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特勒的年獸(散文組推薦獎)

陳顥仁 (華文文學系 碩士生)

又到了這個清冷帶著爐灶味的節日,而年獸持續失蹤著。

老爸和表哥去漁市場拿預購的年菜,我和母親、舅媽在廚房裡,替二十餘人的年夜飯作籌備。剝去高麗菜的外葉,避開蒂頭,一刀剖成兩半;切去花椰菜的黃葉,用後側的刀刃,解下一朵朵更小的花椰菜;往鍋裡添水,瓦斯爐的火轉到最大,等鍋底開始冒泡,過去這漫漫的一年也就即將消融,化在遍桌金光的鍋碗瓢盆裡。原本,應該是要由年獸來向過去道別的,從寧靜的海底來,經過船隻搖曳的港口,返回這個鎮上。將褪色的春符都上彩,燒盡的路燈都添滿,為每戶人家掛上兩串鞭炮;子時一過,把該告別的日子都點燃,劈哩啪啦地,把相愛的人,都帶回彼此的身旁。

但G,太平洋側的這個小島,是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也曾做過一點溫帶的活兒──養過一隻大黃兔子。

領養的那個晚上,走過街口不熄燈的加油站,一個女孩迎面而來,從書包裡抓出一隻耳朵極大的兔子,牠的雙腳不停奮力地踢著,嚇了我一大跳。喔不,其實是嚇了你一大跳,G,那個夜晚其實是你的。不久之後,年前寒流來襲的夜裡,我被籠子裡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起床一看,籠子裡多了六隻小黃兔崽子。

就像你也在一個夜裡起飛前往蒙特勒,我永遠忘不了大黃兔媽媽看著我的眼神,彷彿牠也對這些小毛球十分費解,在飲水器和便盆中間,其實藏著一個宇宙的裂縫,裡面塞了滿滿的小兔崽子。

蒙特勒在溫帶,你在電話裡對我說,街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雪,臺北的鐵窗充其量有一些闊葉,但在瑞士,欄杆上都是鐵花。湖面那麼靜美,你也曾獨自一人躍入其中,把天空搖來盪去,一隻白色的鷗鳥停在你岸邊的毛褲上。

(我也有那麼一個湖,裡面有鐵的巨大的沉船,我拿起菜瓜布用力刷洗,一邊側著頭夾著手機,我說你等等,讓我開個擴音。)

蒙特勒在溫帶,你在溫帶的廚房裡學習煮溫帶的菜,溫帶的紅蘿蔔又細又長,切片煮高麗菜的時候像極泡麵裡的魚板,究竟事情不像離開那麼輕易。我在淹過花椰菜的水裏頭加幾滴橄欖油,蓋上鍋蓋讓它悶上幾分鐘,轉頭把另外一半倒進蒜頭和油爆香過的平底鍋,一陣白氣隨著滋滋聲響起,母親走過來接過木頭鍋鏟,我按下抽油煙機的按鈕──節日正竭盡所能地發出聲音──我在巨大的轟轟聲裡別過頭,撿起掉在地上的一小朵漏網花椰,回到房間,丟在兔子的飼料碗裡。大黃兔子蹦蹦跳跳過來把它叼走,帶回牠喜愛的角落,嚼得唇齒搖曳,歲月平安。

一直到很後來,我才知道什麼是平安。

不是離家很遠,待在學校宿舍不顧一切的凌晨;不是在外工作,數著時薪的傍晚;也不是終究跟你分手了,在夜裡獨自走的那條長街──我在長街上經過沒熄燈的郵局,把鈔票塞進機器裡,看著五元的郵票一張一張吐出來,我也曾經想要寄出一些什麼。

我也曾經想要和你一起走過那條長街,G,也許那夜的形狀會因此而更接近平安一些,也許我就不必將年一再告別。我躺在床上,十分樂意地接受童年回憶的叨擾,也曾將誰如糨糊般黏在牆上,卻在一年又一年的撕下復貼上裡,留下一些慘白的痕跡。但大黃兔子還在,悠悠哉哉,雖然偶爾會自顧自生氣地跺起腳來,但更多時候是將兩隻耳朵平貼在背脊上,四肢伸張,喘過一次大氣後就瞇上雙眼,睡得不醒兔世。

「欸!來端菜喔!跑去哪裡!」

我也曾想起,你將奶油刷進鍋裡,解了凍的牛排用夾子翻面在鍋裡煎,四周棕黑色的焦脆外皮切開來,裡面是粉紅色的心。剩餘的奶油拿去炒了一盤菠菜,和著蒜頭,少去一點咬嘴的不適感。就著隔夜的麵結束一餐,你的母親從臥房裡走出來,問我菜煮得好吃嗎,說你都還不曾煮給她吃過。

我記得所有如胡椒般細碎,但咬碎後極具侵略性的東西,我記得你。

我把菜端到客廳,拿一旁的舊年報紙,攤開在仿花崗岩紅紅黑黑的桌板上,白色的盤子上菜冒著白色的煙。母親也曾在這裡轉過頭問我,那個之前常常來家裡吃飯的同學,怎麼最近都沒有來了。我不覺得母親知道的太少,我只覺得母親包容得太多。家常菜裡頭沒有過分的辛香料,平凡的材料裡,有很多不同的料理方式能創造出獨特的味覺,我跟母親說,喔沒有,他最近出國了,到瑞士的廚藝學院進修,要有一陣子不能回來台灣。「那過年呢?今年過年他也不能回來嗎?」是吧,我想是吧,你曾寄給我一張兔子的明信片,不是溫馴的家兔,而是充滿生命力道的野兔,雙腳踮著站立在溫帶的草原中。其實兔子的主食是草,大量的牧場乾草,提摩西、甜小麥,經過極其柔軟的嘴邊肉反覆咀嚼之後,成為一粒粒乾爽而不太有味道的草球。

但相較之下,金黃色的尿液味道卻極其擾人,曾經乾在我的床單上、乾在沙發上,以各種意想不到之姿表現大黃兔子的大脾氣。櫃子上還放著好幾條被咬斷的手機充電線、滑鼠連接線,連吹風機大又粗的塑膠線也被咬得深可見骨,那是你在我大學時候從家裡帶給我的吹風機,換走了我自己那台黑色紅色的古老機型,你說你的頭髮短,用這樣的風速跟溫度剛好。

而我用你留下來的吹風機剛好,日子往往不太有所謂的潮濕,我的頭髮也不太有所謂的變長、變短,變黃、變黑,母親也曾叨叨絮絮地唸過一輪,最後也終於知難而退。但我始終留著你的米色吹風機,而大黃兔子也始終鍥而不捨地挑戰它,我偶爾也私心希望這場對決有個結局,我想知道在你跟你之間,我該往哪邊去才好。

報紙用完以後,開始鋪一些去年的日曆,掛在牆上的不久前已經復胖,如同電視裡層出不窮的賀歲中年女星,嘴裡說一些萬年不改的餿味笑話。其實年不過就是一些反覆,在各式各樣的堆疊裡,自己創造出來屬於自己的紀念性意義,於是我們反覆求索,但我們也從未放棄反覆離開。每年煮著差不多的年菜,在差不多的時間裡燒香,看著差不多的節目,露出差不多的疲憊。

但這些卻像極了平安,像極了。

像極了在天公生的時辰裡滿城的炮仗,像極了廟裡媽祖低歛的眉目,像極了每一個昨天我也曾經過,你家外頭常綠的路樹。而今你的窗外如大寫的季節,溫帶的顏色張揚,綠的、黃的、紅的、白的,所有溫帶的事情都彷彿被放大再放大,就連在溫帶的你,以及你留下來溫帶的大黃兔子。

然後膨脹再膨脹的兔子,抖擻著全身金黃色的細毛,叼著鞭炮在一夜之間掛滿每一戶人家的門。圓滾滾的眼睛帶著一點惶恐的神色,跟當年看我們的眼神一樣,跟當年我們看著彼此的眼神一樣,甩動巨大的耳朵,一蹦一跳地在張燈結綵的街上跨越障礙,沿途咬斷好幾根電線桿上粗黑的膠線。我目送這個城市猝然的電力,也目送牠遠去,我知道年獸其實不怕鞭炮,年獸也從來不逃跑,趁著月色跳進海裡,明天牠會抵達時差之前的蒙特勒,牠會佇立在你的窗前一如我也曾無比眷戀──

「我們回來了。」

電燈突然啪地又亮了,但我想沒有人發現年獸的蹤跡。年菜一道一道地往桌上壓,人一個一個地往桌邊回來,我無趣地咀嚼著了無新意的菜色,眼睛瞇成一直線。所有的事情必會一再發生,並且與我們所共同經歷的毫無區別。只有一件事,我靠在大黃兔子的耳邊輕聲拜託:讓今晚的年獸待在蒙特勒,在你的窗前,燃放著金黃色的柔軟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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