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推薦獎-行雷閃電

張瀚翔 華文所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易經》第五十一卦‧震為雷

  東哥,也就是我爸,在徹底失蹤前曾經說過,一個人這輩子一定會聽過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故事。幸運的,在東哥許可的記憶裡就有兩個這樣的故事,更幸運的,第一個故事就發生在他剛上高中的時候。

  告訴東哥這個故事的,是祖上有著大片土地的少明。以前從一江橋沿著東平路到光華高工,整條路、整片田都是少明家的。十六歲的東哥每天早起就跟著他一起上學,沿途替少明父親的水田落水。少明的口吃剛好是一片田的距離,閘門一上一下,他才剛好講完這片田分租給誰。這時會有一輛發財車在路旁停下,搖下車窗,是少明的高利貸叔叔,他低頭從太陽眼鏡裡露出一雙冷淡的眼睛。

  「這片田你爸昨天輸掉了喔。」說著,伸手遞給少明和東哥一瓶彈珠汽水。好好讀書,別像你爸一樣。發財車就像載走這片田一樣噗噗噗的開走了。

  看著越開越遠的發財車,沉默的少明會一口氣把彈珠汽水狠狠地倒進肚子裡,刺辣辣的汽水沖過喉嚨、灌進胃裡,他用力吞下最後一口汽水,許多話也都嚥了下去。脹紅著臉的少明最後會瞪大眼睛,直直地盯著發財車消失在路口。看到這一幕的東哥感覺自己手中的汽水好像也成了這片田的一部份,只好非常尷尬地把自己的汽水也給了少明。

  少明一天一天的喝著彈珠汽水,他的口吃也一天比一天更像打嗝,每片田也都有了新的名字。不用替水田落水,他們出門上學的時間也一天比一天晚,原本就口吃的他自從沒有彈珠汽水喝之後,也越來越沉默。某天,東哥忽然被自家的門鈴聲吵醒,出門一看,才發現少明已經揹著書包在家門口等他了,此時才早上五點。看到少明右腳的白鞋邊上沾了幾滴紅色油漆,東哥一路上都保持沉默,回家時也假裝沒看到少明家的鐵門上寫了什麼字。

  不久,少明左腳的白鞋也沾上了紅色,卻是幾滴小小的、緊緊吃進布料裡的褐紅。這次在路上,少明終於開口了。昨晚高利貸叔叔只用一把菜刀,就讓少明的父親再也握不住運氣,又或者說,這次運氣終於把他父親的小指咬掉了。當少明正要細說那根小指是怎麼用手帕包好並收進高利貸叔叔的霹靂腰包裡時,熟悉的發財車忽然經過,他朝車內的叔叔點頭問好。

  但少明的父親過沒多久就改口了,他說他感覺到自己的小指一直都還在,刺刺的,像電流一樣,而且成了運氣的一部份,不,那隻來自冥界的小指一定就是運氣的化身。終於,少明的父親陸續集齊了三隻招來好運的手指,右手僅剩的食指與拇指比成一個圓圈,像跟陰陽兩界昭告:萬事OK。

  東哥生平聽到的,第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故事是鄰居告訴少明,再由少明告訴東哥的,因此處處充滿了魔幻的色彩:那晚,同花順、皇家同花順、黃袍麒;雜七、雜八、雜九;人牌、地牌、天牌;大三元、大四喜、天胡十三么,所有的運氣都到了少明父親的手上。但牌友們不是生氣也不是懊悔,而是恐懼,所有人滿臉肅殺,顧不得把錢贏回來,只想盡早離開,只剩少明的父親一個人在賭桌前痴痴的笑著。

  少明的父親在一夜之間贏回了一切,也在一夜之間全失去了。幾聲大笑之後,天上忽然烏雲密布,幾道光亮隱隱閃著,一道閃電擊中了少明家的屋頂。等少明回家時,只剩大火與濃煙,母親在睡夢中被濃煙嗆死,而少明的父親左手抱著所有的鈔票與借據,右手那三隻招來好運的手指卻無法即時幫他轉開門把。口吃的少明把這個故事說了整整一夜,也許東哥自己沒注意到,但一直以來每天與少明相處的日子裡,他腦裡全是少明結巴的口吻,而這次,少明的嘴就在東哥的耳邊,抱著少明的他聽得更專注、更入神。

  這一整夜的故事從耳朵鑽進東哥的腦裡,整晚都抱著少明的他也忘了填上逗號的正確方式,漸漸地,自己也開始結巴了。這個故事就是這樣改變了東哥的一生,難怪打從我一出生最常聽到的就是:「你還」、「小聽不」、「懂啦」。

  少明家的大火實在太過離奇,因此他的高利貸叔叔開始被警方盯上, 這個倒楣的中年大叔為了解釋他們倆是「好友」,他只好摘下太陽眼鏡,負責把少明安置在他遠房親戚的家。此時東哥已經要高中畢業了,一知道少明要離開,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口吃還是悲傷,許多話都卡在喉嚨裡。

  一天早上,東哥準時在五點出門上學,就在打開家門的瞬間,少明也按下了門鈴,兩人在門口四目相交,兩雙眼、兩張嘴都貼在一起,門鈴聲持續了好久好久。

  那晚,東哥牽著他的手一起到了山頂,兩個失去逗號的人有一連串綿長的句子,兩個只會使用頓號的人把好多的過去一口氣說到了未來。就在夜景看到一半時,第二個改變東哥一生的故事忽然啟動了。我當時興奮的問爸,他到底看到了什麼。他吞了一口口水,一個漫漫長夜的口吻,卻只說:「什麼也沒有。」

  他見我滿臉疑惑,隨後換個方式:「兩隻鳥、兩條電線、一個吻。」就一片漆黑了。

  看著這一片漆黑的東哥陷入困惑,手電筒的光在回程的路上一晃一晃的,他們簡單的道別,直到隔天早上他才明白那片漆黑是怎麼回事。兩隻焦黑的斑鳩落在不起眼的巷口,兩條不同的電流交錯,高壓電線桿甚至起火爆炸。

  在這兩道命運相撞的瞬間,自己的眼裡竟是一片黑暗。這一陣駭人的電流把他嚇壞了,好幾天都不敢出門見少明。最後,再也沒有人去按東哥家的門鈴。某個早晨他走出門,發現再也找不到那個能治好他口吃的人了。

  這兩道閃電的故事在爸失蹤後由我、妹妹小琪和媽三個人各說了一次, 三個人,三張嘴,三個父親失蹤的理由。媽說,從這什麼鬼的電流與黑暗就可以看出你爸是個不敢承擔責任的人。妹妹小琪說,爸一定還在等一份可以替他填上逗號的愛情。我則說,也許爸終於領悟了第三個改變他一生的故事。三個版本都無法令人信服,小琪眼睛一亮,決定找第四個人來說一個全新的版本。

  人畢竟是由記憶構成的,就像我們只能用雷聲去抓住閃電,為了抓住命中帶著閃電的父親,小琪只相信聽得到的命運。她常拉著我一起去,雷聲忽然有了形體,卻沒有光。我揉揉眼。

  塵灰的紗門一旁貼著「李氏命理」四個大字,在陰暗的小巷裡格外顯眼。櫃台在那看似客廳的方桌前,紙筆、籤筒、黃符紙端端正正的擺在桌上,三只茶杯依稀飄著熱氣。

  眼前的算命師幾乎和我爸同一個年紀,他把桌上的籤筒、符紙隨手往一旁的沙發扔,他說用不著,也從沒用著過,只是看起來比較專業罷了。說著說著他已經把那身亮黃的道士服脫下來,剩裡頭的條紋polo衫和西裝褲,嗶嗶!順手開了冷氣。「聽說今年氣溫又創新高嘞!」

  我斜著臉皺眉,小琪倒是連表情也沒動過。命理師開場結束,才遞給我跟妹一張單子。

  「生辰八字,」李師傅手上的扇子印著里長的燦爛笑容,他邊搖扇,邊說:「我的專業。」

  小琪迅速寫著,子丑寅卯,像簽名一樣潦草俐落,順便連我的都寫好了。這幾年小琪什麼命都算過了,摸骨、面相、易經、塔羅牌、水晶球,嫻熟於各種占卜儀式,不同的儀式,卻都是同樣的問題。小琪這幾年漸漸老成,和她走在街上都有種自己才是弟弟的錯覺。其實,我明白她為什麼停不下算命這件事。任何的仙姑、道士、乩童或靈媒對我爸唯一的結論都是:別去找了,該回來的時候就會自己回來。

  一個失蹤十幾年的人真的會自己回來嗎?小琪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但我知道父親不會回來了。

  爸是個老師,但印象中他當過工地工人、醫生、士兵、消防員。國中的我每次回到家時,都會發現爸穿著這些衣服在鏡子前左搖右晃,他說這都是他在口吃互助會的朋友們借他的。剛讀國小的小琪會說她也要穿,但爸在互助會的異性緣似乎非常差。一說到這,爸的口吃忽然更嚴重了,支支吾吾的,後來乾脆就不說話了。

  小時候的我總覺得爸非常討厭當老師,三不五時就往互助會跑,那裡有更多他喜歡的職業,套上那些衣服,就沒有人會質疑他是不是真的醫生或警察。媽對爸穿著各種職業的衣服什麼也沒說,倒是當我穿上高中制服時媽卻說話了,她說:「你長大了。」有些事我該知道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口吃互助會」。那些衣服都是少明的,打從媽和爸在大學認識開始,爸就一直在找少明,後來真的找到了,這個少明在工地搬水泥,那個少明在軍營帶新兵。爸一口氣找到了好多「少明」,其中一個我還見過,那次我得腸胃炎,爸就開車載我上高速公路,去一間他很熟的小兒科看病,那個問我前一天吃什麼的醫生也是「少明」。

  媽說起這些事時,語氣非常平淡,醫生有什麼了不起?她也有認識的醫生,而且這個醫生非常不一樣,他能夠操控閃電。媽說,爸只要不停被醫生的電流通過全身,就能找回因閃電而失去的逗號。沒有缺失的逗號,當然也就沒有少明。

  幾個星期後,媽真的帶爸去找那位能操縱閃電的醫生,他首先把我爸綁在一張椅子上,讓他戴上一頂有著許多線路的帽子,投影幕上閃過許許多多張男人與女人、裸體與性器、少明與不是少明的照片,閃電每通過他一次,他記憶裡的少明就淡了一點。我看著爸想用喊叫聲喚回漸漸淡忘的少明,痛苦的呼喊聲掩沒了狹小的病房,但這次的電線杆上只有一隻觸電的鳥。

  醫生的電擊療法畢竟是受過訓練的閃電,爸那天只被電過一次,別說口吃了,他連續一星期都沒有再跟媽說過任何一句話。

  爸不說話就算了,事隔多年,重新得到閃電的他全身流竄著憤怒的電流。他會忽然回家,拿完衣服和錢後又迅速離開,學校的工作甚至直接曠課,教務處一直打電話過來,說再找不到人的話以後就不續聘了。我、妹妹小琪和我媽三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此時我媽(雙子座/AB 型)決定在孩子們面前展現大人該有的果斷,卻是最幼稚的方式:她收拾了兩個行李箱,豪邁的翻了五張千元大鈔給我,自己也離家出走去了。照顧好妹妹,兩個星期我就回來了。

  那天媽一離開,我就牽著小琪的手到便利商店買了一顆健達出奇蛋給她。小琪會帶著愉快的心情不知不覺的度過這兩週,到時候爸身上那的憤怒的閃電會漸漸流失,媽也會再次久居這個家。但此時,小琪卻苦著臉說她吃不下了。不行,妳一定得吃完。然後她哭了,我這三個願望也隨之破滅。

  媽離家出走後,爸確實安分許多,我猜這一回他真的嚇到了,整整一個星期都準時上下課,星期六他甚至煮了一桌的菜,而不再是隔壁巷口的自助便當。爸當然不知道這只是為期兩週的測試,還以為這就是永遠了。

  第二週的星期三早上,我昏昏沉沉的從床上起來,

  發現爸不在客廳,而是站在家門口,一口厚重的行李箱立在地上,他把雙手放在面前,非常仔細的端詳著。忽然,我看見一絲青藍色的電光從左手跑到右手,再從拇指跑到食指,他張合著充滿閃電的手,隨後抓著行李箱的拉桿、推開鐵門,一道週三早晨的陽光竄進了屋裡,一道多年來積累的閃電再次啟動了。就在大門闔上的瞬間,我看見他轉頭,朝我露出一個非常陌生的眼神,喀!門關上了。從此東哥走出家門,父親再也沒回來過。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東哥,隨即才發現那個人一直都是我爸。所以我相信我之後說的版本才是正確的:「爸終於領悟了第三個改變他一生的故事:他永遠是那個深愛著男人的東哥,而東哥也永遠是他。」

  「爸一定還在等一份可以替他填上逗號的愛情。」我很慶幸小琪有了一個自己說得通的版本,替爸畫上句號,但多年來她卻隱隱感覺這圓圈的弧線始終缺了一角。因此在東哥那個只相信命運的故事裡,小琪沿著圓弧的角度,卻掉到了紙張之外。

  李師傅此時端詳紙卡上的生辰八字,一手翻書、一手點著指尖算著。

  「別去找了……」

  「……該回來的時候就會自己回來。」小琪接著說。

  李師傅點點頭,像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正當我覺得他囂張的表情有點熟悉時,一旁的木門突然被推開,李紹凱穿著四角褲走了出來,正拿著吃完的泡麵碗出來丟。紹凱是我公司的同事,在那些貼傳單、登廣告的日子裡,其他的同事都像伶俐的貓科動物一樣環顧四周的街景,反弓煞、蜈蚣煞、路沖、壁刀煞,就連剛入行兩年的我都能簡單的說出一棟房子的興衰。但我每次載紹凱去路邊貼廣告時,他總是懶洋洋的癱坐在機車後座,抬頭看著天,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跟我說:「你知道接下來天王星逆行,木星進入天蠍座,土星進入摩羯座嗎?」

  但今天紹凱一看見我在他家的客廳,眼睛就亮了。他一手抄起我面前的生辰八字,看了一會,不時點頭或者皺眉,最後嘴角上揚。

「天秤座是一個選擇的星座,也是一個沒有選擇的星座,只有沒有選擇的人才需要選擇。」他不懷好意地看著我,說:「再過不久,你會許下一個非常非常後悔的承諾,而且這不是你能決定的,恭喜發財!」

  李師傅瞬間變臉,惡狠狠的瞪著他,紹凱只是聳肩,慢慢的離開,關上門時不忘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身旁的小琪喝了一口茶,嘴裡小聲的重複著:「後悔的承諾啊……。」若有所思的點頭。

  「重點是我不能決定吧。」

  「很意外嗎?你不能決定的事太多了不是嗎?」

  是啊,就像今天,我本該帶著一對新婚夫妻去山上的別墅看房,所有誘人的說詞與條件都鎖定了在那個較為強勢的妻子,連讓價的時機都準備好了。不像現在,李師傅在講到我爸的運勢時我還能聞到垃圾桶裡的泡麵味,原本聽小琪說李師傅有多麼難約、多麼難找,還以為會有什麼不一樣的預言,哪怕一個也好,我多希望能有一個算命師跟我說:你爸不會回來了,你們的緣分已盡,五百塊謝謝。但李師傅說的卻是:「看在我們有緣,三千六。」我不能決定的事太多了。

  至少幾天後紹凱一腳跨上我的機車後座時,我決定先聽完他要胡扯什麼再考慮要不要把他轟下車,於是他開門見山就說了:「像你這種類型的天秤座,一輩子都在兩個一樣好或兩個一樣壞的選項裡做決定,每次都很謹慎,但結果其實都差不多……欸欸欸這已經很重點了,拜託繼續聽下去好嗎?總之我不像你,我既不能決定獅子座的高傲,也不能選擇處女座的沉著。」

  八月二十二號晚上出生的他,在十九歲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獅子座。大家都知道,每十九年為一個週期,農曆跟國曆生日會剛好在同一天。紹凱十九歲生日那天怎麼算也算不對,問了他爸才知道,其實他是處女座。這當然不是他能決定的,因為替他決定這件事的就是他爸──李師傅。

  「我可以選擇要高傲或沉著,或者什麼也不是。」紹凱說,他這輩子唯一相信的命理,就是星座。這讓我疑惑了,一個被星座騙了十九年的人怎麼還會繼續相信呢?

  「我知道天秤座的你會對這件事感到困惑,但就是因為它成功的騙過你啊。」

  所以你是處女座?「我覺得自己是什麼才重要。」

  那你覺得自己是什麼?「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啊。」

  啊?「看來你不相信我說的。」

  算命這種事本來就有時準有時不準吧。「你真的聽不懂呢。」

  紹凱踢開了機車的腳踏板,喬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冷笑了一下,接著說道:「算命是時間的遊戲。」

  算命是時間的遊戲。每當預言降生那些徬徨的靈魂時,它啟動的就不是準或不準的問題,而是發生了,跟還沒發生。歷史上所有指向確切時間的預言都失敗了,星座也是一樣,你要嘛是個溫柔體貼的人,要嘛不是,沒有中間值。畢竟,在你決定相信與不相信的時候,你還在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的年紀。

  「所以,我再強調一次,不久後你會許下一個非常非常後悔的承諾, 記住,非常非常後悔喔,而且這不是你能決定的,恭喜發財!」

  我說這不是占卜,這只是無期限的詛咒而已。

  「你終於聽懂了,沒錯,這就是占卜。」

  我心不甘情不願的把那一疊貼了雙面膠的廣告傳單交給他,再三叮嚀他這次手腳要快一點,我不想再被開單了。沿路紹凱一句話也沒說,但我從後照鏡就能看到他得意的笑容。

  我放慢車速,開始細數我許過的諾言。媽這幾年搬去跟小琪住了,假日還會跟朋友一起學習紙雕,唯一要擔心的就是她日漸嚴重的老花,以及那張她老是撞到的木桌。小琪還有兩年才會從會計系畢業,是一間西餐廳裡待的最久的員工之一,只要她別再一直尋覓最難約又最昂貴的占卜師,她的學貸應該能在出社會後的前幾年還完。

  我爸真的會自己回來嗎?每次在一旁聽著重複的問題,我反而想問:愛著男人的我爸為什麼還要跟媽結婚?難道我媽,還有我和小琪也只是一件他用來藏身的衣服嗎?最後……你們真的希望他回來嗎?為何就不假裝一切都不曾發生?這樣就沒有誰像誰,東哥不是我的父親,我也不是東哥的兒子。

  回到公司、回到家後,我越想越覺得生氣,即使在我洗完澡、追完劇、倒頭躺在床上,都不斷想著這些問題,我最不能明白的是,為什麼小琪、這個後來才出生的妹妹要面對這種事?如果東哥真的不愛我媽,為什麼還要生孩子,而且還是兩個?我不斷想著東哥的故事:東哥,也就是我爸,在徹底失蹤前……。這晚我睡得很淺,夢裡都在心裡默念著東哥的故事,心裡說的故事不經由嘴巴,因此兩道閃電不斷從我的左耳跑到右耳,又從右耳跑到左耳,整個腦袋裡的閃電越跑越快,我感覺隨時都能招換他出現。

  隔天我一路睡到中午,醒來才發現十幾通未接來電都是小琪打來的。撥號,第一聲還沒響完就接通了。

「爸回來了。」

  小琪說,昨天凌晨三點多忽然有人打電話來,接起來時,喊了好幾聲都沒回應,低頭一看,手機差點掉到地上,是老家的號碼。

  「怎麼可能,媽不是住妳……」

  「所以一定是爸啊!」她當時對著電話那頭喊了好久,即使一點聲音也沒有,她也非常篤定電話另一頭的父親一定正在聽著,而且冥冥之中,她感覺這些年爸的結巴更加嚴重了,嚴重到只能像這樣聽她說話。她說起我最近的工作、說起媽一直沒有改嫁、說起這些年,所有人都說他會自己回來。忽然,另一個預感就像觸電一樣襲來,她感覺,爸只打算這樣聽她說話,等這些年的故事一說完,他就會永永遠遠的消失。

  小琪嚇傻了。如果問我這時候有什麼話能挽回父親,我的回答也會跟小琪一樣:東哥?

  喀!電話掛斷了。

  爸就這樣消失在電子訊號中。小琪在電話那頭忍著哭腔,說今天就去老家看一看好不好?不行,今天下午我還要跟一對新婚夫妻去看房,上次已經改約過一次,這次再爽約就沒機會了。

  這次小琪真的哭了,電話裡的沉默全是她的哽咽聲。這次沒有巧克力、沒有任性的父親、沒有離家出走的母親,這次只有這麼一個願望。我多想告訴她,不要去聽父親的雷聲、父親的命運。要是到頭來,發現父親其實深愛著母親、發現我跟小琪,我們,才是父親生命中的第三道閃電,那父親的命中就沒有閃電了,父親就是閃電,還是我們命中的閃電。有句話我始終沒有跟小琪說:只要你相信他不愛你,你就不用覺得自己必須愛他。

  但我說好,我看完房就馬上去載妳,我們一起去搭車。

  我帶著平板和簽約的文件,一轉眼就到了位在山上的別墅。剛低頭確定該帶的東西都沒有漏掉,一抬頭就見到熟悉的臉孔。

  李師傅穿著那身亮到可以螢光的道士服,手裡小心翼翼的拿著一只老舊的風水羅盤。這身服裝搭配他嚴肅的神情,我都開始以為他是道行極高的風水師。他一看到我,就把手中的羅盤晃了幾下,示意我把平板電腦收起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跟著夫妻,夫妻跟著李師傅,母雞帶小雞的模樣在這棟別墅晃過來又晃過去。他不時對著門廊、臥室、陽台滿意的點頭,不時點著指尖皺眉,又像看懂了什麼似的嘴角上揚。

  最後,他用很低沉、莊重的語氣轉身跟這對夫妻說道:「財庫在大門右側,可以在那邊設一個魚缸招財,保證未來十年工作穩定。大門正對沙發的位置,最好擺一個屏風擋煞,全家平安。二樓的樓梯右前方是文昌位, 書房可以設在那裡,進修或升遷都有機會。在三樓的主臥室床前擺婚紗照,這樣婚姻和睦……。」

  夫妻倆笑開了嘴,丈夫則在一旁做筆記。最後,李師傅再一次低頭呢喃,給了這對夫妻一個日期與時間,那便是交屋的良辰吉時。我正要拿文件和夫妻倆核對坪數與價錢時,他們只是默背李師傅給他們的時日,隨後就各自去了二、三樓參觀,留我跟李師傅在頂樓。

  李師傅看了我一眼,忽然也懶得裝了,眼神瞬間變得慵懶,不知道從哪裡摸出菸和打火機,點火,吸,吐。

  「這裡才是災難的開始啊。」他喃喃念著。

  「但你剛剛說……。」

  「剛剛那些都是屁,」又吸了一口,吐出,繼續說道:「女方命中帶財卻留不久,男方明知不適合經商卻交友廣闊,這棟房子就是他們的巔峰了,偏偏這裡位處山坡地,門前正對遠方的醫院,窗口面向高壓電塔,左側還有一片蓄洪池,四周種的全是爬藤類植物,表面若無其事,其實有去無回。」

  「那為什麼……。」

  「女方四十三歲還有一波事業高峰,如果這段姻緣能維持到那時候, 那他們就還有機會再換一棟房子,而且……」李師傅遲疑了一下,一口濃菸再次把他的眼神燻灰:「……如果你也看得到那個小孩,嗯,看到祂的眼神,你就知道這棟房子他們非買不可,嗯……應該是女的。他們只是想花一筆有份量的錢、聽一個有份量的保證而已。一命二運三風水,他們以為自己請來了風水師,但我這一推,是他們的命。」

  語畢,李師傅悠悠哉哉的繼續看陽台的風景,抽完的菸屁股隨便就往樓下彈,我望向那拋物線,菸灰在空中稍微散開,隨後往下墜,直到消失在草叢中。

  「所以大家說的都是真的?我爸真的會自己回來?」

   他像是聽到了有趣的事,重新點了第二支菸,懶洋洋的叼著,轉頭。

  「聽你這麼說,我猜他們都做了跟我一樣的決定。」

  「幹,所以到底是怎樣?我到底要不要繼續找我爸?」李師傅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伸手進口袋摸了一會。

  「你這樣忽然讓我想起一個故事,這樣吧……」他再伸出時,手裡捏著一枚十元銅板:「如果是正面的話你就繼續找,如果是反面的話你就放棄吧,機率一半一半,夠公平吧。」

  他兩眼直直盯著我,我也狠狠的瞪回去。

  「好,」我忽然不知道哪來的一口氣:「就這麼決定!」

  李師傅慎重的給我看銅板的正反面,熟練的握在手上,拇指一彈。銅板往上飛得很高、很久,我緊盯著銅板,在即將落日的陽光下依然不停反射出亮眼的光芒,它就在空中一個定點忽然減速,旋來最刺眼的光線,我瞇起眼,隨後銅板慢慢落下,光線也越來越暗。忽然,就在銅板即將落地的瞬間,李師傅迅速伸手……。

  他的手懸在空中,望著我,看也沒看就把光收回口袋。

  「別去找了。」

  我忽然想起我爸。東哥在目睹那一片黑暗的前一個瞬間,一定也看到了城市的燈火裡有一道小小的、不尋常的電光閃過,隨即才一片漆黑。那個時候,他有過一個念頭,伸手去抓住那道莫名的光嗎?

  我在騎車下山時不停想著這個畫面,忽然記起自己的生辰八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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