  瓦拉米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種名為「台灣及己」,孑然一生只有四片葉子的植物,像極了家徒四壁的顏回,貧而不改其樂!也許喻示我來說說「台灣」這片土地「及己」(與我)這如候鳥或外來歸化種植物之間那濃稠更甚於血的自然生命的連結吧!

圖九、筆者對瓦拉米步道第一印象的植物台灣及己(2017 年 7 月南安)

  「三葉山香圓」是後來才發現與我在大台北山區所常見的單葉對生的「山香圓」不一樣,就像人與人的相處一樣,常會粗心與看走眼,忽略了身旁人事物的特質。書上提及的「台灣溲疏」,也是我對東部的植物印象,我除了在台北植物園看過「大葉溲疏」,就只有在東部的宜蘭、花蓮與台東龍泉看過野生的「大葉溲疏」,都是台灣原生種,二者不易分辨。

圖十、台東紅石步道拍攝到正在開花的三葉山香圓(2022 年 1 月紅石林道)

  「假酸漿」是原住民食材的代表,在南橫入口、龍泉步道、紅石步道都曾見過這種用來包小米、包芋頭及豬肉的大葉片,蒸熟後如地瓜葉黏稠的美食,排灣族稱作「吉納姆」,魯凱族叫作「阿拜」,花東的阿美族與布農族很少使用,也許怕族人不慎與大花曼陀羅的毒葉混同而中毒吧!因而步道所見植種多完好,沒有採摘砍伐的痕跡。

  台灣特有種「山黃皮」的出現,泛紅的果實很像月橘,讓以為只有黃麻山、黃麻溪、以及劉克襄所寫《山黃麻家書》的自己,終於在這往佳心的步道中開了眼界。「瓦拉米」在日本語譯為「蕨類」,可見這兒還是觀賞蕨類的天堂,如紫萁科一類我在北部沒見過的蕨類。

  「血藤」如血桐一樣,受傷了樹幹會流出如血的汁液,示現受傷的自然。花開像是山中大號的紫藤,妝點著亞熱帶的山林,有著搖籃似的鞦韆藤,招引著自然的孩子前來,熟稔了,還會送您黑棋般的種子。

圖十一、血藤巨大的花果讓生態觀察者印象深刻(2023 年 4 月紅石林道)

  帶焮毛讓人刺痛過敏的植物「咬人貓」與「咬人狗」,同時出現,是我對花東的記憶特別深刻之處,在北部山區看過「咬人貓」,在中部溪頭森林遊樂區吃過「咬人貓」餅乾。卻只在花東見過「咬人狗」,也被焮毛招呼過,也許觸碰到的是筆者對花東也是一種刺癢難耐的思緒吧!

  

綠水合流步道看到「環紋蝶」這種曾經是塔比多(天祥)公學校整個校園都是的校蝶,外號叫「大笨蝶」。

(《綠水蟲影》)

  看到正在啃食螽斯腹部的黑腹虎頭蜂,我馬上聯想到的是在太魯閣遊客中心旁樹下遭到鐵線蟲寄生倒地不起的斧螳,擬大虎頭蜂正撿尸的畫面!太魯閣國家公園黃清波前輩撰《綠水蟲影》在綠水合流步道看到「環紋蝶」這種曾經是塔比多(天祥)公學校整個校園都是的校蝶,外號叫「大笨蝶」,其實牠與外號也叫「大笨蝶」的大白斑蝶一樣,飛行動作一點都不慢、不笨,飛行起來就如會輕功的大俠客,我曾在台東紅石林道見過環紋蝶垂降的俠影,在台東龍泉追過飛行迅速的大白斑蝶。黃前輩拍到大鳳蝶產卵於金桔葉背,我則在瓦拉米步道看到大紅紋鳳蝶產卵於馬兜鈴葉下。

  書中「蠼螋」圖有四張,鉗狀的尾夾隨時高高翹起,我則在解疫後的羅山瀑布曾經見過,其實這是受干擾警戒時,模仿蠍尾的動作以欺敵的,可說是懂得設防的智者。同樣的,「蠍蛉」雄蟲腹末長有像熱帶蠍子般的尾刺,嚇阻天敵,林口、宜蘭、台東觀察到的種類不同,晚近才有學者研究區分。我在林口台地觀察二十年,發現蠍蛉在低海拔地區只出現於冬季,一年一世代,氣溫高於攝氏二十度時就消失無蹤,在林口出現於於 11-3 月。由於無法長居花東, 不知是否有像海拔較高的宜蘭太平山一樣,在 7 月仍能見到其蹤影?

  食蟲虻是善獵的昆蟲,黃書中形容「大琉璃食蟲虻」是兇殘的獵食性昆蟲,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少數亮麗的食蟲虻,也是在南橫公路東段,多年後才在我教學的林口台地發現,是北漂一族嗎?還是原來就默默存在於北部呢?值得探究。 此外,「梭德氏棘蛛」也是在 20 年前(2007 年)在南橫天龍吊橋首見,多年後也才在北部的烏來山區發現牠的蹤影,打破了我以為是東部特產的執念,但這些讓我難忘的昆蟲與節肢動物第一印象,許多都是在花東的自然環境中邂逅的。

圖十二、大琉璃食蟲虻初羽化的蛻殼與成蟲(2010 年 8 月砂卡礑步道)

  

「一隻枯葉蝶從我眼前竄飛,我清楚地看見他翅背的藍光與橙帶,像節慶舞蹈的飛旋彩帶…」

 

(吳明益《蝶道》)

  黃書中提及翅面如蟲蛀的「枯葉蝶」,我在花蓮太魯閣布洛灣草地午餐時,見到幾隻枯葉蝶正在樹幹上停棲納涼,吳明益在《蝶道》中寫道:「一隻枯葉蝶從我眼前竄飛,我清楚地看見他翅背的藍光與橙帶,像節慶舞蹈的飛旋彩帶,以驚人的速度旋繞樹間。一旦他停憩下來,又將「植物化」成一片樹葉。」的確,停棲時素樸的模樣,一如花東城鎮的發現情況,等著隨時展望絢麗的未來,拋下一條條「像節慶舞蹈的飛旋彩帶」,這讓我想起在崙天步道上所見展翅晒著樹隙洒下陽光的枯葉蝶,有著不為人知的風華。最奇特的相遇,莫過於在台東紅石林道,牠正用雙翅磨地,感覺是遭到不明寄生蟲侵襲而失衡止癢的枯葉蝶。正如吳明益所說:「不能只有枯葉蝶,還要有撫養他們子嗣的臺灣鱗球花。」也許花東的爵床科植物較多,所以枯葉蝶出現的頻率遠比筆者所在的林口台地高出十倍以上。

圖十三、在崙天步道上張翅晒太陽的枯葉蝶(2018 年 8 月富里)

  還有「雌白黃蝶」,也是回到東部才能追逐到的粉蝶,吳明益寫道:「他們如一群在球場上,互相鼓勵的球員般,緊密團聚,並不斷變換姿勢,用口器探吻土地,翅翼如蛤蚌張闔,鼓動氣流將我吸近。」除了雌白黃蝶、斑粉蝶,我則看到還加入更多的鳳蝶、灰蝶在溪床沙地上吸食礦物質。故鄉童年郵票上兩翅角帶橘紅如端紅蝶的蝶影,終於在我在自然中發現與紀錄,是牠、還有「紅點粉蝶」,讓我自己成為蝶粉,樂此不疲!還有饕客口中的東河包子,我記憶中更深刻的則是東河農場桑寄生葉上的「紅肩粉蝶」幼蟲,連續兩年前去朝聖,如今不知已是第幾代在繁衍著呢?

圖十四、郵票上翅角帶橘紅如端紅蝶的雌白黃蝶,讓我著迷,成為蝶粉!(2017 年 4 月東河)

  「角紋小灰蝶」在大台北沒見過,倒是在有藍花丹的台東池上沿路曾見過好幾年;還有台東琵琶湖畔的「晶灰蝶」,號稱全球最小的蝴蝶,也是北部不曾見過的灰蝶。翅面帶著紅火光的「閃電蛺蝶」,2007 年暑假在天祥吊橋這頭匆匆一瞥後,二十年來不曾再次相遇,彷如一場仲夏之夢。

圖十五、求偶與產卵中的角紋小灰蝶(2014 年 7 月池上)

  

「變化的光譜看見她肖屬正紅」

(楊牧〈蜻蜓〉)

  2005 年出版的《蜻蜓圖鑑》末頁新紀錄蜻蜓附圖「灰影蜻蜓」,先出現於蘭嶼,台北市立動物園陳賜隆等人2006 年首次紀錄於台東外島與恆春半島,2016 年則紀錄於動物園,顯見「灰影蜻蜓」北漂,我則在 2021 年在林口台地紀錄到灰影蜻蜓的向北擴散已繞過大台北彎道。此外,原分布於南部及花東的「溪神蜻蜓」, 2005 年在新竹已有紀錄,2014 年筆者在林口紀錄到了。楊牧〈蜻蜓〉所吟詠的「變化的光譜看見她肖屬正紅」的紅蜻蜓,以及〈隰地〉(2004 年)所吟詠的「紅蜻蜓進行交配的動作」,應該是東湖或華湖所見,也或者是馬太鞍濕地所紀錄的「善變蜻蜓」還是「紫紅蜻蜓」呢?又或許是「紅腹細蟌」、「橙尾細蟌」、「弓背細蟌」等小型的豆娘呢?

圖十六、喜在水澤活動的紫紅蜻蜓,會是詩人楊牧筆下的主角嗎(2007 年 7 月亞士都)

  黃清波書中只介紹台灣最大型的蜻蜓「無霸勾蜓」以及大型的豆娘「白痣珈蟌」,其實,南橫東段入口的新武呂溪一帶,還有雙翅較透明的「中華珈蟌」南台亞種,也許是花東溪水較明澈所致吧!此外,還有較小型的豆娘「黃尾琵蟌」, 屬於台灣特有亞種,只分布在東部及中南部,寓居於北部的筆者,每年暑假才能到南橫探望這些自然界的小精靈。記憶深刻的還有池上大坡池天空,由「彩裳蜻蜓」所幻化的滿天雲彩,堆疊起我一個個難忘的暑假午後。

圖十七、中華珈蟌南台亞種雙翅透澈度高,有如污染少的環境印記(2017 年 7 月霧鹿)

  

我偶而會想起,也許來自馬來半島的筆者,自己應該是屬於南洋亞種的華人吧!

(筆者)

  以上用了 10 多本提及花東動植物的段落文字,拉雜寫了印象所及的動、植物。2024 年 04 月 03 日早上近八點,花蓮近海發生芮氏規模 7.2 強震,為 1999 年 921 大地震以來台灣最大的地震,重創砂卡礑步道等處。太魯閣國家公園一直是我自然觀察的聖殿,這兒的「青山蝸牛」讓我對台灣 200 多種灰暗色系蝸牛的刻板印象改觀,牠把花東山林獨有的自然青碧,背染上身,遊走於太魯閣山間,雖然不快,卻也記錄著漫長的宇宙時光,與牠比較,30 年不過是滄海桑田的一瞬,卻也慶幸自己這之前有好好珍惜與紀錄太魯閣的自然。

圖十八、青山蝸牛將自然青碧,背染上身,漫遊於砂卡礑步道(2010 年 8 月花蓮)

  

  火車經過花蓮太魯閣大橋旁,成群飛過的「巨嘴鴉」,是迎客鳥吧!在北部只能零星見到。太魯閣遊客中心模仿鳴叫的小卷尾,會不會有一天模仿自然之神的聲音,告訴人類不要再殘害自然的生靈?還有賞鯨船邊飛過的鳳頭燕鷗、飛旋海豚,會不會帶來東海龍王的訊息?豆腐鯊會不會由像百岳般高深的海底探出頭來打招呼呢?我在波浪搖晃的賞鯨船上,隨著具魔法的黑煙幻想著。

圖十九、花蓮太魯閣大橋,是火車上的筆者與窗外巨嘴鴉相遇的驛站(2013 年 8 月太魯閣大橋)

  想看到「環頸雉」自在的在花東幅員七十里以上之地徜徉,大概也只能到花東,或到東華大學效法牠優閑的在校園漫步了。楊牧〈雉〉(1999 年)所寫的,「一雉對我顯示在多露的早晨 …殘餘草原之雉,靜立在我的驚異 偏東 28.5 海哩無窮愛慕的射程之內 然後舉足向前」,應該就是「環頸雉」無疑了。我只在電影〈史賓賽〉中劇末看到戴安娜無懼的走向查理斯王子射擊 Game bird 環頸雉的獵場,一隻隻環頸雉驚飛逃竄的畫面,這記憶應該世代傳入環頸雉的 DNA 血脈中,帶有驚懼,不管是看到人類舉起手指,或拿著望遠鏡,或拿著單眼相機,都是獵槍煙硝的恐怖記憶,Game bird 的噩夢,大概讓環頸雉很難由夢中清醒過來。

  吳明益在《家離水邊那麼近》書上提及「在葉子上的中華珈蟌看起來纖細溫柔得不像一個獵人,彷彿水晶玻璃打造的翅脈上細看有詩,所以我們相信牠能飛。」北台灣地區看到的中華珈蟌多為指名亞種,而南台亞種在花東才可以見到,翅尖仍帶黑外,其餘部分透明,只見如褐血管的翅脈,我偶而會想起,也許來自馬來半島的筆者,自己應該是屬於南洋亞種的華人吧!

圖二十、花東的草原是環頸雉自由活動的天堂(2008 年 8 月牧野渡假村)

  大台北山區才能見到的「白條黑蔭蝶」,受邀來在東華大學演講,中文系吳冠宏教授貼心讓我入住怡園,也就在園區內的林蔭下發現到牠的「蔭」影;還發現了捕食蟑螂的泥蜂科長背泥蜂屬新成員。加上第二天鯉魚潭活動現場,見到了在大台北即已熟悉的大白鷺、蒼鷺、磯鷸等秋候鳥,我與花東的自然情緣,仍在持續累積著……。

圖二十一、筆者背著單眼相機與手機在野調後留影(2023 年 1 月關山)
圖二十二、 2012 年於高雄首度發現外來種紅肩美姬緣椿象(2021 年 7 月池上)
圖二十三、夏候鳥黃頭鷺已褪繁殖羽圍護著新成鳥(2013 年 8 月池上)
圖二十四、天氣又乾又熱的午前即出現日暈現象(2017 年 7 月南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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