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文蔚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暨文學院院長

每次手機亮起、顯示「曾珍珍」三個字時,那一瞬的暖意,像是陰影裡忽然被一盞黃燈輕輕照亮。明知那不是她,卻又彷彿真的是她,以她一貫的溫柔、堅定、帶著點俠氣的步伐,穿越時光,再度敲門。
人說亡者如風,吹過便散。可有些人不是風,是一縷香,一旦點燃,便在心裡久久不滅。
2017 年 12 月 1 日,曾珍珍老師離開人世。消息傳來時,像一把刀,割斷了我們和她的互動,她跌落樓梯的意外,乾脆得像命運的惡作劇,卻殘忍得讓人無法接受。但她的名字,卻在三年後,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我眼前。
東華大學原本使用中華電信的系統,後來改換他家。這些行政上的更動,向來與情感無關。然而我們研究團隊到中華國小借空間,三年前申請電話時,竟意外發現:那支分配給我們的號碼,正是曾老師生前使用的。
那一刻,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說:「我還在。」
我捨不得刪去在手機通訊錄裡她的電話。
不是迷信,也不是執著,只是覺得有些人離開得太突然,太來不及,連告別都像被命運匆匆剪掉。那麼,讓她的名字留在通訊錄裡,也算是一種溫柔的延續。
於是,每當王亭琪打來,螢幕上跳出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曾珍珍」。亭琪的聲音一響起,我卻總會先愣住半秒,像是等著另一個人開口。那半秒的錯覺,竟成了我心裡最柔軟的慰藉。
世間的情,常常是「人走了,故事還在」。曾老師留下的故事太多,像散落在校園各處的光。
她是俠女。
這不是比喻,是事實。

25 年前,學校不補助文學獎,她挺身而出,替學生爭取,替文學爭取。她的身影在校長室門口挺直,像一把劍。她的聲音柔,卻有力量。那一年之後,奇萊文學獎得以延續,而她也成了許多學生心中真正的「人師」。
她是母親。
十六年前長子英年早逝,她的悲痛深得像海,但她沒有沉下去。她把悲傷化成翻譯競賽,把孩子的熱愛化成種子,年年灑在東華的土地上,從 2010 年起,每年在東華校園定期舉辦文學翻譯競賽活動,鼓舞許多有志於翻譯的青年,建立信心,讓更多青年因翻譯而找到方向,走向文學與文化交流的大道。
曾珍珍教授為了紀念從小喜愛翻譯的孩子,化悲憤為教育的種子,請花東文教基金會共同贊助。

她是推動者。
楊牧講座、詩獎、書房……她像一個默默運轉的齒輪,讓文學在花蓮這片土地上持續發光。
人說亡者會回來看看牽掛的人。
如今,每次電話響起,「曾珍珍」三字亮起時,我不再驚慌,也不再悲傷。那是一種奇異的陪伴,一種命運偷偷塞進我生命裡的小禮物。故人離去,但她的名字、她的俠氣、她的溫柔,都在這意外的來電裡,重新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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