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文學短篇小說評審獎- 進修部的薛西弗斯

楊芷嫺 新竹女中

  音樂從他手機的喇叭傳出聲來。他翻過身,把手機拿到眼前。螢幕上顯示著現在時間:早上八點整。

  他揉了揉眼,將鬧鐘按掉。窗外的天空一片灰暗,全是漂浮著的霧霾粒子。

  他聽見外頭響起了鞭炮聲,與小孩子的嬉鬧。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小年夜,隔壁那戶家往往一大早便開始慶祝。

  他慶幸外面的陽光被雲層擋住了,清晨的世界沒有想像中那麼明亮。

  一瞬間所有干擾彷若消失無蹤,他竟感覺有些空虛。

  他換上乾淨的衣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走到了屋外。他瞥見一群小孩子在追逐,似乎是鬼抓人的遊戲,那群孩子身邊的大人注意到他的身影,臉上浮上了點驚愕。

  「早安。」

  他們沒有應答,僅是點了點頭,轉過身交頭接耳。

  他駐足在社區的廣場,感受風拂在他頰上的涼意。

  他想起教授曾給他的作業。

  「你能找到你存在的意義嗎?」

  他望向遠方,矗立的高樓遮掩了連綿的山脈。

  教授,我應該有答案了。

  他瞥向那群孩子,穿著醒目的紅衣,唸起了家門前貼著的春聯。

  「大、吉、大、利!」

  他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手機響了幾聲,轉接到了語音信箱。

  他把手機關上,不一會兒手機響了,他愣住,然後接了起來。

  「打來幹嘛?」

  他頓時發不出任何聲音。

  「喂!」

  「我明天會回去。」

  他聽見電話那端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終於記得要回家了?」

  他愣了一下。

  「嗯。」

  「還有,」他抬眸看了看天空,「我不讀進修部了。」

  另一端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沒事的話我要掛電話了。」

  他索性掛掉電話,倚在牆壁上深呼吸。

  「喂,」他凝視鐵灰的天空,「薛西弗斯最後到底有沒有妥協?」

  天空沒有給予他回應。

  那夢境的幻影劃過他的腦海,轉瞬間又是一片空白。

***

  他永遠記得那天響徹全家的鞭炮聲。

  時逢指考放榜,他原對自己的成績還有些擔憂,家人臉色凝重的拆開成績單後,只見那滿紙的高分印在上頭,毫無虛假。

  他其實當下是心慌的。他沒預想這麼高的成績,選擇範圍的擴大反而讓他不知所措。

  「阿靖阿靖!聽阿姨的──」

  「亂說什麼啊你!阿靖他比較適合讀──」

  「阿靖去做個律師好像也可──」

  那些話語竄入他的耳裡後便自動消音,他對他們的對話內容不是很有興趣,逕自倒數著午飯結束的時間。

  他喜歡讀書,可是真要說他看得上什麼科系,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學測那時其實考得不差,家人也滿意了,可是他不知道學測後可以幹嘛,就繼續讀書準備指考。現在這段日子終於結束,而他內心的空虛感也愈發明顯。

  他記得那天沒人過問他想考什麼學校、想選什麼科系,長輩們說得天花亂墜的,他什麼也沒聽進去,說實話他不是很在乎。他打算把門檻高的學校照順序填下去就好。

  之後家家戶戶便開始傳出玄家大兒子考上名校醫學系的消息。面對蜂擁而至的稱讚,他知道這時必須說些什麼自謙的話,而大人便會拍拍他的肩膀說:真是個好孩子。

  他永遠記得放榜的那一天。

  他不在乎劇烈的鞭炮聲與出乎意料的成績。他只記得那天過後,他就再也沒有正常生活了。

***

  他伸手將手機的鬧鐘關掉。

  窗外是即將熄滅的餘暉,他一整天見識最刺眼的光芒也不過如此。

  這狹隘的住所散發一股年老失修的味道。他剛開始來是不太習慣,畢竟他曾經的房間好歹也有十坪大,但縱使他無法忍受,除了家鄉外他也沒地方可去。

  他沒想回家。

  他瞥了眼牆上的時鐘,開始收拾背包。這兒離他讀的那所學校沒多遠的距離,除了這時間他必須跟一群下班的人群擠捷運以外,沒什麼好抱怨的。

  「欸高材生!」他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你也搭捷運來啊?」那人是他課上的同學,整天嚷嚷著找不到待遇好的打工。

  「我還以為你是因為家裡近才來跟我當同學咧,」打工仔一手攬上他的肩膀,「少年仔,沒必要這樣浪費自己的青春呀!好好的不去讀有分數的學校,跑來這混幹啥啊!」

  他沒回應。他只想趕緊進到教室,遠離黑夜的籠罩。即使教室裡那一群人也實在難應付。

  他的入學是這所學校的大新聞,不少人都曾在網路報導上看過他的長相。至今他從未告訴任何人他放棄一流大學,選擇就讀進修部的原因。他清楚記得那天進修部錄取通知寄到家裡時家人的表情。即便他不願回想,那股壓迫感總在瞥見他們時若隱若現。他只好離家。

  他望向窗外連綿的山脈,一瞬間他又被吸進了夢魘的漩渦。那股劇痛在倏忽間消失無蹤,殘影卻仍在腦海浮沉。

  沒什麼。這根本沒什麼。

  恍然間他意識到下節課堂即將開始,抓起書便奔去了教室。

  「那傢伙不應該是讀醫科的料嗎?」他依稀聽到打工仔在跟一群人說些什麼,「他八成是K書K到腦殘,想不開才來讀哲學的啦!」

***

  他還沒有習慣這樣的生活。

  他決定執行他的時間管理。早上六點睡覺,直到下午五點起床吃飯,晚上六點上學到十點,再讀書讀到六點。早上補眠對他來說不怎麼容易,畢竟刺眼的陽光讓他難以入睡。但他需要陽光,陽光能幫助他清醒。

  他將哲學概論課的講義放在桌上,開始研讀。

  他覺得眼皮很沉重。

***

  他在石階上奔馳。後方有個影子追逐著他的腳步。

  他的全身恍如灼燒一般發燙,雙腿的肌肉愈發疼痛。他聽見自己喘息的警告,和無法置之不理的心跳聲。他的眼前是不斷向上的樓梯,他要逃開影子,滿腦子的恐懼不容許他停下,但他的眼前從未出現過盡頭。他知道自己在繞圈子,他知道那是潘洛斯階梯。

  石階另一端總有個人盯著他看,那是他曾經見過的,畫上的薛西弗斯。他沒有在斜坡上推著石頭,他只是靜靜看著他在石階上奔馳。

  我代替他成為受罰者。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崩解,然後他就會嚐到痛不欲生的折磨。他能感覺到全身的細胞被猛烈侵蝕,那副模樣像是即將被過勞操死的身軀。他知道那影子根本傷不了他。

  他往深淵一躍,風在他的耳邊呼嘯而過。墜落感逼迫他清醒。

  然後,他又看見了影子向他追來。沒有盡頭的石階在他眼前再次鋪展開來。

***

  清晨六點,曙光乍現那刻他解脫了束縛。他使力摸了床頭的手機,打電話到學校請了假。

  他為他的自制力感到絕望。

  他的軀幹動彈不得,只能乾瞪著天花板,汗水浸濕了他的床鋪。他只好放了首古典樂,撫平自己的情緒。這樣的狀態持續到了中午,他終於有力氣站起身吃飯。

  他在掙扎中把床上那隻熊玩偶踢掉了。他將它撿起,扔到書櫃的頂板上。

  手機畫面跳出了繳費通知,他無意識的略過,打開瀏覽器程式。

  他的手指飛快鍵入了那三個字,電腦螢幕閃了閃光,搜尋完畢。

  他緊盯著螢幕,打量每一個搜尋結果。他早就預料到了,可是他還是無法接受事實。他繼續看了第二頁、第三頁,依然是玩笑話與精神科醫生的貼心叮嚀。他憤而關掉網站頁面。

  他暫停古典樂,下意識在搜尋欄輸入了「薛西弗斯」。搜尋頁面跳出了許多歌,他的目光被一張專輯吸引了。

  《無止盡的夢》。他才意識到從薛西弗斯原名Sisyphus衍伸而來的形容詞Sisyphean趨近於「無止盡」的意思。他沒有點開專輯簡介,直接播放第一首歌。

  他被各種音軌混合而成所營造的氛圍嚇了一跳,Intro雖然不是什麼特別激烈的曲子,卻令他的內心莫名感到平緩。那曲子像是神曲,淡薄無華,彷若一個神聖的揭幕儀式一樣。短短一分鐘的曲子結束,第一首歌開始了。

  他忘了他循環這張專輯循環了多少遍,而當他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旋律的無限輪迴之中時,已經來不及了。

  縈繞不去的饒舌與魔性歌聲,撕扯著他脆弱的腦神經。那旋律恰似潘若斯階梯,迫使他的思緒在石階上奔跑。他的腦海被數以千計的塵埃掩蓋,容不下其他事物,一切都被那些躁亂打亂得體無完膚,而階梯毫無消失的跡象,音符的敲擊卻愈來愈清晰。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逃避黑夜能解決的問題了。

***

  後來的一個禮拜他都沒去學校。

  他來進修部讀書沒幾天就不適應了。那感覺像是薛西弗斯纏著他不放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惹上這個應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無止盡刑罰的傢伙。

  那張專輯的所有歌依然肆無忌憚的在他的思緒間流瀉,將他的世界擾亂成一片混沌。

  他還是拖到了要上學的那天才去醫院。他很少去醫院,平常如果有小感冒或是發燒,頂多在家吃點成藥就放任自己的免疫系統去了。他陷入惡夢循環的那時,家都離了仍沒想過要去醫院。

  他一進門就聞到消毒水的味道,他從沒習慣過醫院的味道,那是與他不合稱的世界。

  他當時竟還準備要填醫科呢。

  醫院內部散發一種緊繃的氛圍,他坐在心理諮商門診前的等候區,心跳不自覺的加速。他的周遭有不少青少年,大部分穿著高中制服,臉上的焦慮似乎跟自己有幾分相似。

  裡頭喊來了他的名字。

  診間裡坐著一位男醫生,臉上冒了大量的汗。可能是穿太多了吧。

  他記得昨天的氣象預報還說早上氣溫會降低,長袖上衣裡的身軀些微的發熱。

  那醫生沒抬頭看他,先是用滑鼠點了幾下,打了幾個字,然後盯著電腦螢幕喊道:「玄同學?」

  「對。」

  「有什麼問題嗎?」醫生還是沒有看向他。

  你為了薛西弗斯不停尋找──

  「我、我……」他一時無法組織語言,「我每天都會作惡夢。」

  「就這樣?」那醫生低頭敲著鍵盤。

  「不、呃……」

  他的心跳逐漸加速。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

  「同學,」那醫生終於抬頭看向他,「你不說清楚的話我要怎麼知道你的問題呢?」

  那些日復一日的荒謬預兆──

  「對、對不起。」

  他不知所措。

  「我、我……」他捶了自己的大腿,「我前幾天聽了一張專輯,呃就是網路上串流的那種音樂……」

  「然、然後,我就被那個旋律一直洗腦……」

  但他無力抗拒。

  「然後呢?」

  他感受到那醫生語氣些微的變化。

  「我之前做的那個惡、惡夢,夢中夢,」他不敢回想那個畫面,「就好像我是薛西弗斯一樣。」

  那醫生忽然停下手邊工作。

  「你再說一次?」

  「我……」他被嚇了一跳,「我感覺我變成薛西弗斯了,一直在石階上奔跑,就是那種潘若斯階梯,看不到盡頭的那種……」

  「你的生活有被影響嗎?」

  他沒說出口。

  「現在情況好一點了,主要是那個音樂──」

  「同學,我在問你夢的事情。」

  你忘了自己也曾擁有依靠──

  「你今天請假來醫院也不想白跑一趟吧?」

  「我沒有請──」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吞了回去。

  那醫生望向他,挑起了眉毛。

  「你沒有請假?」那醫生的表情瞬間沉下,「你蹺課?」

  該死。

  「我的課在晚上。」

  他嗅到了絕望。

  「喔、喔喔,同學你是夜間部的啊?」那醫生發出了驚呼,「你可能最近太疲累了,畢竟早上還要打工……是吧?」

  他愣了一下。

  「嗯。」

  那醫生用鍵盤敲了幾個字後,一臉放鬆的面向他。

  「回去多休息,做惡夢的頻率應該就會下降了。」

  「那,關於、呃,那個音樂的──」

  「至於那件事,」那醫生的語氣變得冰冷,「我懷疑是輕微幻聽症狀,建議你轉到精神科檢查。」

  看破人生卻不能跳脫囚牢──

  那醫生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我幫你轉介給這個醫生。」

  你是誰──

  「這件事你不用太在意,回去好好休息。」

  佔據我腦海卻失去被人人稱羨的地位──

  「但如果你太疲勞的話就不該讀夜間部啊,怎麼會去讀夜間部?」

  綁架所有思緒而無法故作瀟灑的依歸──

  「這樣下去精神不好不是還耽誤課業了?」

  曾經懷著夢想懷著希望懷著不死願望──

  「多休息,晚上上課會干擾你的生理時鐘,轉學可能對你比較有幫助。」

  卻聽天由命向著撒旦冥王設下的圈套──

  他把那張名片用力撕碎,扔在那人的臉上。

  他看見那人驚愕的面容扭曲成了憤懣。

  「喂!」

  他面無表情的往門口走去,無視那人忿怒的神情。

  「謝謝您的建議。」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人。

  「還有,我讀的是進修部。」

  他知道那時若沒來得及回神逃開,那旋律就要支配他的思緒了。

  撕毀名片是他理智的極限。

***

  他早就預知了未來的情況絕不會好轉。

  之後的幾天他腦海裡的音樂肆無忌憚的攻擊他的神經細胞,令他疲倦不堪。他知道這問題可大了──他晚上打盹睡著的次數無可救藥的遞增。

  無止盡的惡夢如專輯那般向他襲來,這段時間他連他唯一的嗜好都做不下去。

  不習慣交際的他,卻連書都碰不了,那對他來說是另一種折磨。

  他真的找不到人生的意義了。

  「嘟──」

  他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是打工仔打來的電話。

  「欸高材生,我們明天有聚會,你要不要來啊?」

  那傢伙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聽說有很多妹子,」打工仔沒等他回應,「十點在學校大門那條路的酒吧,來不來?」

  「喂,」他打斷他的詢問,「你有想過自殺嗎?」

  他感覺空氣安靜了。

  「啊?」打工仔愣住,「你再說一次?」

  「你有想過自殺嗎?」

  電話那端再也沒有聲音了。打工仔掛斷了電話。

  看來是沒法去聚會了。他其實還蠻想去的。不是為了看妹子。

  他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看精神科。

  今天禮拜六,他還是要上早上的課,反正隔天不用上學,他累了要什麼時候睡都無所謂。他剛從學校回來,下午的陽光依然刺眼。

  他不知道這個假日要怎麼過,就抱著熊玩偶到社區庭園曬太陽,像從前在家鄉那樣。

  那隻熊玩偶是他小時候父親買給他的。那時他想養寵物,父親說不過他,只好買了個玩偶當作賠償。他把那隻玩偶當成自己的寵物,直到現在。

  那隻玩偶聽過他所有的秘密。他從小只顧著讀書,對交朋友沒有任何興趣。熊玩偶於是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他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笑。當時那麼努力讀書究竟是為了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絕不是為了自己。

  你曾有過多少執念──

  他一愣,那惱人的旋律又在他腦海播放了。

  就存在多少癡戀──

  他在陽光下覺得世界開始旋轉,後腦勺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好想吐。

  他拿起口袋裡的手機,將耳機插進音訊孔裡,快步跑回公寓的大廳。他瘋狂按著電梯按鈕,但電梯遲遲不下來。

  「拜託!」

  為了無數的瘋癲──

  他急忙將耳機戴上,播放他一長串的重金屬音樂歌單。崩壞的音量燃燒著他的耳膜,他的腦袋被瘋狂啃食。

  讓自己陷入深淵──

  「閉嘴!」

  「──幹什──!」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什麼聲音。那思緒裡的節奏逐漸消逝,可他沒空理會剛剛那些許的喊叫聲是什麼,電梯一開門他就衝了進去。他把耳機音樂的音量調低,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向他跑來。

  「喂!」

  他終於看清了那個聲音的來源。是一個面容漲紅的女孩子。

  「你剛剛發什麼神經啊!」那女孩的聲音氣得顫抖,「我妹被你嚇哭了你知道嗎!」

  他這才恢復理智,盯著那女孩的臉。

  「抱、抱歉。」他說完這句話後,電梯門正好關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的連帽衫,寫著醒目的NTU。

  他沒再看向那女孩一眼。

  「喂!」她又喊了一聲,「你很沒誠意欸!我在跟你說話你沒聽到嗎!」

  他被迫抬頭,那女孩的眼神彷彿一把利刃。

  「真、真的很對不起。」他瞥到電梯門到達了四樓,開門後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他進了房間後就蜷縮在床上,把自己包在棉被裡。他知道那旋律過不久後又會再次出現,但在有日光的時候,他只要入睡後逃離夢境,旋律就不會再找上來了。大部分的時候。

  可是他睡不著。那些旋律很輕、很淺,掠過他的腦海,掀起一小波漣漪,那酥麻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細語,像是繾綣的微風揮之不去。

  他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知道這張專輯是誰寫的。

  那個人名似乎曾在歌詞中出現過,但他卻毫無印象。那個名字似乎被他的腦袋自動消音了。

  他不知道這是潛意識的把戲還是巧合,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

  星期日他決定要好好讀書了。

  他從來沒有曠課這麼久過,從以前到現在他都只請必要的假,三年來請假的堂數加起來可能也沒有一個禮拜。

  他翻開西洋哲學史的講義,回想起選擇讀進修部的那天。

  這所大學的進修部有很多個科系,他當時其實也沒有特別想讀什麼,本來只想隨便選一個──反正只要是晚上上課都好。

  他那時心慌的要死,每天晚上看見薛西弗斯的身影都令他反胃。他讀過佛洛依德的作品,他知道那個夢肯定象徵著什麼,那或許是潛意識給他的訊息。

  他只好搜尋了關於薛西弗斯的資料。搜尋結果一整片都是神話故事,那故事他早就聽膩了,對他而言一點用處也沒有。

  直到他發現了一本書,是阿爾貝·卡謬的《薛西弗斯的神話》。他買了那本書,但只讀了幾頁就放下了。他看不懂,因為作者大量引用了西方哲學家的思想與概念,句子迂迴曲折,而前面的敘述都是在解釋荒謬,他找不到跟自己夢的連結是什麼。

  於是他讀了哲學系。如果他學得多一些,或許他就能看得懂那個夢的暗示。這是他唯一想到的方法,他只能相信明白一切後,那個夢就會自然而然的離開他的世界。

  他現在想想都覺得很荒謬。他唯一為自己做的決定,竟是要找到擺脫惡夢的解藥。他無法想像若他那時真讀了醫科,他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讀了一段時間,他感到有些疲累。他知道現在一睡就會睡到晚上,他今天就再也醒不來了。他望向書架,想抱著熊玩偶休息一下。

  他愕然眨了眨眼。熊玩偶並不在架子上。

  該死。他想起昨天把玩偶拿出去的時候,為了甩掉突然想起的旋律而忘了它的存在。

  他慌忙跑下樓,在他昨天駐足的地方尋找它的蹤影。然而那裡什麼也沒有。他瞥見社區的打掃阿姨正在處理花園的盆栽。

  「不、不好意思。」他向阿姨走了過去,「昨天您有看到那張椅子上有一個熊玩偶嗎?大概這麼大,紅棕色的。」

  「啊?喔、喔喔,你說那個玩偶啊,」那阿姨會意似的抬起頭,「我昨天扔掉了啊,那是你的是嗎?」

  他定格在原地。

  「扔、扔掉了?」

  「對啦,」她回頭繼續處理盆栽,「你去子母車找已經沒有用了啦,早就被垃圾車載走啦!」

  他感到世界在天旋地轉,彷彿他的靈魂被吸了出來。

  「那玩偶都已經破洞破成那樣了,你個大男孩幹嘛那麼依依不捨咧!」阿姨自顧自的回應,「沒聽說過斷捨離嗎?斷捨離!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啦!小伙子別難過了啦!」

  後面她說了什麼他都沒聽清,他腦海湧上了過去所有記憶。

  他第一次在家裡大哭。

  過去他受過什麼委屈,或是被壓力追得喘不過氣,都沒有這麼哭過。一直以來他把那個脆弱的自己鎖在熊玩偶裡,讓它代替自己承受無數的悲傷。現在他失去它了。

  他想起過去的自己。他忽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

  他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他已經無法回答了。

  他才真正開始思索逃離這個世界的方法。

***

  「結果你還是沒去聚會嘛!」打工仔跟他說了那天的事,「你是不是沒見過那種場合啊,感覺你這種人就沒做過這種事。」

  他沒回應。

  「你看起來超──不適合這裡的欸,高材生。」

  他當時其實就是為了擺脫這個標籤才有想去的念頭,結果打工仔掛了電話之後就沒有再聯絡了,他也不好意思去。

  他那時填這個志願其實沒想那麼多,他沒想到學校間的同儕環境會有差異。以前的他甚至沒聽說過有人要去放鬆玩樂,在他眼裡感覺大家都在讀書。

  「欸,」打工仔低頭吃著便當,「你那天是開玩笑的吧?」

  「嗯。」他也低頭讀他自己的書。

  「玄靖,」他聽到有人在喊他,「助教說李教授要你下節空堂去找他。」

  他記得李教授是誰。應該說,他只記得李教授是誰。他教授的是西洋哲學史。

  他看了一眼他的課表,下節的確是空堂。他把自己的課排很鬆,他認為既然學分幾乎不可能在四年內修完,乾脆不要上那麼多課影響自己晚上的精神。

  他用完餐後還沒到下堂課的時間,不過他直接去了教授的辦公室。

  「教授好。」

  「玄同學啊,」教授停下手邊的工作,「來得真早,請坐請坐。」

  他會來那麼早是有原因的。一般教授找學生不太可能知道學生的空堂是什麼時候,他認為教授找他可能是急事。

  「玄同學,表情不用那麼僵硬,」教授的面容非常輕鬆,「沒什麼重要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聊聊而已。」

  他不懂教授的意思。

  教授盯著他的眼睛,突然笑了出來。

  「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學生,」教授的表情很認真,「我看過你的入學資料,你的學測成績非常可觀。」

  他又湧上了一股反胃的感覺。他看向教授的眼神不自覺變得銳利。

  「我們學校有時候也會有像你這樣的學生,因為早上要打工才來讀進修部的,」教授沒有迴避他的眼神,「許多學生就這樣被迫放棄他們想要讀──」

  「教授,」他忍不住開口,「您認為學測成績高的學生不應該讀進修部嗎?」

  教授的表情出現了些許的變動。

  「不,要讀什麼一直都是學生的自由,」教授的語氣非常平緩,「成績高低從來都只是給你更多的選擇罷了,但多數高分學生不是這麼想的。」

  「我無法評論你們深思熟慮過後所做出的選擇,不論是為了打工、為了這所學校,還是其他的理由,都不該被外人所評價,你想這樣說對吧?」

  他不由自主的點頭。

  「教授,」他突然出聲,「您認為哲學是什麼?」

  教授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但轉瞬間又消逝無蹤。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可以先跟我說你對哲學的想法嗎?」教授的態度有些嚴肅,「例如你為什麼會來讀哲學系。」

  他知道教授刻意避開了他的瘡疤。教授變相揭開了他的瘡疤。

  「教授您知道《薛西弗斯的神話》嗎?」他回應教授的問題,「我想讀懂那本書,但作者的想法太深了,我抓不到他想表達的重點是什麼,所以我沒辦法看下去。」

  教授的眼珠來回轉動,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沒繼續看有點可惜,」教授再次望向他,「建議你可以先看導讀或是推薦序。」

  「我看過了,還是沒辦法理解。」

  教授站起身,將書櫃上的兩本書抽了出來,「你看的是哪一本?還是你看的是原文書?」

  「封面有拳頭的那本。」

  教授將另一本黑色的書遞給他,「的確卡謬的語句比較艱澀,你可以比較這兩個版本的翻譯,看看哪一本適合你。」

  「這本其中一篇推薦序有特別提到卡謬對薛西弗斯的看法,在後面的章節他也有特別說明,」教授示意他翻到後面的章節,「哲學有時候需要心領神會才能讀懂,可以先從薛西弗斯的故事了解卡謬的想法,上網找其他學者的書評推薦也會有幫助。」

  教授又從書架上抽出另一本書,是卡謬的《異鄉人》,「這兩本書你拿去讀吧,不過他的思想還是建立在其他西洋哲學家的論點上,好好上課很重要。」

  他以為教授在暗示他請假一個禮拜的事,後來他想到應該不會有教授會特別關注學生的出缺席吧。

  「我對哲學的想法剛剛應該都傳達給你了,」教授回到他的座位上,「待會我有課,沒辦法再跟你說更多。」

  「謝謝教授。」他感覺千言萬語埋在心裡說不出口。

  「希望你能喜歡上哲學。」

  他離開前聽到教授說的最後一句話後,那個旋律逐漸蔓延到他的腦海了。

  但他不在乎。愧疚感在他的思緒裡擴散。

  即便在他眼裡教授的臉仍像個戴上面具的木偶。

***

  他回家後把西洋哲學史的講義讀完了。

  「叮咚──」

  門外是上次那個女生。她的表情有點嚴肅。

  「抱歉打擾你了,」她還是穿著那件連帽衫,「上次我的反應太激動嚇到你,想跟你道歉。」

  他認出了她是誰,他作勢將門關上。

  「呃,等等!」她驚呼了一聲,「我帶了點東西來當作賠禮,請你收下吧。」

  她小心翼翼的望向他。他避開她的眼神,將門打開。

  「謝謝。」

  「不好意思,」那女生突然開口,「請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他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如實告訴她。

  「啊,這樣啊,抱歉,我認錯人了。」她看似有些慌亂,「我以為你是我的高中同學,但……」她語塞了。

  「沒關係。」

  他只落下這句話就關上了門。

***

  「真正嚴肅的哲學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

  他想起卡謬寫的這句話,那時的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認為自殺是一個導火線,是壓抑之後的爆發點,為什麼會是嚴肅的哲學議題?他不懂。

  後來他看完了卡謬提及薛西弗斯的章節和另一個版本的推薦序,要他想像被懲罰做無意義勞動的薛西弗斯是快樂的。

  快樂的?

  此刻他的腦海又響起了很淺很淺的旋律。那個旋律其實一直都存在,但他漸漸感受不到那曾經令他痛不欲生的干擾。他不知道為什麼。

  他想起那個夢,那個在潘若斯階梯上奔跑的他。薛西弗斯在看著他。薛西弗斯那時是快樂的。

  他好像稍微了解了什麼。

  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他還是寄了一封信給教授。他把他的想法寫了下來。

  教授在不久之後回信了,那速度令他感到驚訝。

  「哲學的答案沒有是非對錯,很高興你領會了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我給你出個作業吧:找到你存在的意義。」

  他存在的意義?

  如果他能見到薛西弗斯的話,他會對自己做出什麼評論?

  他一整夜沒闔眼,把《薛西弗斯的神話》徹底翻了好幾遍。

  他似乎有點理解卡謬想表達的概念了。無止盡的推石頭、落下,推石頭、落下。

  薛西弗斯的反抗是藐視命運。

  他代替薛西弗斯成為受罰者。

***

  火車沒有捷運那麼擁擠。

  他望著窗外連續變化的景色。他的家鄉以前有這麼美嗎?他這才發現他以前似乎沒有好好看過鎮上的樣子。

  一年後他沒有離開那所大學,只是轉到了日間部的哲學系,但一個學期後他才告訴他的父親。他不知道父親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下車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要怎麼出站。他幾乎沒搭過火車,從小到任何地方都是父親載他去的。

  這是他上大學後第一次回到家鄉。他的情緒很複雜。

  他當時是為了逃避家人的失望才搬出去住,他不知道家人看到他會是什麼反應。他要回家的事只有父親知道而已。

  「媽媽!我想要那個娃娃!」

  他聽到小女孩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拉著她媽媽的手站在玩具店的門口。

  「不行!你已經有太多娃娃了!」

  「可是我想要那個娃娃嘛!」他聽見那個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但還是沒有放開她媽媽的手。

  他走近一看,那個小女孩指著牆上的熊玩偶海報。

  那是他的熊玩偶。他沒想到未來能再見到它的模樣。

  他走進了玩具店,尋找架子上它的影子。他找到它了,在最頂層的架子上。

  那終究不是他的熊玩偶,他的熊玩偶沒有那麼完整,也沒有新拆封的氣味。

  他付錢後走出店門口,將熊玩偶遞給那個女孩,跟她說那是要送她的禮物。

  他望見她臉上的淚痕和溢於言表的詫異。

  「哥哥你要送我嗎?」她擦了擦眼淚,「可是這不是哥哥的嗎?送我的話哥哥自己怎麼辦?」

  那女孩的眼睛一直眨,明明想要卻有所顧慮的模樣像極了當時的他。

  「哥哥已經不需要了,」他看著那個女孩,「所以把它給需要的人囉。」

  她的臉上彷彿綻放了一朵花,那純真的眼眸笑了開來,勾動他的思緒。

  他恍然憶起了專輯製作人的名字。

  他看著遠方連綿的山脈,想像那裡有一個薛西弗斯,不停的推著石頭上坡。

  「盡可能的去感受生命、反抗、自由,就是活得更多。」

  他彷彿可以聽見卡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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