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後在地生活的組裝:石卷地區經驗

蔡侑霖 國立東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東華大學社會學系執行教育部青年發展署「大專校院國際永續及社會創新人才培育計畫」,甄選學生前往曾於2011年遭逢東日本大震災的日本宮城縣石卷地區參訪。之所以選擇石卷地區,是因為該地跟本校所在的花蓮地區類似,都位於自然災害頻繁的非都會地區。任誰都沒想到,就在出發前不到一個月,馬太鞍與鄰近地區的洪鋒成災,除了人命的損失,也面臨後續救災,乃至於重建的漫漫長路。在這樣的背景下,同學們參訪在東日本大震災後因應而生的地域振興及創生組織時,更有所感。

  對於社會人文的學子而言,所謂的「天災」並非自然而然,往往具有社會因素,一些報導已然揭露實況,例如《報導者》的〈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19死:從監測、防災宣導到撤離,如何記取教訓?〉,就指出罹難者多屬獨居長者的原因之一來自青壯人口外移,留下的長者多半獨居且行動不便,不見得有能力使用手機接收到撤離訊息,即便是廣播,也因聽力退化而不見得能聽清楚。這篇報導也指出花蓮縣政府原本存在的治理問題。因此,災難很可能只是讓原本的社會問題顯露出來,甚至進一步雪上加霜。

  在石卷地區,不少從事災後振興的工作者已指出上述面向,這一點可見於陳怡安與劉燕欣參訪石卷2.0,以及蔡宜蓁與林以晨參訪浜の暮らしのはまぐり的側記。與馬太鞍地區類似,這些地區在東日本大震災之前早已面臨青壯人口流失,災難則進一步推進這個趨勢,在蛤浜這個小漁村,甚至一度只剩下三戶居民。生活於在地的人,就在這樣的光景下尋找出路。

  或許在日本與台灣社會,災難剛發生後的救災,往往充滿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互助精神。從同學的側記中,可看到這是一個在地工作者稱為「災害烏托邦」的時期,各種人力的湧入,這同樣見於馬太鞍溪堰塞湖災後的「鏟子超人」現象。然而真正的挑戰始終來自救災之後的重建工作,這固然是因為大眾與媒體對於「災區」的關注會隨著時間而逐漸淡化,湧入的資源及人力可能不再。但也來自於叩問重建的方向到底是什麼?難道要重建成災難前原本就問題重重的那個樣子嗎?若不只企求回到災難前的樣子,那公民與社區組織是否有參與決策的可能性?

  從同學們的側記中,可看到無論是石卷2.0或浜の暮らしのはまぐり,都在災後重建過程中的逐步反思與摸索,進而走出自己的路。石卷2.0反省災後政府大型工程與振興計畫的不足,轉而創造人群的生活連結;浜の暮らしのはまぐり從原本的觀光化嘗試轉向,轉而著重長者生活智慧與非貨幣交換所具備的社會韌性。或許這些經驗也符應研究當代日本地方社會的社會學者張正衡在〈根莖狀的社區:新自由主義下的日本地方社會〉一文中指出,在地組織與工作者在面對人口減少、高齡化與區域發展極化下的思考,是連結自身生活中的人際網絡與地方上的剩餘資源「組裝」(assemble)而成的在地生活。這對於身處花蓮的我們應該能有所啟發。

  

石卷2.0參訪側記  

陳怡安 國立東華大學社會學系學士生、劉燕欣 國立東華大學社會學系學士生

  災後重建往往被理解為大型工程與政府的振興計畫,但石卷的經驗讓我們看到重建不再只是災後工程或重振觀光等計畫,而是一場從結構性問題出發的地方再造。石卷長期以來面臨的人口外移、空間荒廢與社會脆弱性的狀況,透過東日本大震災將原本隱性的問題推向更難忽視的位置。

圖一:參訪同學與老師們一同聆聽松村先生的簡報

  在石卷災後重建中,大量志工來到原本人口外移之處,且復原樣貌並不侷限於主流媒體常見的壓抑與悲傷,災民與志工共同舉辦音樂活動、以酒精連結彼此、用創意展現生命力,形成了一種不同於典型災區敘事的「日常式復原力」,混亂與重建之間,人們用生活中的小確幸重新找回彼此。然而這種「災害烏托邦」現象,也引發進一步地思考:

  「如果沒有災害,石卷也會湧入這麼多的人嗎?」

  這讓在地人士意識到:若城市只是被動復原到災前的樣子,人口流失的問題,並不會因為志工的出現而改善。因此石卷2.0以「沒有災害也能吸引人流」確立了目標,將城市從被動的「復興」轉向主動的「創生」,並喊出「世界で一番面白い街を作ろう」(打造世界上最有趣的城市)的口號。

  石卷2.0的代表理事松村豪太先生以唱片的「A面」與「B面」比喻城市:A面是主打歌、是大家熟悉的旋律;B面則是創作者的大膽嘗試自由之作,也象徵著個人魅力的呈現。而在城市復興的脈絡中,A面象徵官方主導的重建,像是政府的計畫、經費與基礎建設;B面則是民間自發的創造,例如音樂、藝術、社群與日常生活中的新實驗,強調城市再生與「創業」並行,透過藝術家與設計師的介入,將石卷打造成一個更具吸引力、充滿創造性產業的地方。

  因此,在石卷2.0的脈絡中,「B面」不只是比喻,也不是附屬於政府工程後的點綴,而是一套真正落地的城市再生策略。當A面的基礎建設負責讓城市「能夠生存」,B面則透過生活、文化與民間創意等實際行動,讓城市「願意被人生活」。他們著重於重新賦予閒置空間意義、創造居民相遇的場域、用文化讓城市重新擁有溫度,並以嶄新的生活想像來補足A面工程所無法觸及的部分。

圖二:石卷2.0的「世界で一番面白い街を作ろう」(打造世界上最有趣的城市)的口號。

  接下來的幾個案例是B面實踐最具代表性的展現,顯示石卷如何以生活為起點,以文化為媒介,重新構築人與城市的關係。

  IRORI是石卷2.0最具代表性的社會空間之一,它原本是石卷2.0的辦公室,如今被重新轉化為結合共享辦公室、咖啡廳與移居諮詢窗口的複合式空間。這種空間再造,使 IRORI成為一個讓陌生人能夠自然進入在地社群的入口:外來志工、藝術家、青年與在地居民在此相互交流,並透過共同行動與日常互動形成新的連結,IRORI讓「相遇」成為可能。

  まちの本棚是源於「一箱本送り隊」送書到災區的活動,爾後在「一箱古本市」的閉幕研討會上,大家萌生出建立一個「以書為主題的社區空間」的想法,這個空間不僅為在地居民提供了重要的文化休閒場所,更因為其獨特的創生意義,吸引了眾多作者來舉辦簽書會。

  City Lights Cafe原為傳統寢具店,如今被重新塑造成兼具劇場、咖啡廳與社群聚落功能的複合式空間,他們所強調的「只要有演員和觀眾,哪裡都是劇院」其實是一種挑戰空間既定用途的宣示,也是一種對地方日常性的重新詮釋。

  其中最具意義的實踐是針對海堤的再利用。居民將災後興建的巨大海堤視為國家防災工程的呈現,這個舉動讓原本親海的石卷,拉開了與海的距離,造成居民對海堤的負面情緒。在Covid 19 期間,人際社交距離需要被管制的狀態下,City Lights Cafe將海堤牆面改造成戶外放映牆,居民可以在車上看電影,此一臨海汽車電影院的行動重新調和了居民與防災基礎建設之間的關係,B面使防災設施不必只被視為國家工程,也能成為地方生活的一部分,從而凸顯真正的重建不是把城市修回原樣,而是重新塑造人們如何感受、使用與理解空間,同時改善居民的負面印象。

  石卷2.0成功地將災難後的「A面」轉化為創造力勃發的「B面」契機,地方工作者透過文化實踐,重新賦予重建工程與老舊商業空間以社會連結與象徵意義,使其成為新的公共生活節點。這對於我們學習如何面對結構性困境、轉化負面資產為創造動能,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啟發與經驗。

  

浜の暮らしのはまぐり堂

蔡宜蓁 國立東華大學社會學系學士生、林以晨 國立東華大學縱谷跨域書院學士學位學程學士生

  石卷東方濱海的小角落——蛤浜,零星散落的房屋,人跡罕至,倚著蓊鬱的山林,倒映在清澈的海水之中。這裡一間木造的和式建築裡,是咖啡廳,也是本次參訪的目的地——はまぐり堂。

  咖啡廳經營者是龜山夫婦,龜山先生成長於蛤浜,陪伴著土地與海洋,他見證過日本漁業發達的年代,也經歷過因過度捕撈而導致的產業衰退,而後來轉型發展牡蠣養殖。他喜愛海洋,在高中到大學都在持續對海洋研究。在城市找到工作、結婚,生活穩定且幸福,孩子也即將誕生時,然而一場災難摧毀了一切。

  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震災,芮氏規模 9.0、最大震度 7 的強烈地震,一些地區甚至遭到高度超過10公尺的海嘯侵襲。因為震央位置,宮城縣的淹水面積達 327 平方公里,約占震災全體淹水面積561 平方公里 的 60%;其中,石卷市的淹水面積為縣內最大,約 70 平方公里(鎌田裕美,2024: 140-141),而蛤濱位於牡鹿半島荻濱地區,是典型的谷灣式海岸,灣澳錯綜,聚落位於灣內深處,這種地形使得海嘯侵襲損害極大,當地原先經濟核心的漁業也受重創。

  那次震災,引發的海嘯淹沒了這片土地與人,房屋被沖毀,斷壁殘垣。這場海嘯,也帶走了龜山先生的祖父母。房屋毀損加上親人的離世,他一度認為蛤浜已不適合居住。然而,一年後他再度來到這片土地時,看見倖存的五位長者仍在此生活,童年受到這個社區的照顧、與對這片土地的情誼,種種回憶情感浮現,他意識到,如果沒有人回來,這裡的生活方式、海邊文化與長者的智慧將全部消失。這份責任感讓他決定回到蛤浜,開始復興計畫。

  回到蛤浜後,夫妻倆一邊工作、一邊清理家園。志工們一起協助,他們收集從自家瓦礫堆裡拾回的建材, DIY 出這間咖啡廳。2013 年,「はまぐり堂」正式開幕。原本他們並不打算辭去工作,但在夥伴鼓勵下,決定投入全職經營。龜山小姐擅長烹飪,過往於料理學校的訓練以及餐飲工作經驗,她用在地食材創作在地餐點。她也運用海邊素材創作飾品,如貝殼耳飾;龜山先生則接續自己的海洋工作,從事小型捕魚工作,並開始導覽、記錄漁村生活。

  在媒體報導後,這裡逐漸成為人氣景點,疫情前一年來客量高達 15,000 人。他們也提供山林、海洋導覽,以及體驗活動,像是實地捕魚、至山林獵捕,以傳遞生態保育、食農關懷的理念。

  然而,觀光熱潮也帶來兩難。大量遊客的到來,讓聚落經濟短暫復甦,但居民生活卻被打亂。停車、人潮、噪音,都讓僅存的高齡者生活品質下降。夫妻倆與社群討論後認為「守護居民日常、文化、自然資源才是最重要的事」。

  於是他們調整營運方式,如改為預約制,每週僅營業三天,將心力放在漁業、導覽、教育活動。觀光要服務社區,而不是社區配合觀光。

  在蛤浜與城市的生活經歷,夫妻倆深刻感受到「都市」與「村落」的差異。都市中,金錢是最主要的交換媒介;但在蛤浜,長者之間的交換從不以金錢為核心,而是以互助與關係為基礎。災難中貨幣經濟往往是停擺的,多元的經濟形式造就當地面對災難的韌性。

  當地長者會無償送上海膽或新鮮漁獲,狩獵後的鹿肉會共享,木材、工具的互相借用,技術交換、以物易物等等。這些都不被 GDP 計算,卻維繫著社區最重要的生活。

  隨後在Covid 19疫情期間咖啡廳停業,龜山夫妻靠漁業與網路商店度過困境,社區的互助交換也成為重要支撐。他們更意識到「生存不只靠金錢,也須依賴社群互助。」

  回想先前東日本大震災與災後情狀,長者們雖高齡,但擁有豐富知識與強大的韌性,甚至能在斷水斷電、道路受損的情況下維持生活。從原本以為「要來幫助老人」的心情,轉變為「向老人學習生活智慧」。

  夫妻倆也透過生態旅遊、獵人學校等方式吸引了越來越多有不同背景的年輕人,包括工程師、設計師、林業探勘者、海洋研究者、人類學家等。他們參與活動、實作、田野調查。有位工程師甚至定期來蛤浜獵捕鹿隻,並就此關注蛤浜的生態保育。這些人與在地耆老形成一個多元而有彈性的社群,共同思考如何讓地方生活方式成為「未來的可能」。

  另外,龜山小姐運用大學時修習社會學、人類學的知識,並與藝術家合作,透過部落格與刊物記錄與長者的對話、在地傳說故事,以及關於當地物產的知識,將這些土地上的趣聞以活潑編排與圖畫呈現,讓更多年輕讀者能理解這種「不以金錢、觀光為主體」的地方創生模式。

  在蛤浜,所謂長者奉行的生活形式、「傳統」,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符號,而是在災後、在全球化與氣候變遷下,仍能持續重塑、調整的生活方式。透過店主夫妻二人的組織,將各學科的人們聚集,共同維繫更好的聚落。在這裡,智識沒有高低之分,也不以有「學歷」的象徵徑直認定是「最好的解方」,而是互相尊重、互相了解彼此,以耆老「能懂」的方式交換知識,又將老人生活智慧轉譯成學術語言、圖畫傳遞給蛤浜村落外的大眾,每個人在各自的崗位都創造最佳的成果。

  花蓮,也是個比鄰山海,地震頻繁的地區。無論是0403地震或光復水災,我們都見證了天災之下人的渺小。災前的防災固然重要,但對於災後的復興更是維繫社群的重要事務,僅修繕房屋,是無法處理結構下地方的脆弱性。產業轉型下的弱勢,政策引發的一級產業轉向二級產業的斷裂,以及農產貿易保護的不足,青壯年人口外移,當地人口高齡化,又加上台灣少子化趨勢,許多耆老的知識難以傳承,喪失了文化與人的村落,復興也形同空談。

  作為社會責任的實踐,身為在地大學生的我們,可以透過學識的訓練,去轉譯老人智慧於他人,使珍貴的傳統保存維繫、地方韌性增強。這並不是一味地追逐城市的腳步,而是選擇維持居民生活的方式,在這所謂「邊陲」的地域,主動「選擇邊緣」,建立一個多視角、開放且自主的社群空間,龜山夫婦的地方創生經驗將會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參考資料

● 鎌田裕美(2024)。〈自然災害被災地の復興と観光の役割―浜の暮らしのはまぐり堂を事例に―〉。《マーケティングジャーナル》,44(2),138–148。https://doi.org/10.7222/marketing.202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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