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文學短篇小說推薦獎-掙脫

古庭蔚 中科實驗高中

  我叫小艾,是個重度腦性麻痺的高中生。很幸運地,我生在一個普通但幸福的家庭裡。有一天,我問我的母親:「為何不拋棄我這個沒用的孩子呢?」母親回憶起我出生那一年的點點滴滴……。

  當我還是一個小嬰兒時,我非常虛弱,不會咀嚼任何食物、喝水會嗆到, 而且唾液一直流出嘴角,也無法自己獨立坐,全身軟趴趴地,脖子也軟軟的, 抬不起來,更不用說是說話了。雖然如此,在我激動的時候,或某些平常時段並沒有任何特別的事發生,卻又會忽然伸直我的雙手雙腿和軀幹,力量大到爸爸媽媽無法抓住!這樣時軟時僵硬的情形,讓媽媽很擔心,但是阿嬤都說:「挖抱伊ㄟ時陣,伊ㄟ咖金有力捏!身體嘛ㄟ挺嘎直直直,乾那脖子筋咖軟一點

  阿,免煩惱啦!這係『大隻雞慢啼』,咖大漢那就ㄟ厚啊!恁佳ㄟ囝仔郎不懂 啦!乾那會曉厚操煩娘~」直到九個月的時候,我的牙齒長出來了,卻連自己翻     身都沒有辦法,爸媽便決定瞞著阿嬤帶我去 X 大醫院看復健科。

  一開始遇到的醫生很年輕,他說我只是遲緩而已,在家自己做復健就好 了,不過要持續回診。之後某一次爸爸媽媽帶著我去排隊掛號時,才知道那位醫生出國進修了!在媽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有一位好心的老婆婆看到媽媽抱著我,就慢慢地走到媽媽面前,跟她說:「哩ㄟ囝仔愛企看復健科啦!我曾在復健科看過這款囝仔,復健科的周主任金厲害捏!挖ㄟ咖掏屋就係給他看到改善金濟!阿嘸勾他金歹掛喔!哩金罵趕緊改看周主任啦!」那時經驗豐富的周主任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告訴媽媽:「媽媽,你的孩子是腦性麻痺,要趕快積極地讓專業人員做復健,自己做是無法改善的。你住在哪兒?我可以馬上推薦我在你家附近地區醫院工作的學生幫她,妳不要擔心。」從那天起,就開始我漫長的復健之路。

  我的阿公、阿嬤、外公、外婆、爸爸和媽媽都對我很好,也很疼我,但是我真的很討厭做復健,尤其是兩歲半那段時間最痛苦!一開始的復健是在附近的醫院做,聽媽媽說,那時候只要我一看到平衡球,就開始大聲哀號,到後來甚至一出門就會掙扎大哭。可是母親還是堅持一定要讓我去做復健,因為只有這樣子才有機會能夠變好。也因為這樣,不管是去遙遠偏僻的鄉野或大醫院找中醫針灸,早上五點上山去排隊請著名的老中醫開藥,花錢自費找物理治療師工作室幫忙做復健,或是跑遍大小醫院的各種復健治療,只要對我有幫助的地方,就會有我和媽媽的身影,回家後媽媽甚至還會親自幫我做復健,這樣的醫療復健路程一直到持續到國小四年級,我才開始有一點坐著的力量,但是我說的話還是只有和我最親近的爸媽才比較聽得懂。

  在我三歲多的時候,母親帶著我去特教幼兒園上半年的特教幼幼班,印象中,幼兒園有盪鞦韆,我好像很常去玩,和我同班的另外一位弟弟是聽障生, 老師每次都說,「你看,小艾姊姊很認真地在聽老師講課喔!你呢?」那時,他已經有裝電子耳了,但是上了快兩年的幼幼班還是沒辦法專心看著老師。後來,在我五歲時,母親幫我報名抽籤特教融合班,結果竟然抽中了!據說那間特教融合班很難進去,總共只有兩班,每班只開放三個名額給特殊幼兒,其餘的都是一般兒童。我在那裏過得很快樂,星期三的時候都會有唱歌、跳舞的遊戲,還會教我們種菜、煎蛋,耶誕節的時候還有教我們做薑餅屋!記得上完煎蛋課回家後,我問媽媽:「媽媽,煎蛋要用小火,還是中火呢?」媽媽的眼眶泛著淚光,那時的我不懂媽媽為什麼會泛淚?還有一件事,就是有一位男同學對我說:「小艾,我喜歡妳!」回家後,我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媽媽,爸爸當場傻眼。

  在我國小時,有一位很好的老師超級疼我,那時她教我國文,有時會和我聊天,所以我都會把一些心事向她訴說,但只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她。那就是,在我小五的時候,曾經被同學霸凌,他們說,我很像垃圾,因為我會流口水,而且說話很不清楚,手也無法抓握,就像垃圾一般。那時我很心痛,因為他們會把我的作業簿丟在地上,我根本不敢告訴我最親愛的父母親,因為他們一定會比我更傷心。

  我的國中老師曾經對我說過一段話,「妳是值得被愛的,就算妳的身體不行,但妳的心是善良的,妳就是妳,不能被任何人取代。」直到我國二時,終於看到自己的人生曙光!因為我會自己試著爬行,不過只是「試著」。但我能試就有機會能夠跨出去。母親總說,「妳不試著做,妳就永遠不能爬。」然而,我的心一直看不清楚我的未來。

  在國二以前,我覺得未來也可以這樣一直靠著爸媽,直到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我的未來只剩我一個人,我很害怕,因為母親有說過,我的外祖父的弟弟,因為講話不清楚,又會把飯菜弄到滿地都是,我的外祖母很不能接受人家弄髒她的地板,所以把他趕出去,後來某一個冬夜,他在公園裡凍死了。我不希望我的未來是被拋棄在公園或其他角落孤單地死去。國二以後,我開始在思考未來的事情,可是我想出的方法都不可行。所以我下定決心,不管未來的路有多坎坷,只要我有一顆相信世界一切都會變好的心,我想,就算未來會變得怎樣,我也不怕自己被拋棄,也許,以前的自己很不合格,在未來的生命中, 我會為了自己和親愛的家人、朋友,努力為未來創造出不一樣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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