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期 主編囈語

在三月底、四月初的這個時刻,寫下這一份主編的話,格外令我感慨。因為疾病,過去我們所認知的世界,正在崩解當中,但一個新的世界秩序,也正在重組。

今年1月11日,中國宣布首起冠狀病毒/武漢肺炎(COVID-19)的死亡病例,1月中旬全球第一起中國以外的境外感染接連發生在泰國與日本,1月21日臺灣也出現了首例確診病例,1月23日中國正式宣布武漢封城,同時南亞與歐洲也相繼出現大量的確診病例。也因為全球迅速蔓延的肺炎病情,使得WHO終於宣布冠狀病毒/武漢肺炎(COVID-19)為「國際公共衛生緊急事件」。而在臺灣,我們也迎來了開學延後、口罩配額與口罩販賣實名制、邊境管制、各種群聚活動接連取消或延期(例如白沙屯拱天宮媽祖遶境等活動)等前所未有的挑戰。接下來短短的幾個月中,就算各國陸續進行邊境管制或鎖國的策略,但疾病仍然快速蔓延,截至截稿為止,全球確診人數已近200萬人,死亡人數突破12萬人,並且數字仍在繼續增加。由於病毒多半襲擊年長人口,使得許多疫區,尤其歐洲地區,疾病正在抹去一整個世代的存在、情感、與記憶。因為人類活動的停止,強調全球交織為綿密的網絡的全球化思考,習以為常的無邊界、無時差、流動性高的世界,被按了暫停鍵停頓著,個人的日常生活、社會、國家、區域,以及整個世界都面臨挑戰。這個前所未有的疾病,正以罕見的速度推動歷史往迥異的方向前進;無論經濟或政治的權力重構,或文化慣習與日常生活的重新規範,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正在改變。

進行式。而在此世界正快速改變的歷史洪流中,臺灣的自我認同、以及與其他國家的關係也正在改變。從一月選舉時社會的分裂,到面對疾病時,國人在SARS時期作為國際孤兒的集體經驗重回記憶中,使社會上大多數民眾迅速歸隊與團結,也對於「臺灣」的認同更加凝聚。病毒,在此時為臺灣畫設了一道歷史鴻溝,也替臺灣人作了抉擇,在總統大選結束後,將臺灣的認同更向前推了一把。隨著臺灣的醫療資源得以提供外援所產生的光榮與驕傲感,強調「臺灣為主體」的認同也更快速地席捲社會。

而本刊也正好在這個時間點上,提出了「在地文化與文化資產」專題。文化資產是我們習以為常的議題,無論「臺灣的文資容易自燃」的諷刺,或許多人「引以為傲」(請原諒我一定要加個不以為然的引號)的古蹟再活化,都可以發現文化資產在生活中無所不在。而文化資產的重要性,也從物質的保存,到從保存的過程中去述說「我是誰」的文化與社會過程。因此,抓緊著此一具體到抽象的軸線,本期中,我們很榮幸邀請到幾位在文化資產研究上耕耘已久的研究人與學者,透過她/他們的書寫,豐富我們對於文化資產內涵的理解。

本期以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專題作為開篇。在二月底時,本編輯團隊非常榮幸有機會拜訪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以下簡稱「衛武營」),並且訪問到藝術總監簡文彬先生。透過簡文彬總監的訪談內容以及應尚樺的訪問側寫,我們可以窺見衛武營如何走過從軍營到文化空間的解編歲月,從原本是隔離的軍營飛地,重回高雄人的都市生活中,並且透過文化解編的策略,成為臺灣南方的文化地標。而衛武營此一僅能保留場所精神、而未能保存全體歷史建物的案例,更讓我們省思不同時代建物的意義,以及失去後尋根的必要性。

接著,歷史系陳鴻圖老師為我們提供超棒的「文化資產研究必讀書單」。在疫情肆虐之際,在家好好閱讀增福增壽長智慧。陳鴻圖老師在專文中推薦五本關於文化資產的好書,這五本書各自從制度法規、建築、旅遊、技藝等層面介紹文化資產,作為文化資產相關議題的入門,是非常好的基礎。緊接著,臺北科技大學文化事業發展系陳涵秀老師則以她關注多年的「產業襲產」:菸樓,作為文中論述的主題。菸樓作為文化襲產,一直在保存上面臨矛盾的處境;一方面,菸業在臺灣產業的歷史中扮演重要角色,然另一方面在保存菸業遺產時,也面對「菸有害健康」的責難,進一步影響大眾對於菸業遺產的觀點,以及公部門對於菸業遺產保存與推廣的卻步。在這樣的矛盾中,陳涵秀老師向吾人展示目前推廣菸業襲產保存的多元策略,例如「策展」。涵秀老師認為,策展是一種將知識化為教育的過程,而展覽則是知識化為教育的成果現場。故,要減低菸業襲產在保存上所面臨的困境,「策展的操作」則成為關鍵。

接下來的三篇文章,都與「主體性」的建立極為相關:分別是都市的主體性、社區的主體性,以及族群的主體性。臺灣大學城鄉所博士班黃子倫,則為我們昭示文化保存運動中「主體性」的形成。子倫以臺中市為觀察的重點,他梳理臺中市自2000年後的都市社會運動,發覺社會運動的作為逐漸從「擋拆」到「探討在地性或在地文化」作為主軸,史文化或社會抗爭逐漸成為建立城市主體性的的歷程,進一步使「文化」成為追求都市正義的可能途徑。緊扣著主體性的建立,臺灣文化學系碩士莊喜如則聚焦在北頭洋西拉雅族的文化復振運動,探討1990年代後部落「重啟夜祭」的重構過程中,族群文化主體性建構的政治過程與文化治理。喜如在文中隱而未現的觀點,「主體性」固然重要,然主體性形成的過程所牽扯的權力運作,尤其由上而下的建構過程,不可視而不見;主體在哪裡?在建構主體性的過程中,主體是否得以真正現身與為自我發聲?這些問題,都是推動文化保存者,需批判地思考的問題。最後,則是環境資源學系碩士班廖鎮邦有關於花蓮市溝仔尾地域復振的心血之作。鎮邦多年關注於花蓮市溝仔尾地域復振經驗,溝仔尾上兩座日本殖民時代的古橋被降級為歷史建築、紅毛溪被鋪上水泥變成大停車場後,一度沉寂,但「引路人」(不同類型的文史工作者)介入,使得在地景上失去自我的溝仔尾,開始了尋找「本我」或所謂的「主體性」的旅程。鎮邦在文中強調,「引路人」作為地方知識的採集者、書寫者、轉譯者、更是行動者,角色極為重要;一系列的社區復振運動,例如〈咱,溝仔尾ㄟ〉社區劇場,引導在地人思考所在地的歷史,演出在地故事,成為凝聚地方感的過程。雖然,在其中扮演關鍵者的文史工作者黃啟瑞去世後,溝仔尾追尋與建立自我的步伐逐漸緩下,然之前耕耘過的痕跡,成為當前「新溝仔尾」的餘韻,讓周遭的氛圍仍顯獨特,繚繞不去。

綜觀本期所有的文章,無一不是以「文化」作為提問,尋求「我是誰」的歷程。無論都市、社區、或是族群對自身的提問,在此時疫情衝擊你我習以為常的世界,在或許沒有明天的今日,能好好回答「我是誰」的提問、回應「誰是我」的解答,或許是我們在睡前,可以好好思索的事情。

最後,小編想引詩人楊牧的一首詩作,作為最後的結語。詩人楊牧今年3月13日自人生離席,震驚了花蓮乃至於臺灣學術與文化界,被視為近年來學術文化圈最大的損失。對東華而言,楊牧作為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創院院長,不只是「詩人」、也是巍巍院風的標竿者。我無緣在他仍在校園詠詩賞詩時,認得他,僅能透過詩人的文字,認識他。

讓我們一起向種植的山谷滑落
去印證創生的神話,去工作
去開闢溫和的土地。我聽不見
那絕對的聲音,看不見
那絕對的眼色。去宣示
一個耕讀民族的開始
去定居,去繁殖
去認真地歌唱

楊牧 (1975)〈帶你回花蓮〉

雖然,詩人已然遠去,但詩人文中溫和的那塊土地,召喚著我們在剩餘的人生中,愉快地回望淨土,作為完整的人,認真生活、認真歌唱。

[參考閱讀]冠狀病毒/武漢肺炎(COVID-19)大事紀https://www.twreporter.org/a/2019-ncov-epidem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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