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華 東海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中文系第三屆畢業生
爺爺離開了……在沉澱多日後,漸漸將所有跟爺爺有關的回憶重溫一遍,釐出先後時序,用笨拙的文字表達對爺爺的想念。
1998年,成為新鮮人的我正式開啟大學生涯。當時東華中文創系進入第三年,系上老師不多,大一曾修課或接觸過的老師們,有白髮奕奕,講課溫文儒雅,教授「古典散文」的鄭清茂老師;有半年在臺灣、半年西雅圖,在走廊望見會讓我們停下腳步遠望的楊牧老師;有外表威嚴,笑起來卻很溫暖,教「古典詩選」的顏崑陽老師;有性情浪漫,陶醉講述鵝卵石前世今生,教「文學概論」的王文進老師。爺爺、外公、顏父、王媽,是學長姊口耳相傳對創校初期四位老師的暱稱,其中最年長的便是爺爺鄭清茂老師。
當時讀中文系並非最初的志願,對文學是什麼其實很懵懂。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次考爺爺「古典散文」期中考,還是用死讀活記的老方法,以為只要課本讀熟分數就不會太差。孰料,從小練就用ABCDE選答案的思維,在面對申論題時完全不堪一擊,一張偌大空白考卷,竟無法用有邏輯的語言作答,破碎零散的內容,分數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個震撼至今難忘,那張考卷也依然留著,時時提醒自己,進入不同階段就要有不同思維。而這就是爺爺和我最早的記憶。
2002年,續留東華研讀碩士學位,入學時得到吳冠宏老師青睞,有幸參與《東華漢學》的創刊事務。記得有次開會討論刊物名稱,印象中有「東華中文學報」、「東華漢學研究」、「仰山學報」……,一些跟東華、中文、學報、研究等詞彙組合而成的名稱被提出來。後來爺爺提到期待這本期刊不以中國文學為限,而是能廣納東西方漢學議題,用「漢學」的廣博結合「東華」二字,既簡單又能展現主體性。這個建議得到與會師長一致贊同。於是,《東華漢學》就這樣定名了。當時會議中也確立以爺爺即將到來的七秩壽慶作為創刊號的主題,並著手廣邀東西方漢學研究者投稿。

能參與《東華漢學》的誕生,是學生生涯中備感光榮的事,只是至今仍感到慚愧的是,負責聯繫、編輯、排版、校對等庶務的我,因為疏忽導致某篇論文出現許多錯字,付印後才發現事態嚴重。惶恐之餘,對爺爺、對系上有很深的歉意。擔任主任的冠宏老師,從頭到尾未就此事對我有任何苛責,只是迅速地做危機處理。幾天後,爺爺在逐篇校對文章,並用紅筆勾勒位置後,手寫一份勘誤表夾在期刊裡親手交給我,溫和的提醒哪邊可以修訂調整。離開時,爺爺還不忘鼓勵一番,感激之餘也平撫我心中多日的忐忑。
讀研究所期間,先後修爺爺開授的漢學英文、日本漢文學、國際漢學三門專題。上課地點都在爺爺的研究室。空間不大,修課學生大多相互認識,彼此肩挨著肩,一起聽爺爺講述東西方漢學的發展歷史與現況,也分享許多漢學界的典故軼聞。有時聽到爺爺提起那些生活在近代,卻恍如上個世紀般久遠的漢學家與留美文人的互動時,都有種明知是事實卻又不太真實的違和感。
有時候,爺爺會聊聊他當年讀臺大的一些趣事。記得有次因為系主任臺靜農老師的「推薦」,修董作賓老師開在下午的課,班上只有他一個學生。爺爺說有時上課不小心打瞌睡,董老師並不介意,反而慈祥對他說:「清茂啊,來,吃一顆仁丹。」爺爺邊說邊將貼合的拇指與食指往前伸,然後笑得好靦腆、好燦爛,臉龐也跟著紅潤起來,真心覺得眼前這位仍有赤子之心的老先生好可愛。

修日本漢文學專題時,為期末報告選題目煩惱許久,偶然聽到老師說嵯峨天皇曾寫作多首漢詩,收錄在《文華秀麗集》裡。私心因為書名關係,把這本詩集找出來研究一番。後來期末報告寫得中規中矩,不敢說有創見,只是覺得剛好有這緣分可以接觸認識。爺爺批閱後發還,評語盡是對晚輩的寬容與鼓勵。也因為這份報告的緣故,記得有次爺爺在課堂上對我說:「文華,是個好名字。」
2006年,帶著不捨心情離開待了八年的花蓮,到人生地不熟的嘉義讀博士班,繼續追隨謝明勳老師門下研究古典小說。記得博二的時候,時任系主任的明勳老師邀請爺爺南下演講,順道返鄉探望還在民雄老家的親人。本來沒有太多感覺,直到看見多年未見的爺爺,握著他老人家的手,許許多多對花蓮的思念一湧而上,心裡格外開心。驅車前往用餐的路上,聽著爺爺用手指著老家房子本來位置,談到當年畢業本來要去銀行上班,最後因緣際會出國留學的過往。爺爺口中的歲月與車窗外的景象,還真有種既遙遠又近在眼前,影像恍如疊合的錯覺。
明勳老師非常敬重爺爺,爺爺也對這位自我要求很高的後輩寄予厚望,記得他對明勳老師說道:「現在你來了這裡,就麻煩你好好照顧我們的家鄉。」那是發自內心對家鄉的疼惜,也是一份託付與期許。
2014年,農曆年後從淡水退伍,十多天後幸運銜接臺北與桃園的兼課,再度站上大學講臺。雖然課不多,交通食宿都得自包,仍慶幸保有一線機會留在學界。只是處在求職不順,奔波兼課的日子裡,不免對未來感到迷惘,荒涼心境映襯車站人潮熙攘,心緒格外茫然,常佇立街口或呆坐路邊板凳,一恍神就是半個多小時。
三月某個從桃園下課的傍晚,經過多次換車到轉運站準備回宜蘭,看見遠處一對相互攙扶下車的老夫妻,身影有些熟悉……「啊!是爺爺!」心裡驚呼一下。快步上前問候,顧不及禮貌握著爺爺雙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爺爺仍是熟悉溫暖的微笑看著我,問我去哪裡。簡單一句關心,心裡卻激動莫名,彷彿獨行在黑色長廊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看見柔和的光緩緩出現。我忘情緊著握爺爺的手許久,無意間瞥見一旁麵包店店員們微笑看著我們的相逢。

當晚回家在FB留下一段記錄:「課後返家,與爺爺和師母在市府轉運站巧遇,握著爺爺的手,手裡溫暖,心裡悸動。」文字簡短卻深刻難忘。一直很喜歡與爺爺和師母的自拍合照。回顧這段過往時,才發現照片中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紅。
2020年,開始到新學校任教,有幸和東華的師長前往爺爺桃園的家中拜訪,受到老師與師母的熱情歡迎。每次拜訪爺爺,總是滿心期待,能聽他老人家說說話,分享幾乎沒有重複聽過的古早事,當然更開心得到有爺爺簽名的著作。爺爺很客氣,在送人書上的題字大多是「給某某看看」並留下日期,一如他老人家總是謙虛簡樸,沒有架子。
不管每次登門的訪客有多少,客廳多喧鬧,爺爺通常話不多,大多是靜靜倚坐在椅子,默默地看著眼前兒孫般的晚輩熱烈交談。有時候,他會開口說一段他的想法或分享一段故事。當他開口時,大家都有默契地安靜下來,像是期待老爺爺講故事的場景。
爺爺有時關心我,問問到新學校是否適應,還分享跟哪些已經退休老師的情誼,以及他與那個學校的緣分。
2025年9月的一個上午,冠宏老師傳來爺爺離世的消息,心裡很驚訝,只是因為日間工作關係,所以沒有太多情緒起伏。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或許是近期發生一些事的緣故,情緒變得低沉,過往記憶漸漸浮上心頭。打開FB找到2014年在轉運站遇到爺爺和師母的照片,回憶再度湧上。一向不常在FB表達心情的我,照片看著看著,不禁留下一段思念文字:
「爺爺,總在我人生走在渾噩迷惘之際,以各種方式出現在心裡。用他溫潤安定,舒緩不疾的音容,告訴我放寬心,路會走得越來越好的。想念爺爺,想念您對我說:文華,是個好名字。」
爺爺離開已經三個多月了,許多懷念都藏在心底,不時會想起〈正氣歌〉所言的「昔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那句話。想念爺爺,誠然有如斯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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