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怡菁 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2025年9月3日上午九時,鄭清茂老師走完他精彩人生的最後一哩路。老師深耕中日文學多年,留下許多學養深厚的譯作與論文,成就卓越,早已為人所周知。我因有幸被老師收為門生,有較多機會得與老師、秋鴻師母相處,故想追述若干互動的細節,以此記錄老師令人尊敬的人格風範。
我是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第二屆的學生,也是我第二次唸大學。高中應屆畢業那年,在父母的期許下,選填了國立大學的法學院,但唸了一個學期便發現興趣不合,於是休學重考。幾個月後再次選填志願時,便將一直最喜歡的中文系列入前面的志願。原本依照分數應該到別的學校去,但就在繳交志願卡前,因為同學一句:你喜歡的作家就在東華中文系任教,於是臨時在機車座墊上,改填了這個我連座落在哪個縣市都不清楚的大學後,便匆忙趕赴醫院當志工。我清楚地記得,在接到錄取通知電話的當下,我還詢問東華在哪裡?於是就在父母不看好,親戚也反對的情況下,離開臺北,來到花蓮,這一待就是六年。很快就到了中文系的迎新日,那天系上所有老師坐成一列,我才發現同學的消息根本就是個烏龍。因為這個美麗的誤會,我來到了東華,也因此才有機會遇見我的人生導師——鄭清茂先生。
當時東華中文甫創系不久,系上老師並不多,但氣氛和樂,宛如大家庭。文學作品的解讀常與人生經驗有關,有時老師們不免會在課堂上提及自己生病的過往,相比之下,身體看似最健朗的,反而是年紀最大,滿頭白髮的鄭清茂老師。大一的古典散文是上午九點。入冬後,不時有同學因偷懶賴床而曠課,最誇張的一次是,每間寢室僅有一位同學當出席代表,所以當天只有九位同學到班上課。鄭老師的脾氣向來很好,看到教室裡稀落的學生,沒有點名也沒有一句責備的話語,只稍微皺皺眉頭便如常上課。後來在一次閒談時,老師提到白日工作甚好,但最煩人的便是不定時的電話干擾,常導致工作被迫中斷,於是半夜寫文章成為一種長年的習慣。在美國任教時,課表都是從下午開始排,這個習慣直至老師退休後亦未曾改變,《平家物語》與若干文稿的撰寫,很多都在深夜完成,尤其是在老師脊椎受傷開刀,臥床休息的那三年,很多文稿和資料的閱讀工作,都是在床上完成的。一位年逾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其用功之甚與毅力之驚人,著實令人嘆服!

從不遲到的鄭老師,自然也不請假,只有一次請了病假。隔週上課時,老師特地向學生致歉,原來是因為吃了7-11的御便當,因微波加熱不均,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急診後被留院打點滴,不得不臨時請假。儘管情非得已,老師還是非常在意此事。幾年後在別的課堂上,老師提到自己四十多年的教學生涯裡,只有請過三次假:第一次是母親病逝;第二次是因為女兒心欣突然發燒,當時師母在外地工作,臨時找不到保母,麻州法律亦規定兒童不得單獨在家;第三次便是那次的急性腸胃炎。敬業精神可見一斑。
老師的修養向來甚好,總是帶著微笑,和藹可親。印象中,無論是在課堂上或私底下,幾乎沒有看過老師發脾氣或嚴厲地批評過任何人。如若遇到問題,也總是對事不對人。有一次,因中文系要選新的系主任,所有老師彼此謙讓,沒有人願意出任該職缺。當時商學院某位系主任聽聞此事,主動跟鄭老師說,如果找不到人,他可以派個教授過去幫忙管理,管理人正是他們的專業。雖是玩笑話,但也不甚恰當。鄭老師修養再好,也是有脾性的。老師在課堂上雖未提及如何回應,但從他略帶著不高興的口氣,以「莫名其妙」四字來評價此事,不難想見當時的心情。隨後老師語氣轉為和緩地說,我們中文系找不到人來當這個主任,是因為年輕的老師們都太過謙虛,也沒有人想要爭這個位置,但就算最後還是找不到有人願意來當這個主任,也輪不到其他系的人來指手劃腳。對於系上權益的維護,照顧年輕後輩的關懷,其實不時能在老師的言談裡聽到。在這個世間上,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爭鬥與意見的傾軋,即便當時我們只是大學生,也偶爾能聽到其他系的同學,抱怨少數教授在教學方面的怠惰,並將系裡人事的鬥爭帶到課堂上,對此感到厭倦與鄙夷。老師的身教實大於言教,學生除了在課堂上學習知識,對於人生方向的判斷與價值觀的建立,都會在日常的浸染裡,逐漸受到老師的影響。當時中文系老師們勤於學術與教書工作,和樂處世的態度,都給我們做了良好的示範。而這股良好風氣的營造與建立,作為創系主任的鄭老師,除了以身作則,所付出的努力與貢獻自是不在話下。

有一次中文系要辦中文週活動,當時擔任系學會會長的學長,臨時找了我這個趕鴨子上架的執行秘書陪同募款,我們幾乎找了所有老師募款,但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鄭老師。當時老師一聽募款的目的,很高興地鼓勵了我們,然後慈祥地問:「有沒有規定要捐多少阿?」我們馬上回答:自由樂捐。只見老師把手伸進去褲子兩側的口袋掏一掏,把口袋裡的現金連同裡布全撈了出來。老師先是把裡布塞回去,接著把幾個硬幣丟回口袋,然後準備把所有鈔票都遞給學長,學長一見,很高興地馬上伸出雙手要去接。我在旁邊看了一眼,金額至少是其他老師樂捐平均的兩倍以上,覺得太多了,於是往前擋住了學長,提醒老師捐款的大致平均金額,請老師不用捐那麼多,但老師笑呵呵地說:「沒有關係,辦活動需要經費,多多益善,你們如果能早點告訴我,我就知道要多帶一點。」並示意拿給學長。於是學長再次伸出雙手,這時老師突然很抱歉地道了一聲歉,接著在那疊鈔票裡,分兩次抽出一百元的鈔票,用請求的口氣說道:「剛好中午了,我還沒有吃飯,肚子有點餓,可不可以留兩百元讓我吃飯呢?」我們當然一個勁兒的點頭。看到我們都沒有意見,老師才把兩百元折起來,塞進褲袋裡,然後把剩餘的所有鈔票都放到學長的雙掌中。鄭老師對於學生活動的支持與鼓勵,不僅在捐款方面慷慨幫忙,後來還曾數次到活動現場關心。在中文系戲劇公演時,還特地邀請牟宗燦校長到場,也發消息請花蓮當地的《更生日報》派記者前來採訪。
大一開學之初,我因擔任班代,被系辦秘書請到系辦去。秘書交代每堂上課前,請學生到系辦為授課老師準備茶水,人員由我們自行安排。因為是小事,不用勞駕同學,所以我每次上課前,都會提早十分鐘到系辦,先把茶杯洗乾淨,然後泡上一杯熱茶,放在教室講桌上,於我而言,這是一件可以感謝老師辛勤上課的樂事。某次下課照例收茶杯時,鄭老師突然告訴我:「你不必準備這些。」我回答是系辦秘書交代的。老師說:「那也不必。學生不需要替老師準備水,我們如果要喝水,應該要自己準備。這不是學生應該做的工作。」當時頗覺驚訝!因為除了鄭老師,沒有任何一位老師說過類似的話,無論他們喝茶與否。我想,或許因為老師是美式作風,比較重視平等吧!但後來還有一個人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便是碩士畢業後,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擔任石守謙老師的助理。在某次開會的前幾日,石老師主動提醒我和另一位同事:「你們是研究助理,你們有你們的工作,但倒茶水不是,如果之後有人需要喝水,請他們自己去倒。」後來有位女教授要求我們去倒水,即便我們很客氣地告知飲水機就在走路八至十步的門後,對方還是示意要我們服務。二十年後,當我回頭檢視這些瑣事,我想一個人的人品與道德修養,其實與學術成就高低的境界不無關係。鄭老師與石老師恰好都是普林斯頓的博士,兩位在中日文與藝術史學界都備受推崇,但他們最令學生與後輩敬重的,正是這種在生活細節中處處可見,對於他人與後輩發自內心的真誠與尊重。
上了研究所,成為老師的門生後,曾多次被不同的人問:鄭老師不是早就宣布不收學生了嗎?你是怎麼有辦法讓老師收你?你是老師回臺灣後唯一收的學生吧?這些人,有同學、學長姊,甚至也有老師。實際上,鄭老師不收學生的傳聞我並不知道,因為老師並未在課堂上公開宣布過。在系上公告提醒學生自行尋找指導教授時,我因大學跟著老師上課的那幾年裡,對於鄭老師各種特別的想法與為人處世的態度就頗為敬佩,早就下定決心想請老師指導。老師一開始自然是不斷拒絕,但我並沒有放棄。大概是誠意打動了老師,有一次聽完我的研究方向後,老師出了一道寒假作業,約定開學後面談,那次談完後,老師就點頭答應,我也就成為老師的門生。
但人就是這樣,當同樣的問題被問的次數多了後,我發現能成為鄭老師的門生似乎在別人眼裡,是一件不太尋常的事,於是也向老師詢問原因,當時老師看著我,沉默了幾秒,只輕描淡寫地說:「緣分吧!」後來,有幾次,老師談起他以前在美國收的博士生,說道:你跟某某有些地方很像,然後叮囑我,將來在人生的某些抉擇上,要怎麼做會更好。這個某某並不只一人,所以這個問題的答案,大概也只能以「緣分」二字概括之。有趣的是,在碩士就讀期間,有一次在中研院的中國文哲研究所聽演講,我因提早到場,等候開會時,大概是因為無聊,旁邊一位不認識的男教授找我閒聊。老師先是客氣地自我介紹是成大中文系的老師,接著問我是哪間學校的學生?指導老師是誰?當我說出鄭老師的名字時,那位老師突然肅然起敬又帶著滿臉笑意地說:「哇!那你輩份很高阿,依照輩份,我應該要稱呼你一聲師姑才是。」我後來當玩笑跟鄭老師隨口提了,老師問我對方是誰,我並未記下,老師聽了也只微笑不語。
老師因窮苦出身,對於「吃飽」一事十分重視,請學生吃飯是常有的事。國際漢學下課時,恰好是中午,老師多次邀請學生在文學院的餐廳吃午餐。有時,一時興起,老師想去吃點特別的,也會載著我去外頭吃飯。記得大學時期,老師還特地問我,現今的大學生一個月餐費大約是多少?能否吃飽?也曾告訴我,他從不要求學生買課本,即使書並不貴,但不是每個學生都有能力買。聽到這樣的話,對於買書總是隨心所欲的我而言,著實驚訝!我很佩服老師對學生這樣細微的體諒和關懷,這也養成我後來教書後,從不要求學生買書的習慣。
於我而言,成為老師的學生後,最大的福利便是可以在下課後,理所當然地陪著老師收拾東西,一起走路到停車場。老師的車通常會停放在文學院附近,從教室到停車場的這一小段路,腳程雖僅有十至十五分鐘,但一邊漫步,一邊隨意閒談,伴隨著春夏燦爛的陽光,秋冬颯爽的涼風,成為我生命裡美麗的片段與風景。印象最深的是,常會經過草坪,我通常會繞著走,但老師總是大步走上去,並讓我也上來幫忙踩一踩,因為這樣可以讓野草長得慢些,除草人員就可以減少除草的頻率和工作。有時老師會問要不要順便送我一程?我總是搖搖頭,因為我的機車就停放在外環道路的停車棚裡。老師知道就皺著眉頭說:「其實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

退休後,老師應邀至世新中文所開設國際漢學課程,我當時已畢業工作,但還是每週特地請假去旁聽。下課時,只見老師從包包裡掏出一支手機,開機後,撥通了電話給師母,只說了一句:「秋鴻,我下課了,等一下就回家。」然後待師母說完話,就立刻關機。我很驚訝地問老師:「您有手機了嗎?」老師就露出一副很不耐煩的表情說:「我最討厭被別人找到了,這是太太規定的,要報平安,所以只好帶著。報告完就趕緊關機,免得晚一點不知道有什麼電話會打來,不想接也不行。」並順便抱怨:「你們年輕人為什麼都喜歡帶著手機,想躲起來也不行,隨時讓別人都可以找到你們在哪裡,不是很不自由嗎?」我聽完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就是鄭老師,真是太可愛了!於是,每次等老師報完平安後,我就會陪著老師從世新大學走到景美捷運站,坐捷運一路回到新生北路的家裡,這段路程比東華的路要遠得多,大約總得花上一個小時。在捷運上,我經常陪著老師閒聊,偶而會看到乘客投以奇怪的眼神,大概是因為在現今的社會裡,很少有學生願意陪著老師坐車了吧。有幾次,因為路程較遠,老師一直讓我不要浪費時間陪他,但從世新到景美,再從民權西路到老師家,兩段路程的車輛不少,有時不免有橫衝亂撞的汽機車。老師雖向來謹慎,但總是上了年紀,我除了擔心,更樂於當個跟屁蟲,所以總是堅持送老師到家門口,然後再趕緊轉身回家。
在論文指導方面,我記得很早便向老師請教唸書的問題,當時老師看著我,很認真地說:「你都已經唸到研究所了,應該學會自己讀書了,這種問題不必問我。」所以老師總是像放牛吃草一樣,放任我自己找資料,自己讀書,然後每個月meeting的時候,花上一個多小時,聽我報告這段期間的讀書進度、心得,並回應提問。有一次我向老師請教論文要怎麼寫?老師的回答是:「我們寫的論文和現在年輕人寫的已經不一樣了,這個問題你應該去請教別的老師。」所以大部分的時候,我就靠自己摸索。老師批改論文的時候,總是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的細改,而想法變來變去的我,常常是寄出一個版本後,又很快修改了另一個版本,唉!這麼多年來,經常回憶起此事,每每都覺得很對不起老師!

老師大我四十五歲,恰巧和我的外婆同年,但其實我只比老師的女兒小六歲。有一次興致一來,老師閒聊起年輕時的情事,並自豪地說:「每一任女朋友的父母都很滿意我,呵呵。」說話時,彷彿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青年人。這些事情師母當然悉數盡知。老師婚前把自己和其他女友們的往來信件,大約有兩大箱,全部交與師母處理,十分坦誠。老師和師母也常會聊起他們一些生活的瑣事,例如新婚時,兩人住在日本,師母的兄長很擔心這個婚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妹要如何生活,還特地前去探望,並私下問師母,懂不懂得分辨水煮開了?師母就老神在在地指著笛音壺說:「我知道,水開了,它會叫。」

甫成為新婦的師母,雖不會做飯但也想辦法依樣畫葫蘆,因原生家庭人口眾多,所以一開始做的飯菜份量都很多。兩個人吃飯的時候,看著一大桌的菜,師母自己不敢吃,只看著老師吃。老師從不管鹹淡或好吃與否,總是儘量吃完,不浪費食物。又例如師母懷孕時,當時住在美國麻州,師母因嚴重孕吐,吃什麼吐什麼。有時家裡沒有做飯,老師就自己想辦法解決。某天半夜,老師因肚子餓,又怕使用爐具會吵到師母休息,也不敢開太亮,自己就著小燈,偷偷在廚房啃食紅蘿蔔止飢。師母聽到動靜,以為廚房有老鼠,走去察看才知道。老師對於師母的體貼,師母幽默的處世方式,由此可略知一二。

在東華教書這幾年,喜歡熱鬧的師母因住不慣花蓮,所以夫妻分住兩地。師母身形嬌小,容貌俏麗,加上家族基因好,相貌原就比一般人年輕至少一、二十歲。站在少年白髮的鄭老師身旁,很難猜出兩人實際僅差距六歲。有一次師母告訴我,老師都固定週末才能回家,鄰居雖未直言,但從她們掩蔽的交談與奇怪的眼神,估計師母應該被認作是外頭包養的女人,並邊說邊哈哈大笑,這就是性情直率的師母。有些朋友會提醒師母要盯著丈夫,以防外遇,師母總說那些人就是些三姑六婆,我的丈夫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兩人之間的相互信賴與信任,其實是從年輕以來,通過各種小事,日積月累所形成的。老師也曾在課堂上說,他這輩子最感謝太太的事,就是給了他最大的信任與自由。
所有認識師母的學生,都很喜歡跟師母相處。有一次老師甚至忍不住開玩笑抱怨:「在美國的時候,我常邀請一大群學生來家裡玩,每次都是你們師母陪著大家聊天,我在廚房洗碗,真不知道他們是我的學生,還是師母的學生。」實際上,在老師家meeting完,老師通常就不太說話了,接下來都是師母陪著我們聊天。有時師母會提到老師某些習慣或趣事,例如老師寡言的習性。師母說:「你們老師平日在家總是難開金口,從早上起來吃完飯,就坐在那裡(手指著書桌)看書,一看就看到晚上,也不會累,好像也不用休息。我曾經數過,一整天就跟你們老師講了三句話,三句話內容都是一樣的,『清,吃飯了。』」雖然有點半開玩笑,但可以感受到性格外向活潑的師母,其實是希望老師可以撥空多跟她聊聊天的。但體貼的師母,通常選擇不打擾老師,自己找朋友打發時間。每次和師母閒聊時,老師雖不太說話,但也總是坐在一旁陪著我們聊天,臉上掛著滿滿的笑意。有時老師也會適時地加入話題,不論長短,總是妙語如珠。和老師、師母閒聊的過程裡,經常可以學到很多他們為人處世的寶貴經驗和智慧。

在現代離婚率早已突破四成的臺灣,我幾乎很難看到像老師和師母這樣鶼鰈情深的夫妻。老師曾交代我,將來如果要結婚,一定要記得一個原則,那就是兩個人一定要彼此包容,互相忍耐。例如他和師母就是六、二分,當意見分歧的時候,老師讓師母六分,師母通常會讓二分,但無論如何退讓,至少得保有一到兩分,絕對不能沒有底線的讓,並強調沒有底線的讓,會讓夫妻的關係完蛋。當時才二十四歲的我,只能頻頻點頭,並仔細把話記下。如今已結婚十餘年,老師的叮嚀不僅適用於婚姻,也涵括所有人際關係的互動。所謂的底線,其實就是保有個人的自尊與立場,當一個人沒有自尊與立場,與他人的關係自然失衡,別人又如何願意給予相對的尊重。又有一次,老師在閒聊時也提醒我,人生的道路上會有很多抉擇,但無論面臨什麼樣的抉擇,家庭一定是首要的,務必要照顧好。這種以家庭為本,對於家庭與家人的重視與照顧,一直是老師堅持的原則,也是師母的信念。
師母心地善良、性格大方獨立,熱情活潑也很平易近人,所以朋友頗多,年輕時便經常遊歷多國。老師七十歲心臟開刀後,師母便減少出行,大多數時間都在家照顧老師。後來老師又因跌倒,脊椎受傷臥床休養三年,期間師母更是形影不離。這幾年老師雖因高齡,腿腳逐漸退化,但在師母悉心照料下,氣色一直都非常紅潤健康,反倒是師母經常無意飲食,日漸消瘦。每每到老師家,更多時候是為了陪伴師母。有幾次,師母無意間提及自己不敢離家太遠,即便是到附近的家樂福採買,也不敢停留太久,生怕老師突然要找她。我看著眼前的師母,心裡突然覺得有些難過與不捨。少年夫妻老來伴,老師和師母從年輕的時候就習慣自己住,彼此都是對方最親密無間的伴侶。老師病逝後,師母曾兩度鉅細靡遺地跟我描述老師離世前的細節。那一日,師母在敏盛醫院照顧老師,向來話極少的老師,不停地跟師母說話,氧氣罩隔絕了大部分的音量,可以想見要耗費多少氣力,才能清楚傳達自己想說的話,作為聽者的師母亦然。這一說就說了一個小時,師母說老師這輩子從來沒有像那樣,一次跟她講那麼久的話。

老師離世後一個多月,我到老師家中協助師母處理最後一批要捐贈東華大學的書和文件。那天師母和她的侄子馮廷權先生忙著跑銀行和公務單位,處理老師的身後事。心欣遠在美國,很多瑣事都有賴這位表哥的幫忙,老師的後事也是。我因時常到老師家,曾數次遇到廷權先生,真的很慶幸也很感謝師母身邊有這樣工作能力既強,重感情又心地良善的至親陪伴。下午四點多,師母終於回到家裡。只見師母一臉疲憊又有點喘,我極少見到師母這樣,但師母不是趕緊坐下休息,而是不斷念叨著讓廷權餓著肚子趕回臺北,真的很對不起這個侄子。師母自己向來不重吃飯,但讓別人吃飽一事,和老師同樣重視。
兩座書架的書在外傭的協助下已整理完畢,需要師母決定處置的文件也已做好大致的分類。待稍事休息後,師母一邊揀選,一邊扼要說明那些文件的故事,想起以往,師母面容帶著笑意。我知道師母現在因忙於處理後事,無暇多想,但很擔心待後事告一段落後,悲傷很可能會源源不絕地席捲而來,尤其是老師和師母的情感如此深厚,所以一直都很擔心師母對於老師離世可承受的悲傷程度,但師母卻告訴說:「不用擔心,從現在開始,我是單身貴族了,我要開始過新的人生。」師母的表情十分認真而堅定。我知道,這固然有安慰我的成分,也是師母智慧的決定。

關於過往著實有太多的點點滴滴,只能用文字略記一二。感謝我的大學導師吳冠宏老師邀約撰寫此文,但內心實是十分抗拒,因為在行文的當下,就必須逼迫自己承認老師已然離世的事實。這篇文章因停停寫寫,反覆寫了兩個月。如今,鄭老師已離世三個月,但我還是一直很不想面對這個事實。儘管因為和老師年齡差距很大,很早就開始做心理準備,當年跟著老師上課,總是隨手錄音,正是擔心將來想念老師的時候,還有錄音檔可以聽聽。如今因科技發達,影音已大行於世,隨手點點,就能在網路上看到老師的影像,但我已經不需要錄音檔和影音了,因為老師的聲音和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一字一句,一顰一笑,熟悉的神情和溫暖的關懷,都伴隨著我的生命,一起往前走。很感謝老天爺能讓我有福份成為鄭老師最後的門生,也因此得以認識秋鴻師母。老師的慈愛關懷與師母的熱情真率,光明磊落的行事風格,對待他人的有情有義與包容體貼,看待人情世理的通透洞觀,都是值得我一生學習追摹的典範。最後謝謝最摯愛的爺爺老師,也祝福秋鴻師母身體健康、平安順心。同時也很感謝東華中文系,以及所有曾教導過我的老師們,謝謝您們!
後記:應冠宏老師建議放上幾張照片。又,本文因記述不少老師與師母二人的互動細節,為避免誤記,出刊前曾請師母檢閱,師母表示「描述得很中肯,只有吃便當吃壞肚子這件事,他不提我不知道,實在愧對他。」並提供數幀照片。
圖一:2003年鄭清茂老師榮退,預定搬遷至桃園新居,與秋鴻師母一同處理搬家事宜。因老師已年屆七十,擔心自行駕車恐路途過遙,委由學生輪流開車至桃園。出發前,老師和師母於學人宿舍門口送行,筆者攝影留念。
圖二:1966年,老師於日本撰寫博士論文及在慶應義塾大學兼課期間,閒暇時偕師母出遊。
圖三:1986年,老師應臺灣大學中文系邀請,返台擔任客座教授,假日至師母摯友日本舞蹈家林美穗女士家中拜訪,由林女士攝影留念。
圖四:1965年,老師因撰寫博士論文Nagai Kafū and Chinese Tradition(《永井荷風與中國文學傳統》)需赴日研究,獲普林斯頓大學全額獎學金,進東京大學與慶應義塾大學為特別研究生後,先返台迎娶秋鴻師母,隨後偕妻子赴日留學,此為二人結婚照。
圖五~八:2006年,老師獨生女心欣新婚,12月偕同夫婿、公婆與小姑全家自美國返台,順便旅遊。筆者受老師和師母委任,陪同逛淡水、故宮與士林官邸等臺灣名勝。因老師為嘉義人,故安排於25、26兩日於阿里山家族旅行,並於26日於老家舉行歸寧午宴。
圖九:2010年聖誕節,心欣和夫婿帶著兩位可愛的女兒回台。筆者應師母邀約到家作客,順手留下珍貴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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