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性的魅惑:修澤蘭與她的時代》書評

應尚樺(臺灣文化學系 碩士生)

書名:《現代性的魅惑:修澤蘭與她的時代》
作者:殷寶寧
出版社:典藏藝術家庭。
出版時間: 2019年11月20日。
頁數:328頁。

  若談起修澤蘭 (1925-2016),不得不想到百元鈔票上,坐落於陽明山的中山樓。中山樓,興建於1960年代,為一座中國仿古樣式的宮殿式建築,為黨國政治、集權統治的經典象徵。而修澤蘭作為中山樓的建築師,直至今日,仍被視為一位與威權政府靠攏的代表人物。但本書,提供給我們另一個視角:「御用建築師」以外的修澤蘭。她作為一個亟欲以建築與設計的實踐,將戰後的國家發展推往現代、進步的重要人物。儘管,修澤蘭在臺灣留下許多現代性建築,但隨著年代久遠、天災導致建築毀壞,以及臺灣政治意識的轉型,紀錄修澤蘭的歷史資料依舊乏善可陳。本書作者殷寶寧透過訪談、圖面資料的分析與蒐集,梳理出修澤蘭歷年來的建築產物,並嘗試拼湊起修澤蘭實踐現代性的歷程及抱負,以及重新書寫一個女性建築師的歷史詮釋。

  建築不應只是聚焦於建築物的形式上,其建築師的社會角色以及社會參與也是我們重新理解空間及建築師本身的重要視角。本書特別之處,在於殷寶寧使用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三元組,提點讀者們閱讀的切面。空間,不僅在建築師生產的建築物本身,也在於規劃者,她的構思和考量,以及其對於臺灣社會進步的渴求。最重要的是,居民說「我們活出這個空間」。

  特別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閱讀本書,必須理解現代性在相異時空背景中扮演的角色及其推動力皆有所不同。書中的有趣之處,不僅在於介紹許多修澤蘭在臺灣的各式極具現代性的建築,也包含殷寶寧如何梳理現代性的「魅」與「惑」,以及現代性在殖民文化裡衝突與掙扎。作為讀者的我們,在閱讀的同時,需要將修澤蘭的建築現代性與文化實踐置於當時的脈絡下來觀看,而避免遺忘時間與歷史的向度,疏漏獲得新視角的可能。

  修澤蘭,戰後隨著國民政府來到臺灣,為臺灣第一代在中國受訓的建築師。修澤蘭在設計建築的巔峰年份為1950-70年,除中山樓作為其建築代表作,先後陸續以公共建築與校園作為實踐現代化的場域。殷寶寧對於修澤蘭現代性實踐的焦點,在於以理性建築形式掛帥下的多樣性突破,也在於修澤蘭身兼營建公司的施工挑戰中。而不僅只將建築的意義置於中國/臺灣、傳統/現代的二元區分中。綜觀修澤蘭在特定建築的式樣中承襲中國文化與思考,乍看之下,修澤蘭是一個守舊、傳統,以及維護當權者的建築師,但殷寶寧則透過修澤蘭與楊英風的多項建築合作經驗,補充與辯證這樣的論點,進而凸顯了兩位在建築與創作手法上的突破。

「他們應如何以其身處現代主義的時代背景與氛圍中,尋找有利於傳達中國現代化的元素,並以此彰顯其創作風格,表達時代精神,傳遞對國族主義認同,關注於國家社會的『進步』。採用具有中國古典建築樣式並在其中尋求現代主義與匯集形式的轉化,乃是在公共建築設計中慣常採用的手法─「宮殿式建築」成為許多官方重要公共建築的唯一選項。」(p.189)

  無可諱言地,國族意識與當權者的權力施展透過建築而被體現,而建築師在完成作品之後,同時會被賦予至高的光環。但在此,殷寶寧提醒我們,修澤蘭追求的現代性不僅存在於建築形式,而極具現代意義的勞雇關係亦是如此,特別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修澤蘭的施工歷程,可謂當時工程上的突破:修澤蘭接受當權者 (業主) 的委託將中山樓蓋在風水寶地上,且以強烈的中華文化的意識形態坐落於陽明山上,而修澤蘭的愛國精神則是徹底實踐這項委託。但修澤蘭如何在陽明山的火山口上興建大型宮殿式建築,又如何克服岩層以及火山噴發氣體,藉由修澤蘭同事的轉述,修澤蘭與自己的建築團隊在時間壓縮以及環境限制下,其以當時僅有的勞動資源、技術與科技在13個月內完成建案的挑戰。

  另一個,作為追求現代與進步的經典建案則是「花園新城」。修澤蘭在規劃花園新城時,不僅將花園新城作為臺灣第一座具有現代化設施的住宅為雛形,同時她對自然與性別的關懷與思考,也納入建築與施工的考量中。她的實踐與規劃甚至走在都市規劃之前。儘管,當時的花園新城如高級住宅,但不僅是單純的住宅空間,修澤蘭在各面向考量則是值得關注。像是興建在郊區山上的花園新城,期望緩解都市的居住壓力,將人潮從都市化的進程中釋放出來;對於山坡上的水土、自然景觀的保持也不遺餘力 (為保持景觀的一致性,甚至自費買下建案前的綠地);同為生理女性的性別經驗,「友善」成為公共的設計主軸,為了減輕女性在職業與生活中的平衡而設立超級市場、洗衣中心與自助餐廳、托兒所與幼兒園等機能設施。雖然,該建案置於當代的脈絡看似挪移西方脈絡下的郊區化社區,以及花園城市 (Garden city) 的概念,但是卻也是以人為本的思考,希望將現代的設施與思想引入臺灣,進而改善人民的生活。

  反觀當今,正如同空間生產的提醒,我們不適僅在生產空間,同時空間也生產意義,也生產了我們。在不同的觀點中,也許並不因為閱讀社會的脈絡或是生活裡的經驗而有所改觀,或是動搖自身的立場,但是我們卻能夠以不同的思考脈絡,重新思考新的可能。現代化從未停止,如同空間的生產亦是一段進行中的過程。而相對性的視野,則是我們可以保留的詮釋權。如同,我們對於威權建築的思考,不僅只是在「去除」與「保留」歷史的向度。同時,我們將以何種角度詮釋這個空間呢?空間可以被生產/建構,但也同時也可以重新塑造我們的經驗。

  而以我自己的身分而言,修澤蘭眾多建案中,最引我注意的莫過於東華大學美崙校區 (前花師) 的慎思齋。慎思齋興建於1960年代,以合院的方式建造,但在「水平開展的方盒子造型,現代建築風格強烈」(p.268)。「前方完整的草皮,以及已經長大的樹型襯托,使得慎思齋建築獲得相當好的前景,立面能夠完整的被閱讀。」

  慎思齋,曾經作為敝系臺灣文化學系前身 (鄉土文化學系) 的重要據點。在遷校前的這個空間,對我們而言不只是一處富涵中國樣式的現代建築,而是充滿著學長姐們口耳相傳「鬼故事」的古老建築 (聽說裡面還有神主牌),也是我們去弘道樓上課的必經之路,更是我們的系辦 (有妃澤姊)。慎思齋的合院樣式,以及主建築的中央還有一處小庭院,讓我們的動線不再是穿梭或錯過,而是我們與重要人物直接「相遇」的空間。這個空間塑造了我們的情感,也孕育著共同記憶,例如同學煮魚湯的味道,使得說到慎思齋,總是想起某一個大學時期重要的特定人物。遷校之後,慎思齋仍是諸多系友再回去拍畢業照的地方。

  在修澤蘭以建築為臺灣追求現代性的歷程中,透過建築,我們從未停止展望未來,卻也不全然停留在過去。空間亦是如此,透過人們重新活出這個空間的堆疊記憶與經驗,她的歷史與成果,能夠為我們的生命與經驗帶來不同的感受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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