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承 國立東華大學台灣文化學系碩士生
前言
中央山脈縱貫台灣島南北,高聳入雲的大山形成天然疆界,將高山之島分為東西兩地,成為台灣地理、族群、文化上的巨大分水嶺。太魯閣,一個位於中央山脈心臟地帶以東的人文與地理空間。太魯閣高山巍峨壯麗的山景背後,兼容並蓄地擁有神聖空間與世俗高山的魅力。不同文明來去之間,成為島嶼大山的史詩篇章。縱橫之間,豐富的歷史在此交會分歧,文化的典範在此興起與變遷。

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地質地形與特殊人文景觀,舉世聞名。太魯閣峽谷的形成,要從大理岩的形成談起。大理岩的前世是二億三千萬年前,太魯閣擁有台灣最古老的地質岩層,億萬年前以來歷經3次的造山運動及立霧溪與其支流的侵蝕作用,造就今日聳入天際的高山、壯麗的峽谷、陡直屹立的絕壁;令人讚嘆的流水切山成谷、飛瀑奇石及曼妙多變的岩石紋理,作為時間上以自然科學脈絡下,認識太魯閣地區的敲門磚。

然而,花蓮縣在去年4月3日發生芮氏規模7.2的有感地震,將過去以來視為台灣國際觀光的招牌──太魯閣砸碎,災難彷彿一次洗牌,讓萬物重整腳步也歸於其位。山脈過去看似是一個安穩的存在,如今卻向我們展示著撼動過後,人類固有思維上難以抵擋的變動性。此次震災主要受災區為大富世地區,道路及基礎設施遭到嚴重破壞,居民生活受到影響,而重回祖居地工作及恢復震前觀光盛況長路漫漫。
本文以時間軸線回顧地震當下個人生命經驗紀實,且以個人的山岳經驗出發,跳脫地理學和地震學關於地貌、地景的「客觀」科學描述,嘗試以生活於山岳空間其中的「人」的主觀經驗切入。並以史料解析脈絡、深度訪談、空間勘查等方式,來進一步探討幽微變動中的人山關係。
0403大地震當下:山河撼動
4月3日全台發生有感地震,最初的速報震央位置大約在花蓮縣政府南南東方25公里、位於壽豐鄉東部海域,芮氏規模約7.2,震源深度為15.5公里。不過,氣象署後來修正0403地震數據,地震芮氏規模不變,但深度由原本的15.5公里加深至22.5公里,震央也由原本花蓮縣政府南南東方25公里,修正為花蓮縣政府南南西方14.9公里,從原本海域變成約在花蓮縣壽豐鄉海陸交界處。簡而言之,原先震央評估位於壽豐鄉外海,預報修正向西內移至海岸山脈北段的月眉山山區中。

而筆者當時的居所位於僅和震央西方一溪(花蓮溪)之隔的吳全城,此地於發展脈絡下,是淡水富商吳全與他自宜蘭招募而來的2800名漢人移民所建設的城池,也是北路──蘇花古道行經之處;在日治時期由日本人賀田金三郎再次開發拓墾,招募移民建設賀田移民村,並廣種甘蔗。且與生活領域受到侵犯的太魯閣族人、木瓜群發生武力衝突,族群關係在木瓜溪南岸的此處產生交織與變動。廣義而言,是當時太魯閣人空間互動的邊界游移所在,歷史就佇立在家門口,有助於筆者將目光回溯立霧溪的地景與人文變遷。
然而,百多年後,再次承接來自天地間的劇變,上午7時58分來自地底的轟隆聲先是劃開了靜謐大地,原野間烏頭翁和環頸雉紛飛,接續著房屋劇烈搖動,止靜的心亦隨之波瀾。位於震央區內,土地敏銳承受與涵納,坐落屋舍內萬物傾斜,穩住身心奔向曠野區與北路主道,舉目遠眺的木瓜山,山體谷線、金黃朝陽照射嶙峋岩壁悄然滑動,無聲地凝視縱谷原野。置高凝眸望向北方奇萊洄瀾平原中,群山漫煙飛舞,大量土石隨之崩落,土色煙霧壟罩了秀林鄉大地,太魯閣國家公園境內籠上一層棕紗;東側193縣道腰繞海岸山脈北段山腹,出現十多道土石滑落崩痕,縣道隨之埋藏於塵土之中。

而後筆者與夥伴單車騎行前往鳳林、光復馬太鞍、馬佛部落一帶,壽豐鄉以南的縱谷中段並沒有太大災情,隨後於萬榮鄉Alang Ciyakang(西林部落)參與baki(耆老)85歲大壽宴席,名為祝壽,實為演進成災後第一現場太魯閣族族人視角與觀察。來自秀林鄉、花蓮市、壽豐鄉、萬榮鄉等各地太魯閣族人齊聚,言談中盡是土地關係倫理,與山川大地變化之於人的多重思考,未來的理想家園該何去何從?由舊台9線豐平大橋向西極眺,坐落於支亞干溪(恰堪溪)的安來山、千古寒山、南北二子群峰、針山白石山系大量變質岩層崩落,山體泥石煙霧蒸而其上。原該是清晰透徹的北花蓮群山之間,蒙上一層令人誤以為山嵐雲海的巨量土塵。於此揭示了為期將近一個月的主餘震、群震日常。人們奔波於原野間,及人事傾軋動盪的花蓮常民生活,尤後4月22~23日群震效應,鯉魚山腳下的東華大學更成為了避難所。
0404太魯閣搜救紀實:見證劇變峽谷 第一視角災後紋理
4月3日晚間,接收到來自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多起受困與失聯事件,同時,亦有Alang Huhus(大禮部落)、Alang Skadang(大同部落)族人們山下親戚子女聯繫筆者,表示山上仍有多名老人家及兒子受困其上。4月4日清晨,聯繫山域溪谷搜救夥伴與山難救助協會東區搜救委員會(以下稱東搜)前輩,開始收拾盤點裝備驅車前往太魯閣山區。
首先於台8線工務段集合與總指揮官進行聯繫,此處也包含了各家媒體記者與部分受困族人、遊客、登山客之家屬,場內外萬頭攢動。現場東搜夥伴陸續集合與總指揮官、各地特搜小隊開會進行任務調派,任務現場簡報為中橫公路案件概況總覽,當天任務共有砂卡礑、晶英酒店、台8線175K與待命區,而此時並未從官方接收到大禮大同部落之搜救需求與通知。
經討論後,東搜團隊分配之任務為台8線175K,利用地圖確認位置後,與指揮官討論搜救策略,地點大約為今燕子口隧道尾端至流芳橋、九曲洞一帶的範圍,此路段亦為中橫公路東段兩岸絕壁垂直落差最深陡之處,當時評估需要全套搜救技術裝備,亦不排除人工攀登或施作固定點下溪的可能性。

集合分配完畢後,隊伍由太魯閣口管制站出發,車一行經錦文橋後便彷彿進入異世界般,原有訊號良好之處頓時音訊全無,斷水斷電,環太魯閣遊客中心四周皆大量崩塌。立霧溪流域,更進一步言之,外太魯閣地區暫時離開了人類文明與觀光的進程,中橫公路如同海上細絲的孤島般,重新進行內在肌理的野化,微弱卻必須緊繫著山內仍然受困的六百多條生命。原本光鮮明亮的太魯閣閣口,幽微的蒙上一層厚紗,是山!山正在劇烈冒煙,視線變得晦暗不清,原先清晰的三角錐山連稜大斷崖山稜線,頓時為沙塵吞噬殆盡。

車輛續行經砂卡礑步道入口,入口牌坊與階梯已盡毀,舉目可及砂卡礑溪流腰繞路上及左右岸的大型崩塌地,再續行隧道內盡無光,車燈啟至最亮,懸浮揚塵遍布,西拉岸古道與寧安橋處,開始陸續出現被巨石壓扁的車輛,沿途盡是此景象,一路坎坷顛簸至布洛灣、魯丹橋,數不清的巨石與崩塌,也無言以訴說形容此震後劇變的峽谷震撼。車行至終點,駐停在隧道內,此時餘震仍十分頻繁,兩岸落石聲不絕於耳,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由數百公尺高直落溪底,撲通!原先由立霧溪上溯之念頭暫時打消,與其他搜救團隊討論後,兩人留守隧道內待命。

一下車身體感受到的是滿溢沙塵的峽谷空氣,稀鬆平常的呼吸與睜眼竟變得窒礙難行,舉手投足間布滿灰的痕跡。我們由坍方的公路前行,前方是開路的工程機具,夥伴在每次經過沒有山洞或明隧道之處,需在內部駐足停留等待時機,在隧道與隧道間無遮蔽的路段,三兩一組,著岩盔揹負重裝與技術、過夜裝備,貼近山壁小跑步通過,此時仍能清晰感受到岩體上的細石打落岩盔。途經明隧道仍有等待下山的遊客由其他團隊安置後送,我們的目標是災後兩天仍未有人由下涉足的九曲洞,續行至流芳橋,舊橋已成V字型兩截,僅剩斷垣殘壁,流芳橋後至九曲洞是一連串的崩塌潛勢區,此處也成為了時至今日每逢大雨仍持續崩塌的災點,如同電影災難末日片般的場景映入眼簾,以足為度的雙腳下是厚厚的沙,以全然覆蓋中橫公路路基,並且多了許多土石堆,使得我們前行需靠近山壁高繞這些崩塌。


九曲洞隧道的立牌已然覆於塵土之中,進入隧道後,兵分二路尋找,一則續行公路隧道,一則由聯絡道往山崖邊九曲洞步道靠近,「有人嗎?」「嗶──」我們吶喊著、吹著哨,期盼尋得一線生機,步道已被地震整得面目全非,人定勝天的思想、紀念碑石的傾頹在此盡顯諷刺。微步向前,避開多段已經崩毀殆盡的步道遺構,由損壞的階梯中攀附而出,再次吶喊,尋得生機,總計共有10名人員,於此處受困兩天。我們先初步評估與檢傷傷患,受困夥伴現場嘗試升起火。我們利用現地環境做緊急處置、安置避難,並將食物與水以及所有可用上的備援裝備分送。因天色漸暗,評估受困夥伴於此處再待上一夜較安全,並回報給指揮中心,團隊也擬定後續的撤出計劃,九曲洞的救援順利平安,在此暫告一段落。
災後崩塌判釋的再考察:新東台灣展望

筆者利用各式GIS圖台進行疊圖分析,並利用崩塌判釋找出災害位置,於此同時,和「地圖產生器」作者邱俊穎(蚯蚓)合作,將崩塌地位置上線圖台,8月13日後,只需打開「地圖瀏覽器」網頁,便可直接套疊圖層檢視以紅圈標示的崩塌處。從中可以發現崩塌集中在富世村外太魯閣山區,北至和平溪(大濁水溪),南至木瓜溪之間為崩塌最密集之處,而砂卡礑三雄(清水大山、千里眼山、立霧山)之稜線以東亦有大量崩塌處,砂卡礑溪周圍的陡峭山壁亦有許多崩塌處。由此觀之,此為新聞諸多報導太魯閣地區災害的原因,大禮、大同部落屬於高山上台地,地勢平坦,Truku在太魯閣族語中為「高山上的平台」之意,在此次地震中並沒有明顯崩塌落石。筆者初步觀察以及與部落耆老和獵人訪談結果亦可得知,大多數太魯閣族舊部落藉由祖先的山林智慧選址於立霧溪流域,在此次地震及後續風災中未受太大影響。另外亦可以觀察出本次太魯閣地區崩塌地集中於Tpdu(天祥)以東,亦即外太魯閣的峽谷段為主要關注之崩塌災點。
空間再現:人山間土地依存關係劇變
地震作為環境變動性中,人類視野中的「災變」,一場大地震,使得太魯閣地景發生巨大的改變。對於太魯閣億萬年來的地質使命、生態環境、人類文明而言,僅是曇花一眼,若以一天24小時比喻,太魯閣地震僅是一天中指針的最後一瞬。地震、颱風、豪雨帶來的山崩與土石流是台灣地形的宿命,也是土地早已規劃好的,無論是國家公園公告7年亦或長或短的修復期,我們當體認到這是大自然正在工作,山用自己的生命完成該做的使命。

而從4月4日至4月7日這幾日,和搜救前輩夥伴進行引導搜救,我們旁敲側擊地幫忙,藉由媒體和指揮官的運籌策畫,並實際和山下於富世、新城的族人們見面討論擬定計畫,與仍然在山上的族人通訊聯繫,協助說明如何清理直升機起降場,並在4月7日出動直升機將大禮大同部落族人運送下山。
一週後的4月中旬起,部落正逢箭筍盛產期,通往山上的路及山徑有一段拉繩處因地震需改道,這是在地族人暫時的路徑,沿路需要查看環境地形是否有石頭、木頭滑落的可能性,尋找可行的路徑,承襲老人家在山林生活的智慧。而此次地震,網路湧起一陣緬懷太魯閣昔日的風光影片,以及各式地震科學研究和數據,新聞不斷在針對性的範圍重複坍方落石的影像。

即便如此,太魯閣背山的大禮大同部落,還是陸續上山整理家園及農務,這是在地族群韌性的展現,呈現太魯閣族長期居住在山裡,透過細膩的觀察與互動的經驗累積而發展的知識體系;而現代化的登山是將山對象化,發展一連串系統性的技術從而掌握山林環境的不確定性,且需配合國家公園修復步道,故大部分登山者與遊客對於復返太魯閣山林的想像時間尺度,動輒以更長久的「年」起跳計之。
傳統上,台灣的搜救仍然較線性思維,把人送下山是唯一考量。而0403地震一趟直升機也使得族人必須遷至山下,打亂了太魯閣族人的傳統生活,原先筆者與西拉克部落後代頭目之孫Rungay規劃,協力太魯閣族紅葉部落由老人家、青壯世代族人於4月20~22日前往小瓦黑爾溪流域,預計探查 12個洛韶Umaw(烏帽)家族系中的最後兩個深遠舊社,作為日人治理中,太魯閣戰役和集團移住政策,文化斷裂與失根將近百年後的首次復返與繫留。大自然瞬息萬變,搖籃般地震,族人的尋根回家之路宣告暫緩,老人家表示或許是祖靈請大家再稍歇吧!

而另一邊來自Skadang部落, payi Yaya與其他族人夥伴搭乘直升機下山後的離散經驗,亦是除了遊客、登山者不能再進入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另一層截然不同世界觀的想像。Saysang向我們提及以前在部落時的單純生活,與都市生活相差很大,「只要你睜開眼就是要工作,男孩子跟女孩子完全不一樣,男孩子的話其實比較粗重的工作,比如說去割草、去割樹或是去尋水,女孩子不能做的幾乎都是男生在做,那女生的話幾乎都是在做耕耘的部分,可能種小米、種菜、種其他的小的儲藏的這些東西,晚上就很早睡覺,還有一個內心的文化實踐就是晚上去打獵。山上沒有時間讓你織布,(小型的)編織術可能會有,就是找黃藤這些東西,我們(男生)去砍木材順便去把黃藤帶回來,去尋水的時候,順便去巡我們之前放的陷阱,一天的生活就是這樣。」從對話中可知,傳統太魯閣族人與大自然共存,平時的交際活動是利用每天工作閒暇之餘進行,從事的農業也易受天氣影響,一旦山林依存關係消失,抽離土地的後果可想而知。
傳統的土地互動倫理正在動搖,影響著族人土地資源分配關係與行為,山上老人家沒有全然準備與「現代文明」接軌。太魯閣族文化正在轉化、交織與再創造,愛好太魯閣山區的山友也可嘗試學習藉由身體實踐,及多元紀錄傳統山林知識體系的建立,將傳統文化的知識妥當轉譯,詮釋其當代族群主體性的意義及價值。

而震後適應問題,原住民族的文化脈絡因著長期與土地的互動而孕育,在這次地震後,族人千百年與土地培養的情感連結斷裂之悲痛,可以清楚地從Nac對媽媽的觀察中得到:「她(媽媽)就是找地、跟人家借地,她唯一的技能就是種植,所以她現在就是去別的地方種植,她用種植來療傷,可是我覺得那個傷不是真的會……她一定要回到那個地方,才會真的回到她原來的那個狀態,可是沒有辦法。」Yaya失去土地之所以會如此悲慟,推測是受到太魯閣族的傳統土地價值觀影響,而擴大了人地關係斷裂帶來的心理衝擊。面臨災損,Nac自己也還在調整狀態:「我自己來講,我是在適應,然後我可能比較慢半拍,我還在調整,因為以前是放假就會往山上跑,超愛的!現在是就是有家也回不了,變成你的對象是漢人,變成生意的人,那整個就完全……我們在學習。」

筆者分析太魯閣族人的土地觀念,發現當代宗教與Gaya(祖訓)規範的融合,原住民族的文化脈絡因長期與土地的互動而孕育,太魯閣族傳統文化的核心精神是萬物有靈的泛靈主義,敬天、 惜地、愛人的生活態度及價值觀,他們用平等且尊重的態度對待環境,自然資源不是可以被人類予取予求及消費的,人也不必勝天,這也是族人在地震後仍能正向調適心態的原因。
結語
太魯閣作為花蓮甚或台灣具代表性、舉世聞名的山岳自然地景,人與山岳之間的關係,從何而來又該何去何從?除了觀光遊憩和道路修復外,是否有其他想像?又是誰的想像呢?期許能在呈現出「山裡的人」的聲音以及生命經驗,凸顯花東特殊性脈絡下環境與人的細膩脈動,期望能作為思考太魯閣山區未來規劃與想像藍圖的基礎。

何時再回太魯閣山林?具體時間不得而知,不過,保持覺察,發揮人與環境感知並敏銳觀察的能力、善用輔助科技、數位人文以及學習族人眼中天災的視野是本文供給讀者另一層的反思與想像。
當島上其他部分的住民,輒以颱風、地震、偏僻等印象聯想花蓮時,花蓮正以其驕傲的山水,黏人的泥土,美善的人情融聚不同族群,中央山脈主脊以東天際線的山腳下正孕育新的子民,山海之間,形塑其包容開闊,樸拙清秀的獨特氣質。我們將持續創造個人獨特的人山關係,在太魯閣山林中總有魔幻經驗的一瞬間,只需好好活在當下,回到如常的平常,將山林帶來的美好,從生活中的每一刻再出發即可。
作者介紹
張光承
大學時期始深入接觸山林溪谷,從而關照山裡人與空間的種種面向,熱愛探尋山岳運動與古老智慧的多貌性,於山中尋路過程,爬梳人與土地關係連結和多重內涵,珍惜每次可以向山學習的機緣。現居花蓮,致力於東台灣山岳文化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