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寶釵 中正大學台灣文學與創意應用研究教授/台灣文學學會理事長
傳記臆想:幾千白衣蒼狗改
顏崑陽,是一個絕對不需要我美言的名字。因而,這裡要說的,並不是美言,只是略及我在台灣文學及中國文學的教研路上,受到他的啓示及鼓舞之處。
從未能登堂入室,成為顏崑陽的學生,是我的不幸,卻也是一種幸運。從未是顏崑陽的學生,不為師弟一門,我所體會顏崑陽修養內蓄、力行外顯的一種極高度,從親緣迴避的觀點而言,或更能證成其普遍性。然而,這種緣於對人物之瞻視的書寫,是否能夠超越彼此知見關係連結中的情懷與形象,轉進人文社會環境變遷,乃至靠近《史記》?在〈孔子世家〉1裡,司馬遷從體制底層的「士」寫一個人的的身分政治、學問養成、思想淬鍊、特立獨行,又及於他所率領的隨眾,把一個時代的烽火造構為歷史宇宙中永不消褪的煙火,奔放著文化承先啟後的極光,開顯了一個境界形態的超越性存在,以及依違於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士階層發展史,留予後人仰之彌高的典範。我們所在的今世,一樣烽火連天,燒的是科技現代性,也有可能為典型創格嗎?
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1864~1920)以為,人類特出於動物的理性思維使之可以取得並發展「正確的」道義與「有作用」的技術知識,形成價值理性(Value Rationality)與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工具理性的特徵是效率,對目的之實現進行最大化、標準化的可預測性的精確計算,並通過實踐指認工具的有用性。其發展很可能導致原本是用以為手段的,異化為目的,形成「鋼鐵牢籠」(Iron Cage)。價值理性提供了規範/倫理學的知識——或與事實無涉,卻滿足情感的正義的結果。社會通過協調工具理性的手段和價值理性的目的維持運行。2從電腦、網路到AI,科技現代性以資本為核心鑄造為全球化的大傳統,在華人社會裡備受重視的文學變化為小傳統,資本與文學的位置彼此推擠,因之而造成人文升沉,是否亦能透過一個人物的書寫獲得參照?
顏崑陽在追求效益的教育事業中以中文著述創作立身,體行價值理性,亦呈現他對工具理性的觀察與掌握,網上建立顏崑陽文學館3,傳播他一路走來的研究論述、文學創作,嘉惠無數人,令人欽敬。
我懷疑自己能寫。吳冠宏教授深知我懷抱著為長者作傳書記的臆想,又與顏崑陽有著未為師生而逾於師生的連結,不斷鼓勵我動筆寫,切勿妄自菲薄而卻步。被鼓勵了有一段時間,仍無以說服自己,那麼,不拘長短,先寫個人連結吧?他說。若論個人連結,那真是難以勝數。這一來,許多世變場景易身文字,向我走來。總是,我至少可寫出我所知見的顏崑陽做為知識分子的典型性,也許難免有個人的頌歌,更重要的是,那些與時代變遷互涉銘刻的軌跡。即便如此,可預知的,這書寫必須始於我所應接的過程,那一定是最不易的,任何對於個人生命連結的回望難免鹹酸苦汫,會有多淚水相隨!
請從這裡開始。
學海遇合:高言識曲聽其真
未寫本文之前,我不曾想到過,在識面顏崑陽之前,我投稿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念舊〉一文,通過匿名審查獲優選,評審人是顏崑陽。我的散文集《不只一扇窗》(1991)投稿漢藝色研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書系,獲同意出版,這個書系的審查、主編,也是顏崑陽;這本書獲 26 屆中山文藝獎(散文組)。終於識得顏崑陽,已是我撰寫《嘉義地區古典文學發展史》(1998)的時候,鼓舞我、賜我諸多資料,也是顏崑陽;當我注譯、出版連橫研究五書4,領我評騭古今優劣的,仍是顏崑陽。在我大為困頓的時候,引我參觀東華,邀我考慮易地而教者,依舊是顏崑陽。
漢人社會裡有一個「知音」的傳統,最為人所熟知的伯牙、鍾子期的故事,有人彈弦琴,弦音裊裊。有人聽入心,山高水長。一旦失去聽琴的人,彈琴者不惜碎琴斷弦。這個傳統歷久彌新,籠罩宇宙八荒,無所不在。來到漢代,古詩十九首,被美學研究者視為漢詩內省抒情的起源,君不見「西北有高樓」,江湖際遇,歌聲蕩悠,不惜唱得辛苦,只盼有人聽到。推移至曹植「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5,君懷不開風何依?人與人的知惜,男女的情愛,師弟的緣分,有如大冶鑄金,最後共塑為君臣投合,形成了士階層的遇合傳統。
「就是你了!」那是閱讀奇妙的神遇,山高水長的弦音,是湖海吹來的清風,知識遼闊的回聲。沒有功利,亦無利害。記得王文興寫信給我時,讚譽我讀懂了他小說創作中的深心所在,他說的,無非也就是這個道理。儘管沒有上過顏崑陽的課,青青河畔草,遠道有所思,每每展讀顏崑陽的書,都有掩卷也擋不住的照明許我體悟:「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時代的潮流以資本為勢,傳統士農工商的結構大變改,知識不再限於文史之學,以文為核心價值的士階層分流,四大階層混雜化,當代學問文章的傳承限縮於校園文學院與文學知識閱讀的江湖傳遞中派衍。所謂人生境界、道德文章皆已自大傳統退序為小傳統,而過去士階層以遇合互為文本的建構亦已從外顯傳統轉入隱形傳統。雖不能不為之遺憾,時勢所趨,為之奈何?也深心慶幸這個傳統的隱形存在,才會有顏崑陽與我的連結,那是一個動態進化的過程。從陌面到識面,從知音我的長者到引導我的師者,始終不斷向好向善。
詩是漢人社會最重要的信念與文化資產,老師對詩有著無限追求的興趣,當代很難找到第二人對於詩的體會如此深沉,踐履如此篤實,有諸內,形於外,論述無處不是洞見,下筆奔騰,建構的詩用學的一家之言,又寫一手古風洋溢的好詩。我亦分享著對詩深沉的嚮往,針對詩義、詩教與詩言志進行研究,每一篇投稿都被國內期刊退稿;老師的信裡說:「知道自己論文的缺點在哪裏,比被接受刊登還重要。客觀、精嚴、詳密的審查意見,所得到的指引,比論文刊登還有價值。」我不禁莞爾。原是我經常用來鼓勵學生的,只是切身就無以自解。詩義、詩教與詩言志寫成專書《詩的旅程:詩言志、詩教與詩義》(允晨文化,2025),出版社申請獎助亦未果。老師鼓勵給我說,寫得非常好。以前知道你在現代文學領域論述斐然,沒想到寫起古典文學,也擲地有聲。這本書拖到筋疲力盡,後來要辦的活動也沒有辦,出版後備獲推薦,只希望賣得還不錯,不要愧對出版社就好。而老師跟我說,他 2025 年底完成一部近 40 萬字的專書,名為「詩學轉舵」。政大出版社 5 月上旬出版,文中特別提到了《詩的旅程》。
細數我的論文,登載於《中外文學》、《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紅樓夢學刊》、《文學評論》、《南國評論》等一級核心期刊,也論「新中國性」在全球七百多篇國際投稿中被收入牛津大學的專書專章,竟然會有這麼多挫折,不免為此喪氣。不免為此喪氣。我說,以前覺得學問是很重要的,後來漸漸明白際遇可能更重要。老師同意「人文的學術有太大的主觀性」,際遇不可免,但他另有期許:
讀好書、做好學問、寫好文章、論著。這些事,自己完全可以做主。際遇是命運,完全不可預期、不可掌握,只能應機適變,明智處理。人生,多用心力,做好能自己作主的事。外在際遇,不忮不求;改變不了,就隨遇而安。
上及這些對議題的答問,思維的傳遞,為世所罕知,豈不就是當代士階層隱形建構與存在的證明?
愛,不止息:春風未改舊時波
誠然。際遇是命運,無可預期、難以掌握,這便是《易經》所說的變易。古人為易定義,指示易有三義,簡易、變易、不易,因而以易繫名,正就是變化的易主導之「簡易」與「不易」。我們的生活、生活中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在某個時空裡,某些條件下發生變化。春去秋來,有變好,也有變壞,人類社會在進退成毀的拉扯中向前發展,這是「道」the Way。「道」的變化過程複雜,其究竟是極其簡單的,一兩句話就能說明白,所謂「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變化是有規律的,如果能理會規律,掌握條件,便可以根據當前的現象推斷未來可能發生什麼,從而選擇進退之宜,這就是不易。應機適變,說的是變易與簡易,而不易,做好能自己作主的事。可歎的是,學是學,做是做,人往往陷自我的泥淖裡而無所覺,駑鈍如我,所幸有老師的提撕。
我曾被審查意見質疑抄襲。一時刻,完全無力去明白所指為何,即已灰心喪志,臥床不起,一週裡瘦下十公斤時,不只感到學術生涯崩塌,我的人生也毀壞了。老師聽說,手書一封長信,大要是上天要成就一個人,往往不是直道而行,而是透過兜兜轉轉,不到最後,不見其真意。這些話實際上印證《孟子‧告子章句下》這番說法:「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6最教我驚心動魄者,是這一句話:
「愛你江寶釵者,豈止我顏崑陽而已!」
這句話所給與我的力量難以言喻,願任何失望者都可以像我在當下從這句話得到精神淬礪,自我重整。是啊!既被如此愛護,又怎能不積極「奮」起(想想清末遭遇西潮衝擊的學人論述),如大鳥舉翅飛起,追根究柢地尋問:何謂抄襲?老師與林正弘、柯慶明、周英雄、Bart Rollins 等許多師友的關懷,是我終於能歷千萬艱難把《中文書寫創襲傳統與學術倫理》(遠流出版社,2022)撰寫完畢的托舉。
這種對後輩體恤的感性,意在從谷底把人撈起來,用力多深啊!然而,老師並不是這般徒具感性的人,更有他理性、富洞察力的一面。我邀請老師討論學術倫理。老師的思考極盡精微。請略摘述於後。他指出,抄襲與否,是一個歸納性的命題,在這個歸納的命題裡,需要一些概念化的文字,予以呈現,使之成為普遍性的規範,這或者應該從幾個層次去談:其一,一篇論文的內容,內容涉及觀念與見解邏輯,如何是抄襲,如何不是。其二,在語言的形式上,什麼狀況是抄襲,而什麼狀況不是。最後,當一篇論文運用文獻史料展開論述的程序裡,它的邏輯過程。組織樣態,應該作怎樣的判斷:是抄襲或不是抄襲。
抄襲(plagiarism)一詞的出現,內涵的演變,大底是西學之產。從字典謄抄其定義,幾乎是限定於內容(ideas)與修辭(expressions),未及於論述的程序邏輯、運用的文獻真偽。文獻真偽、論述邏輯在 AI 時代變得非常重要了,AI 不只協作有可能變成全面取代,更會在文獻資料上作偽,這兩者凸出了老師先覺思考。《中文書寫創襲傳統與學術倫理》實體書已售罄,將作為第二版的修訂思考。
學倫要有公民倫理做基礎,向來不是漢人社會的產物。當父親攘羊,子為父隱而不能如實作證時,7就注定了漢文化性格是一個親親、有等差的社會,無法落實均平的誠信規範。如我在《文訊》 486 期中的邀稿所述,我曾深入體會美國公民道德。停車場擦撞要自己舉報,經過沒有紅綠燈十字路口的車輛自動減速。百貨公司購物沒有撕下標籤,就可以返還,取得全額退款。華盛頓伐櫻桃樹不是一個傳說,而是真正落實到每一位公民生活,要誠信,不說謊,那是需要勇氣的。這是公民倫理的來源。
老師也注意到另一個角度。他指出,古代屬學術文化的群體主義,其終極關懷,是如何將自己的學術主張、文化觀念傳播出去,與他人共享,比較不是那麼樣在意個人的權益。因而,古人的偽書,是把自己的書變成他人的書,他們不認為這是一種權益轉讓,只期望這個觀念能受到重視,被傳播出去。這種現象,與當代偽書是不同的。當代偽書把他人著作的名字抹掉,換上自己的名字,這完全是資本主義社會底下個體權利意識高漲的結果,應該還是要訂定一些比較客觀的規範。否則,每一個人都有一把尺,那天下大亂了。這裡,老師持有對知識透過公共化求真的思考、將是非公義化的追求,發人昏瞶。此地無法詳說。進一步辯證,請詳拙著。
2001 年的當時如我,無所成就,專書僅一、二本,期刊論文數亦少,竟能夠在各方面如此被信任、被沾溉,幾乎是一往不改,少之又少吧!吳冠宏竟然還記得,二十多年前為表達感謝,我曾特地前去東華演講,並捐出演講費及住宿費,他那裡知道,相對於我的所獲,那是何等的微末之至。教育愛如春風,嘉惠者與受惠者互為文本,永不止息。
有人問我,被指抄襲一事,既不成案,何必著書溯論?然而,嗜讀如我竟然被障礙於學倫的無知,那麼,蹈我覆轍的人將會有多少?探求學倫的本源暨其脈絡,教後來者都能從我的研究裡得到解惑與釋疑。這是我最深刻體會到如此「士」用,以知識傳續、創新為後來者開進路,為「世」所用,為新公民社會倫理建立語文學規範的特殊性。
老師向我揭示的天理的奧義:一個人被安排去成就什麼,自有其真意,如是層層打開。
仔細深入,更有隱含。
士踐履新詮:江水江花豈終極!
時代的興微,士的個人或階層存在與命運的關係,代有反思,與時俱變,《左傳》釋三不朽,而我最有感的是司馬遷〈報任少卿書〉的演繹:「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8乍看似乎是天人為進德,通變為立功,最後是一家之言的成立。然而他自己接著解釋這三句話,卻是自托於無能之辭,收集天下散聞,考訂事實,綜述本末,推究其成敗盛衰的道理,「立言」成為通變古今、推究天人的結果。言的重要性由此可知。早期商代的「尊天好鬼」變成了周代的「尊天事人」,民本思潮出現。孔子說的「未知生,焉知死」9似乎與子產主張的「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10同意。不同的是,孔子還說了:「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11甚至出現了牟宗三說的超越的遙契12:「知我者,其天乎!」天道未遠,就在你我存在的空間,這樣訊息的釋出,確認以人類和社會為探究「天人之際」的根本,人事所未及的,歸予「天」。天,不是存在於你,也不是存在於我,而是存在於彼此之間的小小空間裡,你我之外的「他者」(the other)之上,盡力去探索那些空間的所有,與外於你我的他者努力分享你我的所得,一言以蔽之,恫瘝在抱爾。
老師不久前的信裡跟我說他的生活實況。「教學幾節課,其他時間閉門讀書、作詩、寫散文、寫論文。這些都是我能作主,做得有成果而快樂的事。」這種以讀耕心的「書活」歲月很教我羨慕。我成長於無一人識字、聽不懂華語的家庭,以行走坐臥不離讀書的努力,在大學聯考中獲全國中文系榜首,入台師大國文所。四年大學只在教室、圖書館、書店與宿舍中渡過,不逛街,更是從未參加過任何一次班遊。張愛玲說她被《紅樓夢》魘住了,寫了一本《紅樓夢魘》(1977)的書,我與她同領被書魘住的個中味。從來立志要做「雨中黃葉,燈下白頭」以終的讀書人,人生第一職涯選擇是中央研究院,可惜我緣慳分淺。其後,曾有過很多機會返北或他往,我卻自己選擇留在嘉義。台灣文學驟興,於中文學術難免摩擦,箇中緣由過於繁複,無法詳述。我與中文系合聘時,出版台灣文學專書;歸建台文所,我出版中文學術專書。彷彿我總是跟自己過不去,與世界為敵。
偏鄉資源短絀,大學位置在國內排名移動,我開始了產學合作的經營,使我無暇於耕讀書活,卻賦予我更大的逼力去尋思天意維隱的天人之際。
當代產學手段,於士階層理想是有所衝突的。士用何須言利的自我要求,世用何以利吾的需求形態,我曾經徬徨。而往返於主體性的自得其樂,不願為人知的匿名向好,所謂「無伐善,無施勞」13的價值認知,與自媒體的汲汲營營,浮誇的流量營銷經濟,格格不入,我迄今未能平衡。我常常想起張愛玲小說〈第一爐香〉裡女主角薇龍愛上浪子喬琪喬,為他賣身,她帶著一種自覺的慘淡說,賣身的人往往是不得已,可她是自願的。我所投身的產學,弄得自己驢非驢,馬非馬,難道不是我自找的?
佇留嘉義,得創立台灣文學研究所、原住民族學生資源中心、國際文化創藝整合發展研究中心。深刻感知大學的角色異變,教師不只是教書、研究、發表論文,不只是服務少數人。而是要主動回應社會需求,對公共議題、在地發展、永續未來負起責任。就利害關係人理論(Stakeholder Theory)而言,大學不是只對學生與政府負責,而是要對「所有被大學影響的人」負責,研究成果要為學生創造職涯,更要回饋社會在地居民、社區組織、地方政府、產業、弱勢族群、未來世代。
從電腦到手機,從電信到網路,我們從未經歷一個工具如此快速變遷的時代。張愛玲說,未來只覺得恐怖。大學回應挑戰,永續世用,掌握語文學密碼與講故事能力是為關鍵,深諳其務的士階層尤責無旁貸。最初,我只是為翻轉人文無用而投入應用實務的開拓。看到多元語文的願景,而倡議台語、英語學習。看到數位時代國際化,而建構東亞漢詩文知識庫。看到文化營銷的觀光實務的可行性而規劃遊程,整合並賦予地景前現代與現代化的內蘊。沒想到 AI 大軍壓境,我們立刻被推到一個 AI 科技的斷崖上,技藝被取代,大批職業將會消失,年輕人畢業即失業。然而,個人化認知、身體經驗的吸收與組合,語文細緻的表達應用,微妙差異的人際關係掌握,如言過其辭 overstate 與輕描淡寫 understate,推薦 recommendation 與建議 suggestion 的差異,繫跨越乃至翻轉 AI 的可能性。邊走邊說,邊看邊寫,啟發身心一致的多元創造力,甫完成的遊程設計作品是打貓文學檨仔路。
也就是今年 3 月 27 日在南華舉辦的「優質健康與環境永續發展策略國際學術研討會」裡,我便以這條檨仔路的完構,做為議題,說明不僅是一種文化創作實踐,係與 AI 協作的試金石,更在為未來世代語文學與 AI 共學預作準備。
打貓是民雄鄉,清代是漢人、原住民平埔族的居地,日治時期的住民,加入了民雄放送所(今國家廣播文物館)運作階層。近來因為在地人口老化,出現了不少新移民。路頭是大學,設台灣文學與創意應用研究所,培養文學研究與創作人才。往車站方向走,住了三位文學家。火燒庄的音樂文學家張嘉祥,頂崙村文學轉譯家的盧志杰,民雄街區的詩人鄭順聰。曾經,不同族群,不同語言流轉於綠意盎然的檨仔蔭裡,環境生態、殖民政治、大學的語文教育、文學的音樂、詩歌與轉譯生產,分別在這條路上相遇、和解、發榮,加入倡議地方創生的行列。從地方知識的採集、脈絡化、系統化,接著設計志工培訓營,作家作品策展、文學閱讀、地景導覽、紀錄片拍攝、樂歌創作、新聞報導、並與在地店家實作「芒著派對」蛋糕設計,尋找人才職涯與資本累積的出海口。打貓文學檨路的體驗教學同時以在地實踐回應此一案例如何使教育與知識成為「公共財」,促進社會公平。
存在境界:世亟讀書歸何處
士階層被迫照面商人資本邏輯,商人資本邏輯一躍而為科技海嘯沖擊,而我所知見的老師仍保持著士階層的自我主體性,身影翩翩,屹立不搖。他說,「國曆一月中旬,右眼白內障手術。保養期二個月,不能長時間讀書、不能用電腦寫文章,閒時只好提筆作詩,得詩十幾首。附寄一首〈臨老吟〉,二首〈寒夜書房獨坐〉。詩意一貫是老師的棲居(abode),閒適是老師不變的風範,以似是「無用」在舉世滔滔的「利用」裡自我創格。
滾滾時間長湧浪,淘盡多少痴心人?我仍深深陷在世變的應對裡,不能自拔。持續文學知識庫建構數據力,地方知識的創意應用遊程規劃暨語文學的教育創新實踐共轡同行,化 AI 的畏懼之力為幫補之力。
然而,我又何怨焉!大塊假我以文章,有誰能把「詩意」真正寫在天地之上;又有誰聽見時代的腳步聲,行踏於雨打日晒的道途之中?
老師不僅是我的生命境界參照,更支持了我在大冶中鑄劍的勇氣。從學倫事件對我喻知天理的存在,到靜定以應對生命的無可如何。然而,最重要的,老師開門照明,無論世亟多嚴厲,士階層永遠可以保有讀書以立身、著述以安頓、窮達以適意之地。有如陶淵明筆下的武陵漁人: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華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14
正是要溪行、忘路、忽逢、無雜的工夫,芳草落英的遇見,欲窮便得的暗意,乃能結束/開始於「髣髴若有光」的神啟。這段描述指涉的從來不是避禍政治,也不是隱逸生活,而是求道得道的生命境界。我自己從《詩的旅程:詩言志、詩教與詩義》對下面這段師弟言志的索解,15「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得以進一步印證桃花源的境界。
舞雩,是古代遇大旱時,由帝王在郊外設壇主持的求雨儀式,這裡的舞雩指神聖空間舞雩臺。掌群巫之政令的司巫所率領的男女巫在祭壇的舞雩儀式中隨奏樂起舞,風通「諷」,是以如同日常語言的聲調講唸,是一種告訴、祝禱,正與後文的「詠而歸」的詠相應。詠這個字,通歌,歌的字形或從言,作「謌」,「詠也」,本義是永言。
暮春時節,田壠完成了插秧,秧苖盼望著雨水。曾點要在這時候換上春天的單衣,帶幾個先去沂水之濱洗滌淨身,接著到舞雩之壇祝唸祈雨,一夥人再一起吟著詩踏上歸程。原是群巫對天祈雨的詩,曾點也要帶著幾個戴禮冠的年輕人、小孩兒,以之為長言之詠,透過在詩自身的語言聲韻與裡找到「與宇宙秩序的節奏通感,並產生事物之間通感(synaesthetic)意義上的共同節律或『宇宙和弦』」共振,從原初的有所願轉化為歸途上胸次悠然的自適自在,不受任何目的性的干擾,與人與天地同樂。與冠者、童子,正是詩可以「群」的證明;而這種暮春不為私我的浴沂舞雩行為的發動,既是內在志意的發動,即「興」的表現;也可以用來察驗一個人的人格情性,即「觀」的落實。以上,既生動的展示了詩以言,並為興觀群之作用做了一個貼切的說明。16將一個祭祀敬獻的神聖空間轉化為吟詠行走的人文空間,這,已經脫離知識範疇,進入了一種境界形態的存在。而觀光的、體驗教育的遊程,有無可能也升進這個境界?
古人曾經對人與人,人與天地、人與語言的使用,通過這樣意蘊深長的觀察與描述,紀錄了一段士階層所完成的文化轉型的故事。
存在的追索最終要來到生死的沉思。王戎死了兒子萬子,悲傷到不能自已。去探望他的山簡頗不以為然,不過是懷抱中的嬰兒罷了,怎麼能悲慟到這種地步呢?王戎的回答道:「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17我輩或即是士階層吧!山簡聽了,竟然也感到悲痛起來。再一次,這表達了語文學的交流作用。人生有時而盡,美好的事物無法久持,江水無盡的流往,江花不停的開放,對比起來更增悽楚,難免被悸動,就像我之被捲入產學的用力之中。然而,它卻也說明那些逝者的所學所取,從來不是應得,而是恩賜。若無言說,怎能及此?
較諸語文學的可愛,天人之際直指的,當然是生命境界的相與:進退顯隱。詩人岩上是我的好友,他深讀紫薇的天人之術,有一次跟我說,努力不懈的人到生命的後段不再為宿命所局限,會有一種「自造命」的格局。我所陌面的顏崑陽與識面的老師始終執一的理念,從未分裂。並非師弟一門,殊少見面,不太寫信,從未有任何計畫合作,奇怪的是,老師對我的照明不斷,冥冥中我不期而有的道之所獲,但願有機會回饋到我識與不識的人們。而當道路疲倦之時,我恆知道只要願意,就有一片彷彿有光、可以依靠的桃花源。
無論世亟何如,那永遠是讀書人歸嚮的所在。
注釋
1 [漢]司馬遷 撰,[南朝宋]裴駰 集解,[唐]司馬貞 索隱,[唐]張守節 正義,《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頁1905-1947。
2 王尚文,〈從「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談生命的意義與價值〉,https://sparkpost.wordpress.com/2014/02/25/instrumental-rationality-vs-value-rationality/。
3 顏崑陽文學館,https://www.yenkunyang.org/。
4 江寶釵編纂,《連橫年表新編》(臺北:臺灣學生,2020)。江寶釵校注,《雅堂文集校注》(臺北:臺灣學生,2020)。江寶釵校注,《劍花室詩集校注》(臺北:臺灣學生,2020)。江寶釵校注、李知灝、黃清順、梁鈞筌責任編輯,《雅堂詩話校注》(高雄:麗文,2010)。江寶釵,《傳統性、現代性與殖民性的遘接與調適:連橫文學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19)。
5 徐陵編,張葆全譯注,《玉台新詠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頁92。
6 黃懷信撰,《孟子新校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頁159。
7《論語.子路》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程樹德撰,《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923-924。
8 王友懷、魏全瑞主編,《昭明文選注析》(西安:三秦出版社,2000),頁539。
9 程樹德撰,《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760。
10 [春秋]左丘明撰,[晉]杜預集解,《春秋左傳集解》(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頁692。
11 程樹德撰,《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1227。
12 詳見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新北:聯經,2003),頁35-38。
13 程樹德撰,《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353。
14 [東晉]陶淵明 撰,袁行霈 箋注,《陶淵明集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479。
15 江寶釵,《詩的旅程:詩言志、詩教與詩義》(台北:允晨文化,2025),頁105-108。
16 吳冠宏,〈人物品鑒學之新向度的探索─從蔣年豐〈品鑒人格氣象之解釋學〉一文談起〉,《成大中文學報》第 27 期(2009.12),頁 1-36。
17 [南朝宋]劉義慶 著,徐震堮 校箋,《世説新語校箋》(北京:中華書局,1984),頁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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