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續修花蓮縣志.自然篇》窺睹視聴的堂奧——觀看賴以生存的基石、傾聽永續新時代的濤聲

吳冠宏 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雖然 2012-2021 是本次「續修花蓮縣志」關照的時間範疇,合作團隊也定調 2022 年以後若有書寫之必要則置於〈總論〉交代即可;然 2024 年的 0403 大震以及 2025 年的 0923 光復堰塞湖洪災,對於花蓮自然地形與地貌的改變與影響,又豈是收束於《自然篇》的「總論」即可充分解套?是以有必要「破格」寫入該篇最後的「自然災害」單元,常態的體例規範在面對環境的大變動時,也不得不讓位給自然客觀性所造成的特例。

圖一、2025 年 9 月 25 日光復鄉俯瞰圖;拍攝者:林玉梅。

  猶記在 2023 年 11 月 3 日「第六屆花蓮學研討會」時,有一位受邀的學者指出,《自然篇》應該取代《歷史篇》成為縣志的首篇,因為他認為「自然」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基礎,可謂言之有理,我們隨之更換了兩篇的次序。人類以自然環境為生活、生產、延續生命的根基,自然環境包括地質、地形、氣候、土壤、水文、海洋、動植物…等要素,各類環境要素之間相互作用且彼此影響,成為人類活動的舞臺。依此看來,人類的所有活動必須奠基於此,否則如失根的蘭花,即使璀璨也只是短暫。

  此次為我們承擔執筆《自然篇》之重責大任者,是東華與花教合併時曾同時兼任五個學術行政主管以協助校方度過難關的劉瑩三教授,他的專長為第四紀地質學、環境地質學、考古地質學、定年學。我最欣賞他舉重若輕的從容與睿智,尤其在問起尖銳問題的時候,他的妙答總能讓人會心一笑,這是他第二次擔任此項工作。續修必須回顧前《志》而加以踵事增華,對劉教授而言,如同與廿年前的自己對話般,這看似游刃有餘,實則《自然篇》相較於他篇,有較大的恆常不變性,不論是後山獨特的山海地景,或各種自然資源與環境,在變動性有限之下,面對這一片熟泥舊壤,劉教授如何能讓前《志》的資料不超過 15%,這是很大的挑戰。

  在中國傳統人文學視域下所謂的「自然」,總是從人的世界性出發,人在天地之中,天地人是一個有機的聯結,以形成主客相互蘊涵的整體性視域;這與根基於西方近世物論性質下的自然觀可謂大異其趣,其間所存在的落差,我不希望僅從以往的價值理性的通幾之學與工具理性的質測之學分判之,故嘗試先跳出自己專業的思維慣性,走入劉教授及其夥伴們理性冷靜的科學世界。我發現劉教授總是與時俱進,積極地吸納許多新近發表的文章與資訊,讓我們見證到科學可以不斷開新的力道。

  有鑒於此,大家不要以為對於土壤、地質演化的考察、各種斷層的分佈、地圖的繪製,都只是舊曲重唱而已,實則在新科技的洗禮下,由於有更為精準之儀器與測量設備作為輔佐支援,所提供的訊息就不僅是 2002-2021 年的增補,亦不乏舊資訊的修正與翻新。若相較於仍停留在文字描述或單點案例尚未形成整體空間化災害圖像的舊版,新版《自然篇》不僅在原有地形、氣候與資源圖表上,進行資料時間尺度與呈現方式的精緻化調整,亦新增多項災害潛勢、生態敏感區與生物資源空間分布圖資,使自然環境描述由靜態敘述升級為具風險治理與政策應用潛力的整合型圖表體系。就圖表「調整/強化」的案例而言,新版資料在時間、精細度、解釋力都升級,舊版常為分散段落描述,新版以「系統表格+對應章節圖資」方式呈現,更利於查考與引用。可見諸多因素都使此次續修《自然篇》的啟航,滿載著時代機器的新元素,它們讓諸多舊有框架的篇章,提供益形精密的素材與資訊,所謂:「周雖舊邦,其命惟新」,在科技的洗禮下,各種地圖都靜默地釋放出汰舊佈新的生機,有如大自然般在進行「潤物細無聲」的創造。

圖二、花蓮縣特殊地景景點分布圖;資料來源:續修花蓮縣志編纂計畫《自然篇》團隊製

  花蓮由於地緣之故,近廿年來地震、颱風不少,所造的災難尤令人驚心動魄,損失與傷害更是難以估計,是以第五章的「氣候」,最後一節涉及「極端天氣與氣候變遷趨勢」、全篇最後一章為「自然災害」,各種災害的潛勢與預防減災成為當務之急,可以說整個時代與環境都在創造這種需求的迫切性,也只有承前《志》進而寫新《志》的劉教授,可以無縫接軌,勝任此關鍵性的角色。

  劉教授與執筆《文化篇》的郭俊麟教授在 0403 大震之後,共同規劃開設「韌性城鄉與防災調適實務」,這個課名顯示防災是當今公民應有的素養,加以今日對於防災的重視,會特別留意環境受到自然因素與人為不當土地利用所產生的自然災害,對人類生命、財產造成威脅,進而影響生活,因此需要對這些自然環境與資源充分瞭解,明智的利用自然資源並趨吉避凶,以達環境永續的目標,緣此可想,《自然篇》不是在為大家緊握過去,而是更積極地詠唱著未來之歌。

  若放在浩瀚廣闊的宇宙史以觀,2022 以後花蓮地震洪災的發生未必需要投以最多的關注,然適逢 0403 的花蓮大震與 0923 的光復洪災,對於花蓮的地形地貌留下深刻的疤痕,使我們無法冷眼以觀或僅用輕描淡寫的方式在「總論」中幾句交代,感謝劉教授所帶領的團隊同意協力扛下續修書寫規範時段外的承擔,地景地貌的修圖者雖非在災難現場出生入死的勘災英雄,但《自然篇》為「在創傷中不斷修復」之自然與山河留下珍貴的文獻,力破續修志書的體例進行歷史責任的記錄,仍值得我們肯定與喝采。

  本篇除正文的內容精實豐富外,更在第二冊以不小的篇幅,處理「花蓮縣植物生物資源名稱」、「花蓮縣動物生物資源名稱」,有如動植物的百科全書般,資訊密度與可讀性都大幅提高,緣此不僅足以增廣我們對於花蓮縣動植物多樣面貌的認識,更可以作為感受人與土地之間關係的門徑,孔子論《詩》「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除了知識上的增進外,亦可以召喚著人走入充滿自然的後山生活現場。瑞典生物學家卡爾・林奈(Carl von Linné, 1707-1778)在《植物哲學》(Philosophia Botanica)中更說道:「如果你不知道事物的名字,事物的知識就會死亡」,大家何妨深察名號,以開啟在地無限的生機。

  若從整個時代的大環境看來,尤其是全球對於環境議題與永續發展的關注,「生態」與「永續」成為當前最受矚目的顯學,如今要治癒人類與自然之間的分裂問題,有必要沈浸於自然,讓野性回歸日常生活的圖景之中,重新過著有機的生活,馬克斯・韋伯(Max Weber, 1864-1920)曾指出,現代性的本質在於世界的除魅,即原本充滿神祕、意義與情感連結的世界,被工具理性轉化為可以被計算、預測的路徑,在歷經征服自然的破壞性之後,人們開始重構新的環境倫理觀,強調人與世界當相互成全,人與環境當和諧共生,連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1879 -1955)也說:「我們所能體驗的最優美的情感就是神祕,所有真實的藝術和科學的種子都由它播下。」是以當劉教授接軌於科學技術性之「事實」,經由收集、分類、統計、圖測之方法的洗禮,以建立更詳實精密的體系系統之後,置身於坐擁「迴向自然」之優勢的後山子民,走在生態永續發展的路上,面對布魯恩:「價值和科學雖為兩個獨立領域,卻是開創對方的鑰匙」之提撕,豈能不催促著我們反思綰合價值與科學以尋繹開創對方鑰匙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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