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翔理髮廳(短篇小說推薦獎)

陳顥仁(華文文學系 碩士生)

  坐在深紅色皮革布面的理髮椅上,我不習慣看電視,只是盯著自己的手機,偶爾抬起頭來四處張望。說不上哪裡好,一間轉角的家庭理髮廳,藏在另一間磚造、敷土的老房子後面,灰色的屋瓦,窗上有紅磚的鳥踏,破漏的地方用冰箱綠的鐵皮貼過。但一進到室內,看得出近年被重新裝潢過,幾盞燈光昏昏黃黃,新的鑄鐵樓梯直達二樓,樓下有兩個理髮座位,樓上也有兩個。

  「今天要喝什麼嗎?」老闆從咖啡機後面探出頭來。想起上次喝完老闆請的海尼根,暈了一個晚上之後,還是笑著說不用好了。

  音響播著潘越雲的新專輯《鏡》,老闆的電推在我脖子的後方俐落地爬,在不斷地折返之後,老闆換成了理髮剪刀。第一次來飛翔理髮廳的時候,只是感覺離學校近,而且不想上連鎖美髮沙龍,總感覺有一半的錢都付給了裝潢跟聒噪的髮妹。還是老一點的家庭理髮廳好,還可以看到擱在椅子扶手上的洗衣板,凹凸起伏的表面,彷彿可以看到一個小孩子屁股大小的凹陷。「人生毋是你佮我、就是我佮我,過去的生活有你陪伴,歡歡喜喜攏袂孤單。」老闆咻咻咻的手藝之間,還有老闆忍不住的小聲哼歌。有別於之前災難性的理髮經驗,老闆拿電推的時間驚人地短,只把兩側、後腦杓的髮推平,其他的時間都交給老闆工具腰包上的三把剪刀,長短各異,無論長度修剪、厚薄調整、層次營造,全靠三把不同的剪刀,在老闆的五指之間旋轉,不知怎麼地,其實我很喜歡聽那樣子剪刀碰撞的鏗鏘聲。

  還有,最讓我驚訝的,是剪完頭髮之後,老闆又幫我洗了一次頭。閉上眼等待的時候,突然有一條熱毛巾覆蓋在我的臉上,老闆才說,幫你熱敷一下。驚嚇過後伴隨而來的是一陣舒鬆感,不只整張臉的毛孔都打開,整個人好像也因此而放鬆下來。隨後老闆把毛巾拿開,用修容刀清理了我臉上的雜毛,不看鏡子都覺得我的臉容光煥發。但當我睜開眼睛,我卻被鏡子中的一個東西吸引──木製的、舊舊的,立在角落的衣帽架。衣帽架上有一頂帽子,看不清楚是什麼樣的纖維編織而成,有點像草、或紙線、麥稈也可能。內裡襯著卡其色的布,帽簷跟帽冠之間,有一條暗紅色的飾帶,側邊打著一個結。

  跟我印象中,外公的帽子非常相像。我記得外公常戴的那頂帽子,飾帶是深棕色的,內裡的襯布好像是深灰色的。我隨口問了一下,「老闆,那頂帽子是你的嗎?」

  「喔,不是。是一個老先生忘記帶走的,哦,但這樣一想,他好像也很久沒來了。」

  「跟我差不多高,戴粗框玳瑁色眼鏡嗎?」

  「應該沒有戴眼鏡,怎麼了?你認得那頂帽子嗎?」

  「那應該是認錯了。」

  「你也在附近的大學念書吧?」

  「對啊,現在也快畢業了。」

  「喔,那那頂帽子好幾年前就在了喔。」

  是好幾年前沒錯,距離外婆過世,已經二十年了。對外公真正開始有印象,大約也是那個時候開始的,用家裡頭大家的說法:一個常常離家出走、腦袋退化的固執老人。外公第一次自己跑出去,而且不知去向,就在外婆頭七的那一天。

  細細的鐵架在房子的正外面立了一排,當時我看著藍色貨車上的工人,把車上的藍色帆布鋪上,兩邊合力一起拉到另外一端,把邊角勾上,就馬上把公共的馬路變成私人的房間,沒錯,我們跟世界借了一個房間,用來款待一個就要離開的人。

  貨車上還有花圈,塑膠花簇圍成一圈,裏頭有一個可以更換紙的塑膠套子,我看過有人將裏頭的開幕誌慶抽出來,紅色的;如今已經被奠取代,白色的,好好地安放著,彷彿從未被更動過。布棚的最外頭,放著四個罐頭塔,高低各兩座,我喜歡研究裏頭的飲料鋁罐,有津津蘆筍汁、有沙士、有維他露P,我一直好奇那些東西後來到哪裡去,畢竟在整套儀式結束之前,觸碰它們是被絕對禁止的,但儀式結束之後,又沒有人再見過它們了。在早上沒有人注意到的時候,我想外公就離開了,但沒有人發現,我想也是合情合理。經過數天的日曬火烤,家裡的客廳彷彿可以刮出一層金紙灰,裏頭的大人小孩累得跟家具沒兩樣,是沙發上的沙發。而我並不住在外婆家,每天回來看到這一片狼藉,心裡頭說不出是興奮還是驚嚇,但總之與往常大相逕庭,也沒有人有任何餘力,而我想外公就是趁著這一陣疲亂離開了。

  外公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一輛計程車開到家門前,阿公一手打開車門,一手扶著頭上的草帽,彎著腰跟司機道謝,便回身關上了車門。拍拍身上的衣服、拉拉皺褶,朝站在門口的我笑了一下,臉上滿是鬆了口氣的神情。可能因為太衝突了,我只記得這個畫面,而外公走進家門之後,幾乎要掀翻屋頂的聲音,分不清楚是誰在對誰叫喊,舅媽們的聲音疊在一起,「守候著你,我便守候住一身的陽光。」我聽著計程車遠去時候,留下來的收音機聲音,與背後的人聲被編曲在一起,空氣裡彷彿還有弦樂器、有管樂器,應該是銅管,還有偶爾的,金屬打擊。我只逕直往外走,走過布棚,看對門的稻田在冬日的枯梗,更遠處有一叢一叢的油菜。

  而當我在回到屋裡的時候,桌上大概已經是三層金紙灰了。

後來當然所有東西都被清理乾淨了。

  門外的藍色房間也拆除了,油菜被捲進土裡,春天來過又離開,外公也不斷離開又回來,每次都戴著同一頂帽子,每次都從計程車上下來。只是樂團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外公房間的收音機聲音越來越清晰,天天天藍,度過一整個夏天都是這樣。直到夏天結束前,有一次外公房間的房門沒關,我就順著收音機的聲音晃了進去,外公坐在椅子上,回頭過來看我。當時外公告訴我的事,我一直到現在都還不相信,但外公認真的神情,還有鉅細靡遺的描述,讓當時的我無從產生困惑。

  外公說,他今天剛剛從屏東回來。走進一家好像叫做元記的冷飲店,點了一大碗招牌冰加煉乳,還有一杯綠豆露。但其實都沒喝完,只是想出門走走,看看現在屏東街上的樣子。坐在店裡,看對門的郵局,機車來來往往,房子大多沒超過二樓,綠色的帆布從二樓往騎樓伸展,一個婦人手提著四方金的塑膠袋,一邊擦汗一邊走過。但當時剛剛過中午,我們家在彰化靠海的地方,高速鐵路當時也還沒開通。

  當我問起為什麼是屏東,外公一臉正經地說,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從我們家旁邊的中正路走過去,當你看見路口的號誌燈,同時亮起紅、黃、綠三個燈的時候,要毫無遲疑地往那個路口轉過去。等號誌轉回紅燈的時候,你就會身在另一個縣市的中正路的轉角,但因為總是隨機,每次都要花個五到十分鐘,才能搞清楚這次在哪一條中正路上。

  自從那年開始,外公彷彿找到全台灣中正路的銜接口,每一條中正路,看似長長遠遠,但盡頭都接在同一個地方,被一個號誌燈看管著。而我是除了外公以外,唯一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外公笑著對我說,也許下次可以帶你一起去玩。後來我也曾經一個人在夏日的午後,走到中正路上等待故障的號誌燈,但沒有一次成功過,只有看到四處補路的工程隊,還有像看到走失小孩一樣的騎車阿伯。外公說,於是後來,他總會把家裡的地址寫在紙條上,當他想出門散心,就會到中正路上等待號誌,彷彿有感應一般,通常十分鐘左右通道就會開啟,外公也放心地讓世界帶他到另一條中正路上。

  隨著日子過去,我就越來越少回家。偶爾遇到外公房間漆黑一片的時候,我便想著也許外公又出去了。某一次外公在家時,又將我叫喚進去。

  「阿循啊。」

  「怎麼了。」

  「入內一下。」

  外公將一小盆長壽花遞給我。黃色的小花各自獨立,但也簇擁成群,葉片帶點厚度,是多年生的肉質草本植物。

 「這我去高雄買的,感覺真水。你不是要養花做作業?」

  我從外公手中接過小盆栽,一邊對它細細觀察。外公說昨天他到高雄去,在中正路二巷那裏左轉,有一家星星花坊。順勢走進去,發現現在花店的鮮花少了,木質的天花板懸掛著大把的乾燥花,門口的大泥盆裡,插的也滿滿是不凋花、永生花,藍色、紫色的玫瑰,白色的布將花束捆紮在一起。還有氣球、小燈泡、熊布偶,裝飾的東西不一而足。

  「不知影欲看啥。」於是外公就拿了這個盆栽,走出了花店。看高雄的四線道、五線道,路樹在太陽的照射下顯得乾,外公拉了拉帽子,走進炎熱的午後。

  再見到外公,又是好多年之後了。

  我一個人站在天剛亮的超商外頭,拎著便宜的酒。看到外公從對街走過來,心底分不清楚是厭倦還是疏遠,我眉頭皺得緊。還等不到外公走近,話突然就蹦出口,「高雄的中正路根本沒有星星花店吧,我去過了。」外公眼鏡後面的眼神彷彿有小小的閃爍。

  「哪會無,哪會無。」外公釋懷一般地笑著,「你看我的頭鬃,昨日才去中正路剪的。」

  「你佇這等我,我也買物件一下。」

  對街的永和豆漿已經開門許久,門口包子、饅頭的蒸籠冒著白煙,看著機車騎到門口,看著機車發動離開。店員圍著圍裙,把煎餃丟上鐵板,這個動作已經第十三遍了。我完全沒聽外公說什麼,但無非是理髮廳多仔細、多厚工,但當我數到第三十五遍的時候,我才發現外公沒在說話了。我回過頭,發現外公站起身來,看向數個街口以外。

  「哪會無,循啊,哪會無。」

  我看見沿街的紅綠燈都亮起三個燈。

  隔日毫無例外地頭痛,我也不太有印象是怎麼回到宿舍的了。只記得外公好像在說著,最近能去到的中正路越來越近了,以前還能去到花蓮買個公正包子、鋼管紅茶,那些東西多好吃又多好吃。

  其實也不曉得,也許該欣慰外公到這把年紀,還能有興致跑來跑去,並且還挺能吃吧。拿起房間角落的吉他,空著肚子,撥幾條弦給不知道誰聽,正像不知道誰在撥我疼痛的太陽穴。遂轉開常聽的音樂節目,聽點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好。「所以我才進了師大的流行音樂產學應用碩士班,跟阿吉變成同學。」我把吉他平放在大腿上,腦子似轉非轉。「也要感謝阿吉,不然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聽見阿潘姊的台語專輯。」其實都是熟悉的名字,亂彈阿翔、何欣穗、武雄、游鴻明、王俊傑、廖士賢、陳子鴻,所有的東西混雜在一起,電子的、抒情的、爵士的,編曲裡面有淡水的雨,鍵盤在走,弦樂、吉他,簡單的配器配上好的老聲音。「四十年了,阿潘姊也見證了台灣流行音樂的變化。」咬字、氣音,唱過類比時代的歌手啊,主持人說,都練就一首歌one take從頭唱到尾的功夫。Tone不能斷、情緒不能斷,

  「一支胭脂,一塊鏡;兩人講話,一人聽。」潘越雲收藏了各式各樣的骨董鏡子,大的到小的、中式的到西方的,「有時我照鏡,有時鏡照我,一个人 就有,一个人通做伴。」老的、小的房間,也款待過外婆,聽潘越雲唱〈心情〉、〈桂花巷〉,走過胭脂北投,現在想來,老收音機把某些時間裡的東西變成年代,把某些特定的日子還給時間。

 於是現在想來,也沒什麼好意外。

  去年在號誌燈又全數亮起的時候,我總感覺得回家一趟。在隔壁鄉的中正路上,我最後一次遇見外公,外公在電線桿旁慌慌張望,白髮沾著汗水貼在頭皮上,而頭上的帽子已經不曉得哪裡去了。

  「你是誰啊?」外公一邊在口袋裡摸索,

  「我循啊,恁──」

  「這是阮家地址,但是我哪會找無路回去。」外公邊擦汗邊看向路的另一端。我接過紙條,紙上的墨水字跡已經暈得看不清了,但我還曉得路怎麼走。

  「我載你返去吧。」

  「你……你甘循啊?」

  是,我是循啊。走出飛翔理髮廳,回頭看一下老招牌,還有現在已經不生產的,由師傅自己燒焊、彎折的獨特鐵窗,這些物件見證了台灣的一個典雅年代,在大量生產、經濟起飛之前,一如附著在浴缸邊緣,極難燒製,有三個向度的彎曲磁磚。

  而鐵窗旁邊螺絲鎖著門牌,藍色的底,白字印著中正路2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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