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路走出來的:想像東華文學步道的可能

楊翠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馬翊航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助理教授

       去年八月始,我來到東華大學華文系任教。大多數校內教師開車代步,我因租屋處在市區,尚未購車,有課的日子選擇搭乘客運往返。有時清晨最早一班車,車上僅有我與駕駛員,車過木瓜溪橋、烏杙、代天宮、志學——夏末至晚秋,車抵校園時間固定,才察覺天光時間已經緩移。這關係,是因變化使人察覺固定,或是固定讓人察覺變化?也因來到新環境,在冠宏老師、楊翠老師提起「東華文學步道」想像之前,我多半僅關注自己的工作路徑(我應該幾點到校備課,九點十分的課才能從容有餘?1121 路線預計 16:05抵達圖書館,若我 15:30 出發至圖書館借書來得及嗎⋯⋯)過去在其他學校授課時,常以吳明益老師《家離水邊那麼近》中描繪「隱湖」的段落,顯示文學表達與環境經驗之間,既現實、亦詩意的結合。如今我即身處文學之路、文學現場(google 地圖顯示人社二館步行至管院後方近華湖處,只需六分鐘?),學期已近收束,我的活動範圍仍有限,東至收發室,西至芳華道。或許我有機會稍挪移此類日常動線(課少了⋯⋯心悶了⋯⋯冬日到來⋯⋯),但挪移日常動線是為了什麼?或者,新的動線是為了挪移日常嗎?

       我的碩士論文聚焦以花蓮市街為核心的地方書寫,探索作家的地方記憶、地景感知、城鄉想像之間的互動。我清楚記得當初觸發寫作的體驗,即來自捷運中正紀念堂站五號出口附近的一段「文學之路」,石板路上刻寫楊逵、鍾肇政、楊守愚等前輩作家摘句、生平,堅實的物質、功能性的空間一時湧現「此地非此地、此時非此時」的感受。彼時群學出版社亦出版《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我的地景感受雖直覺、初階,受理論的波瀾搖盪後,路也顯現它的部分意義。

       臺灣的第一條文學步道,可以「美濃文學步道」為代表——「文學步道」的典型形式,為在行人移動路徑上配置碑牌、地磚、文字牆、平面輸出品,或藝術裝置,將原屬紙面的文字物質結合景觀,核心目的在於將文學感知從靜態閱讀轉向步行過程的身體實踐,使觀者在移動中可同步體察、感知,文學資訊與外在環境的交融。例如 Nicola J. Watson 對「文學景觀、文學觀光」的研究,1這種走訪、對話的過程或慾望,產生了補充式的、帶有親密感的閱讀體驗。就「文學步道」的效應而言,步道可協助步行者指認作家曾生存、活動的歷史現場,建立跨時空的連結;步道亦可透過文化資產的具象化,建構地方社群之認同感;或使受隱蔽、壓抑抹除的文學記憶,進入公眾視野。無論形式為何,皆意圖引導步行者,參與式地進入文學/地景,使文學行動與文化資產,轉化爲具身體感、現場感的體驗。此外,步道的設立亦可與文史教育、生態保育、地方創生政策結合,因而步道並非單純觀光或審美空間,亦具備文化解說與教育的功能,成為將文學轉譯為文化公共財的重要介面。

一條路、一圈路、一片路

       與楊翠老師相約位於人社一館的研究室,交換關於文學步道的想像,她觀察到兩種校園文學步道的模式,一以中央大學「百花川文學步道」為代表,步道上鋪設鏤刻十名校友作家的代表性文字;二可以聯合大學設置於八甲校區的文學步道,設置縱橫時空三百年的三十九位苗栗作家作品,一者聚焦「校園」、一者根植「地方」,各有不同的文學脈絡與思路。對楊翠老師熟悉、且意義深遠的,則是位於新化的楊逵文學步道,此一對焦「作家」的文學步道,除了連結作家生平與文學經歷,也是校園與地方重要的教育場景,新化國小、新化高工、楊逵文學館彼此串聯,相互捲動,楊翠老師認為:「東華大學如果有文學步道,也應該要與在地緊密相連。」

       求學時期,我曾因一本書的採訪工作,前往新化楊逵文學步道踏查、與工作人員前往東海花園,體會文學的意志與生機,也是第一次與楊翠老師結緣。這本出版於 2010 年的《我在我不在的地方:文學現場踏查記》,或可視為當前盛行之文學、地景轉譯書寫的先聲。在人文地理學者Sheila Hones 的觀點中,「敘事」本身就是一種「空間事件(Spatial Event)」2——或者反過來想,空間即為敘事。文學步道不僅是文學材料的戶外變形,而是透過文字與景觀的配置,讓閱讀在行走的一瞬間「發生」,這也許並非楊翠老師一個人的感受:「東華的校地如此寬闊,我們又有如此精彩的文學資產,我們可能是最適合文學步道的校園。」若步道能夠活化、聯繫我們的文學視野,那步道應該如何賦形、建置?

       Francesco Careri 在《步行景觀:作爲審美經驗的行走》3對於路徑、步行哲學有相當彈性、基進的想像,他認為步行是為了場域的擴張,是遊蕩的、穿越邊界的。呼應楊翠老師的文學步道想像,除了「點」到「點」的線性移動,也可以是「一條線、一個圈、一張網」的佈局,「從行政大樓到人社一館、二館,再連接到圖書館的長廊,就是一個可能的路徑。或從湖畔餐廳出發,繞行華湖、行政大樓,穿過人社三、一、二館,最後通往圖書館前草坪,形成一個迴圈⋯⋯」此幾何連結,呼喚了關於校園文學步道的願景:它並不是一座孤立的、需要特別走訪的景點,而應該是日常經驗的一環。「日本地方政府在連結文學館舍、作家地方記憶這點做得很好,他們相當重視作家故居與地景、觀光的串連,透過階梯、指標、資訊連結,從地鐵出口就一路引導你進入文學場域,是一系列生活性的地景連結——理想的文學地景應該是日常的、連結地方的,而不是把資源投放一個固定空間,其他街巷就感受不到文學。」校園的日常經驗,也不見得僅僅限縮於「地理的」校園,華文系、楊牧文學研究中心,推動楊牧書房加盟「國立臺灣文學館家族」後,東華已實質成為臺文館連結花東文學記憶的基地。當校園與在地場域、知識的銜接共生,已成當代共識時,文學步道居於其中,又可扮演何種角色?楊翠老師強調「外部連結」的重要性,「或許最理想的狀態是,在東華能看見花蓮文學地圖,在花蓮市區也能看見東華在花蓮文學地圖的角色。」

在地圖(local vision) 與再地圖(remapping)

       沒有一張地圖,就難以規劃一條步道;沒有文學,也難以規劃文學步道——文學步道發生前,可能需要先有一場關於「在地圖(local vision)」的發現。所有實體工程降落之前,可能需先指認早已存在,卻尚未被視覺化、序列化的文學記憶——東華文學步道裡是「誰的」東華-文學?楊翠老師提示,東華從來不缺乏文學資產,「從 2000 年創英所時期至今,東華師生與駐校作家已累積了將近兩百本的文學出版品」,這兩百本作品即是兩百扇觀察在地與世界的視窗,交織出一張深厚的記憶網絡。這種「在地圖」的挖掘與呈現,奠基於精確普查與文本指認,當名單漸趨細緻完整,也將逐步建構出文學的社群力量;在此基礎之上,文學步道的建置,亦將演化為一場「再地圖(remapping)」的實踐,意味此不僅是物理路徑的鋪設,也是校園空間、敘事節奏的重新譜曲。0403 震後,若東華校園需要各種層面的修復,「再地圖」或許具備了更深層的療癒、定錨意義。

       「地圖」的概念也提示我們,地圖背後的語彙、設定與任務;凡有「步道」即是選擇(或角力),「 to be in, or not to be? 」也許是所有前置作業者(想像中的「委員會」)的膠著點、次元刀。除了完整普查、有效(且專業化、民主式地)篩選之外,還有什麼選擇?文學步道不見得即是凝固不動的微型/巨型景觀,若為校園景觀施作保留彈性,這條步道的形式、性質,是否可是同時具備創造性、韌性、外延性的「分段式工程」?一如楊翠老師所提醒,「除了戶外的步道,這個景觀也可以延伸至室內空間,讓文學資訊轉化為互動式、檔案化、數位化的材料,也創造可以休憩、聚會的場域。」

       所有實務面的擔憂必然亦隨之而來:工程款何處來?後續如何管理?如何避免它成為被遺忘、無人行走的荒蕪路徑?這些關於永續性的提問,解答或許就在「民主化的參與」與「文學教育的連結」之中。我們可以透過組織化(籌備小組、研究中心)的運作,將步道的建置經驗轉化為「文學/地理教育」的資源;步道成型後,可引導學生參與導覽培訓、策展實踐,學習如何將文學轉譯為文化公共財;當學生理解空間生產與個人息息相關,亦可活化華文系、人社院與整體校園文化的共生狀態;甚至,當校園與花中、花女等在地高中端連結,轉化步道作為跨校教育介面時,亦更具備了招生與社會責任實踐的務實功能。更重要的是,此步道並不因為對準「系友作家」,就排擠了「駐校作家」;不因為納入「已畢業作家」就不能增補「未來作家」;不因排列「資深作家」就流失了「青年作家」⋯⋯當我們捕捉步道的「可擴充性」,不只對應「工程分段」的實作規劃,也回應步道性質的前瞻性、實驗性,進而誕生東華之於全臺校園景觀的指標意義。步道對應物理位移,也可以朝向未來與過去;其內蘊與外延的文學資訊,則是「擴充式的檔案庫」,伴隨著校園與在地(乃至世界的)文學共同呼吸,並引入更當代的人文地理、校園景觀、文學轉譯思維。

       若道阻且長,不妨將「想像/落實一種文學步道」的探索,視為一次認知、創造與修復並行的步行歷程;在變動起伏的地表上,預先為東華建立一組具有韌性、彈性,與現世詩意的精神網絡——路離文學那麼近。


注釋

1. Nicola J. Watson,The Literary Tourist, Palgrave MacMillan, 2006

2. Sheila Hones, Literary Geography, Routledge, 2022.

3. Francesco Careri,《步行景觀:作為審美實踐的行走》,譯林出版社,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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