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新洲 國立東華大學資訊工程學系退休副教授
2025 年 9 月 23 日下午。在這之前,海拔超過一千公尺的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宛如一隻隱身深山的黑虎,隨時準備竄出肆虐。之前雖有預警與演練,絕大多數人並沒有意識到凶險之深且廣。幾個小時後,一切已成歷史,光復已是一片殘破與寥落。
中秋節的午後,我懷著沈重的心情來到慈濟醫院的急診大樓。此行主要是探望大學同學高銘盛的夫人蔡偉慈,高家是這次光復堰塞湖洪災的受災戶。在我推開房門並且拿下口罩後,眼神帶著些許疲憊與茫然的蔡偉慈一時沒能認出我來,畢竟離上次在他們新竹舊家碰面已有三十年的時間。
斜倚在病房上的蔡偉慈以一種平和的語調,述說著高銘盛遇難的經過。堰塞湖洪流湧至的當天下午,兩人原本在客廳閒聊。在帶著泥石的洪水將玻璃門窗灌破後,迅即充塞了整個磚造平房的空間。兩人雖然後來會合在一起,但一次較大波浪打了過來,只聽到一聲呼叫,高銘盛瞬間已被洪水沖走。幸運的她抓住屋內電線明管不放,最後穿過破洞而爬上屋頂,隔天中午終於被搜救直昇機發現而救了上來。
十二年前高銘盛從交大退休後,在一次環島自行車的旅程中,剛好落腳在光復的一家民宿。看到一旁農地正出售中,他動了從新竹搬來這裡築起一座家園的念頭,並且之後也一磚一瓦的將夢想實現了。蔡偉慈微微顫抖的說,高銘盛真心愛上光復這個地方,原本就打算身後留在這裡,每個人的生命終究是有限的,如今埋身在這片他所深愛土地的不知處,也算是提前完成他回歸自然的夙願。蔡偉慈感性的緩緩訴說著,我瞥見了她眼角閃爍的淚光。





作為一名剛退休的東華教師,又是業餘的紀實攝影者,在得知光復發生堰塞湖洪災後,我也驅車從台南趕回花蓮,準備將這場災難紀錄下來。但在長途跋涉進入光復,並且目睹殘破混亂的街頭後,我卻不明所以的失去拿出相機的動力,只在到得了的各個角落繞過來、繞過去,將一幕幕畫面銘刻在腦海裡。
天地誠然不仁,人卻可以是有情的。在災變發生後的一、兩個月裡,一波一波的義工不斷從外地湧入光復,民間物資更是大量寄送過來。我也開始重新回到光復街頭,紀錄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以及正發生的故事。
在這些日子的拍照過程中,光復街頭湧現的鏟子大軍與義工最讓我印象深刻。雖然煙塵瀰漫、汙泥遍地,仍有無數的人從台灣各地趕來,捲起袖子協助苦難中的災民重建家園。夕陽西下,光復車站月台上,一班一班的列車載著超人們返家,勞累卻滿足的一張張臉孔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光輝。
六十幾歲的阿治與先生、兒子在光復的市區開一間檳榔冷飲店維生,獨居在佛祖街的阿治母親不幸在這洪災裡遇難。當晚趕過去救援的先生、兒子也跟著陷入險境,隔天才被搜救隊救出。阿治很感慨的說,以前總以為這一代的年輕人只會吃喝玩樂,這次看到這麼多鏟子超人來幫忙清淤,讓她覺得未來的台灣還是有希望的。










雖然堰塞湖災變已過去三個月了,光復的重建才剛開始踏上漫漫長路。2024 年的 0403 大地震對旅遊產業為主的花蓮已是一記重擊,不少店家因不堪虧損而關門,2025 年秋季發生的這次洪災更是雪上加霜,無數商家的處境愈見艱難。
在光復最熱鬧的中山路上走訪,可以發現最亟待解決的是店家設備的損毀。除了洪水沖毀的車輛外,生財工具的損失動輒一、兩百萬元以上,有些甚至還在貸款中。部分店家選擇永久停業,但更多人選擇力圖在未來重新站起來,畢竟這裡早已是他們安身立命之所在。
以麵包蛋糕的烘培業為例,光復街上大約有五、六家店,大多在災後已停業。蜜多鄉西點蛋糕店的老闆葉益全談起這次洪災仍心有餘悸,當時看到洪水湧至,他與家人選擇衝出家門被洪水追著跑,最後站立在街邊圍牆上才倖免於難。他自己估算過,要將店面恢復到災變前的狀態,資金缺口約需一百四十萬元,這對一家財力有限的小店而言,無疑是非常沉重的負擔。
另以理髮業為例,幾乎所有理髮店都已無限期休業,在地居民連要剪個頭髮都找不到地方。十一月的時候,還有來自屏東市青島街的兩位理髮師遠赴光復進行義剪。兩天一夜的義剪結束後,理髮師才風塵僕僕的開著六、七個鐘頭的夜車趕回屏東。




除了被淤泥淹沒的三百多公頃農田外,如今光復較多居民活動的空間已大致恢復舊貌。主要省道的馬太鞍溪橋雖被洪水沖垮,修建好的便橋已能提供南來北往的車輛通行。然而,光復的洪災威脅並未完全結束。
光復的災情如此慘重,是因為堰塞湖龐大位能在潰溢之後轉成巨大動能,使得夾帶砂石的洪流沖至馬太鞍溪堤防外的民眾聚居處。根據學者分析,這次光復災情的遠因其實是去年的 0403 大地震,當時造成許多北花蓮山區的嚴重崩塌。由於累積在坡面的大量鬆動砂石仍懸在半空中,而且靠人類力量無法解決,在未來的十年內仍有可能因地震與豪雨形成堰塞湖而釀災。11月鳳凰颱風造成洪流溢出馬太鞍溪北岸,使得泥流淹沒明利村許多街道與民宅,就是一例。
傍水聚居原是人類自古生存發展之必然,於此同時卻也隱藏著可能的大型災害,而這問題又更容易發生在地震頻繁且河流湍急的台灣東部地區。除了疏濬河道、修建更穩固的堤防,並且運用先進科技來預警,未來更完備的防災運作體系更是刻不容緩。
破碎的山林總有復育的時候,再大的傷口,也有慢慢癒合的一天。或生於斯、或長於斯、或葬於斯,包括我們祖先在內的台灣人,原本就是不斷跟大自然搏鬥來討生活的。天災的威脅既是我們的宿命,也是激發我們永不低頭的動力來源。
願逝者安息,也盼望光復能早日恢復富庶安居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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