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珍 國立東華大學洄瀾學院體育中心助理教授
「海外攀登」是從來也沒有的念頭,只因台灣有200多座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我連50座百岳都尚未登頂,哪有什麼念頭想要挑戰比玉山更高的山,也完全沒有想過要嘗試或挑戰國外的高山,更何況是5000公尺以上的高山!
從來也沒有真正去瞭解「視障者的世界」,曾經在路跑比賽看過視障朋友跑步,以及盲人環台公益路跑,其他什麼也不懂…
2024 年年初,亦師亦友的李再立教授(現任國立體育大學體育推廣系教授,曾任臺北市體育局局長)問我:「要不要去非洲吉力馬札羅山?我想繼續推動運動平權,帶著視障朋友到海外攀登,現在正在招募團隊,希望招募到12 位成員參加。這趟旅程每個人的花費約 20 萬元。」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真的非常地心動,只因過去對於爬山的念頭,單純對臺灣陡峭又高聳的高山非常敬畏,能夠在國內完走高山已是不易,更何況是挑戰比玉山來得高的非洲吉利馬札羅山,那是從來也沒有的海外攀登的夢。我心想,如果這次沒有同行,那我應該是不會有下一次海外攀機會了,那我就從現在開始存錢,旅費就有著落了!就在內心躊躇糾結之下,答應了李再立教授的邀約。
海外攀登的成員們直到 2024 年 5 月才正式抵定,共有 11 位隊員,其中包含 2 位全盲視障者(Pamela與阿興)、4 位視障路跑員(李再立、豆媽、豆爸與曉玲)、1 位協力車視騎員(威達),以及 4 位具有登山經驗的成員(黃一元、學渡、秀慧與我)。這次攀登的領隊由中華民國健行登山會理事長黃一元擔任,負責非洲當地旅行社的接洽、行程規劃與登山裝備準備;李再立教授則擔任副領隊,負責行前規劃與贊助事宜。最終,確定旅程將於 2025 年 1 月 30 日至 2 月 12 日進行,為期 14 天。
確定團隊成員與出發日期後,黃一元領隊希望在週末固定辦理團隊健行活動,除了體能訓練外,最重要的是增加團隊的互動與默契,凝聚團隊共識。第一次的健行訓練敲定在 2024 年 6 月 22 日(星期六),集合地點為劍潭捷運站 2 號出口,預計步行至碧山巖,即臺北大縱走第五段。當天,出席的成員包括黃一元領隊、李再立副領隊、阿興、豆媽、Pamela 和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除了副領隊以外的其他團員。
這次的健行過程中,李再立副領隊帶著阿興前進,而豆媽則協助 Pamela。阿興與Pamela的行進方式是右手持白手杖,但阿興習慣握住引導者的手臂,而 Pamela 則以手指輕碰引導者的手臂,每個人都有自己習慣的模式。李再立副領隊與豆媽則是扮演引導者角色,適時提醒地面狀況,讓視障朋友調整步伐,避免跌倒或受傷。
由於過去的經驗是跑步團練或是路跑賽事的互動,跑在平坦的道路上,時而右轉時而左轉,又或者是賽道折返點的迴轉,然而,此次是登山健行,健行的步道可能是不平整的石階,又或是大小不一的石頭、泥土碎石路面等,路面狀況與上升的高度挑戰著彼此的默契。

在晴空萬里的好天氣下,我們踏著愉悅的腳步,慢慢前行,一邊聊天,一邊跟Pamela與阿興敘說著周邊的美景,就在輕鬆歡樂的氣氛下,緩慢的步伐改變原訂的步道路線,便轉向往劍潭山步道接稜線步道,先抵達劍潭山,再前往觀機坪。我們邊走邊聊天,氣氛輕鬆,也在沿途景點拍了幾張合照。約莫中午 12 點多,我們走出步道,找到一間小餐館共進午餐。
在等待餐點時,我與阿興閒聊,意外發現他已經完全失去視力,但從外觀上完全看不出來他是位全盲視障者,讓我有些錯愕。阿興解釋,視障者失去視力後,眼睛的外觀不一定會退化,這讓我意識到自己對視障者有許多錯誤的迷思。
另外,我也注意到他們使用手機時,手機會快速發出聲音。我好奇地問阿興:「這需要下載特殊的App嗎?」
他笑著回答:「手機都有內建輔助功能,例如 iPhone 的『旁白』功能,只要打開後,用手指指腹點擊螢幕,手機就會朗讀畫面上的內容。此外,手機的語音輸入功能也是為視障者開發的,現在已經廣為一般大眾使用。」
我聽完後笑道:「我也是語音輸入的愛用者呢!」
我接著問 Pamela:「今天拍了一些合照,你們可以用這個功能來辨識照片的內容嗎?」
Pamela 回答:「手機無法自動將照片的影像轉為文字,必須要有人描述照片內容,或是打上文字說明,我們才能理解。」
這讓我感到新奇,回家後特意在今天的合照上加上文字描述,讓視障朋友們也能了解拍攝的景點環境。
這次,開啟我對視障者世界的認識,也正式啟動非洲吉力馬扎羅山的運動平權之旅…
原以為,行前訓練只有每週的團隊健行跟自我體能的鍛鍊,然而,在領隊與副領隊的奔波下,挹注更多的訓練資源。
吉力馬札羅山為世界七頂峰之一,亦是非洲第一高峰,海拔高達5,895公尺。攀登這座山峰,最大的挑戰莫過於低氧環境對身體的影響。許多團員為了適應高山環境,紛紛計畫前往3,000公尺以上的高度住上幾天。我正思忳著要前往熟悉的天使的眼淚—嘉明湖。
正當大家費盡心思準備,試圖降低高山症帶來的風險時,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

在領隊黃一元與副領隊李再立的奔走下,兩位醫學專家加入了我們的行列。台北馬偕醫院急診醫學部野外醫學中心主任邱毓惠醫師,以及曾協助2009年七頂峰攀登隊進行低氧訓練的高偉峰醫師。邱醫師曾專注於馬拉松選手的生理研究,這次,她在我們進行低氧訓練的前後,安排運動測試,以便瞭解在低氧訓練對於身體的反應與變化;而高醫師則以豐富的經驗,確保我們能在安全無虞的狀態下攀登吉力馬札羅。
運動測試的流程嚴謹而有條不紊。受測者首先站上體脂計,測量身體組成,接著按照每分鐘90拍的節奏,在階梯踏板上進行六分鐘的反覆踩踏。最後,則是戴上完全覆蓋口鼻的面罩,進行原地腳踏車測試,以評估在高山環境運動下,發生高山症的機率。

低氧訓練是一場與自身耐力的對話,它不需要劇烈的運動,而是透過靜靜的呼吸,引導身體逐步適應稀薄的空氣。每位隊員皆配有專屬的面罩,緊密貼合口鼻。面罩上僅有兩個孔,一為送氣孔,一為排氣孔。面罩的送氣孔連接長管,長管另一端連著低氧機器,機器緩緩調整氣流,模擬海拔3,000公尺到6,000公尺的空氣變化;排氣孔則是只能吐出空氣,無法吸入空氣。每次的低氧訓練彷彿進入了高山的世界。我們的手指上夾著血氧計,螢幕閃爍著數據,監控著血氧濃度與心率的變化。
出發前的兩個月,團員們分批前往內湖的高峰診所,每週三與週六下午1點進行低氧訓練。診所一次可容納三人,我身處花蓮,便將訓練時段安排在每週六。第一次低氧訓練,我懷著期待與興奮的心情,早早來到診所門前。這間診所座落於一排連棟的老建築中,鄰近捷運文德站,周遭有熱鬧的737市場與美食街。

這天,與我一同進行訓練的是曉玲與Pamela。開始前,曉玲先帶著Pamela前往洗手間。我靜靜觀察,只見曉玲輕輕牽起Pamela的手,引導她觸摸馬桶位置、沖水按鍵、衛生紙與洗手台。她不疾不徐,耐心地讓Pamela記住相對位置,確保她能獨立應對。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們是透過觸覺與方向感來認識環境,對我而言,這是學習引導的開始。
戴上面罩,吸入稀薄的空氣,第一次的低氧訓練讓我感到新奇,就像孩子踏入未知的遊樂園,雀躍不已。我一邊呼吸,一邊與夥伴們興奮交談。然而,年邁的高醫師緩步走來,語氣和緩地說道:「低氧訓練要安靜地呼吸,儘量不要說話,最好能睡上一覺,讓血氧濃度降得更低。」高醫師說話的語氣讓我覺得他是個慈祥的老爺爺。於是,我們靜了下來。

早期開始接觸登山,我自以為是的認為,有好的體能就足以應付高山,熟料,每次爬山都伴隨著高山症的發作,這沒有讓我放棄爬山的念頭,而是讓我更想知道為什麼每次都發生高山症。在棄而不捨的精神下,我終於找到原因,自己沒有做足保暖的工作。
這次,我努力在網路上尋找相關的資訊,瞭解吉利馬札羅山的步行需要哪些裝備,好讓我這個極度怕冷的人,可以順利地完登,避免發抖與失溫。
這次,前往吉利馬札羅山,我想要在良好的體能狀態下,協助團隊完成這次的目標,先把自己照顧好,才有體力與能力相互協助。我索性就請高醫師加碼了幾次的低氧訓練。
最後一次的低氧環境模擬訓練,意外地變成了一場高山症的實戰演練。或許是當天身體狀況不佳,當高醫師將模擬海拔調至 6000 公尺時,我感受到空氣變得稀薄,有種吸不到空氣的感覺,腦袋一陣昏沉,彷彿整個頭部被腫脹感包圍。後腦勺像是有人拿著鐵槌不斷敲擊,劇烈的疼痛讓人幾乎難以忍受,而血氧機上的數字更是驟降至 60 到 70 之間。
當下,心裡湧上了一陣不安與恐懼,無奈卻又無法逃避,內心不禁有些洩氣。即便如此,我仍不想放棄,我只好調整心態,做好該做的準備,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每次郊山行,總是無法讓11位團員全員到齊,總有人缺席,而我也不例外,時常落單。團員們幾乎都住在北部,只有我是遠自花蓮。然而,這段距離對我而言從來不是問題,只要是假日,我總是優先參與這項健行訓練。
當學渡宣布行前最後一次練習,路線是從北投清天宮到向天池、向天山,我毫不猶豫地決定參加,順便認識幾位素未謀面的團員。
這一天,細雨綿綿,山路濕滑泥濘。然而,這絲毫不減我們的熱情,豆媽依舊帶著 Pamela 向前行,沿途,豆爸和豆媽不斷鼓勵我們這幾位「陪登小白」—秀慧、學渡和我,學習如何帶領與陪伴 Pamela 登山。
我們從清天宮出發,一路向上攀登至向天山。這段路途多為陡峭石階,並非平整長條的步道,而是由天然大石頭堆砌而成。加上綿綿細雨,部分路面泥濘濕滑,還夾雜著細碎石礫與大石塊,行走其間更增添了幾分挑戰。然而,Pamela 依舊步履穩健,臉不紅氣不喘,隨著我們的步伐向前邁進。
在豆爸與豆媽的鼓勵下,我在面天山的三角點終於鼓起勇氣,嘗試走在 Pamela 前方引導她前行。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從面天山返回清天宮的路徑幾乎全是下坡,對視障者而言,這無疑更具挑戰。

當你可以閉上雙眼,雙眼無法確認腳下落點的高度與距離,且路面微凸不平,加上下雨降低了鞋底與地面的摩擦力,讓人感覺隨時可能踩空滑倒,甚至失去重心滾落山徑,那種無法掌握與未知的感覺,想著就讓人害怕,我想更多是驚慌失措。
回程的石階路雖為人工鋪設,卻因年久而變得凹凸不平,且大多向下傾斜,濕滑的表面讓打滑的風險更高。即便經驗豐富的團員也難免滑倒,更何況是 Pamela!即使我們步步謹慎,她仍數次跌倒滑落,所幸有團員們的即時協助,才避免了更嚴重的意外,讓人心疼又敬佩她的勇氣,那是需要多大的信任啊!
原本預計下午一、兩點便能結束這趟旅程,未料最後竟直到五點才走完全程。不過,沿途中我們不忘享受登山的樂趣,除了輪流練習陪登,還拍下許多搞怪照片,留下珍貴回憶。我則拿出一大包黑豆,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感受登山的滿足。
當我們即將抵達起點時,學渡向我們推薦了一家登山客必訪的「紅磚厝」餐廳,於是大家一邊下山一邊致電訂位。抵達停車場後,阿渡哥準備開車前往餐廳,而豆爸與豆媽則毫不猶豫地直接步行過去,因為餐廳就在眼前(笑)。
飽餐一頓後,我正準備搭豆爸的車下山,卻驚覺阿渡哥的車發不動!他神色淡定地說:「沒關係,你們先走,我打電話請朋友來幫忙。」這份從容讓人敬佩,然而秀慧卻一語道破:「你又沒帶手機,怎麼聯絡朋友?」此話一出,眾人瞬間愣住,我心裡暗自嘀咕,若是我,恐怕早就慌了手腳!最終,我們手忙腳亂地試圖用救車線啟動車輛,卻無濟於事,只好先搭乘豆爸與豆媽的車下山,結束了這場奇幻又難忘的旅程。
從 2024 年 5 月開始籌備這趟挑戰,週末的健行與低氧訓練交錯進行,期間更有許多單位提供資源與協助。到了 11 月,我們特別邀請熱愛攝影的張庭恩醫師拍攝宣傳影片,希望能讓更多人關注運動平權,支持視障登山計畫。
【視障登山】從盲點到高峰:視障者在陪伴中攀出人生新高度|2025 邁向非洲吉力馬札羅!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zJfAk1lQhs&t=10s
這半年多來的準備,只為了能順利登頂吉力馬札羅山。這趟旅程既充滿挑戰,也滿溢著溫暖與感動,期待能與團隊攜手攀上人生的另一座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