獼猴桃(散文組首獎)

林佑霖(華文文學系碩士)

奇異果,又稱獼猴桃,原產地為中國,二十世紀初 (1904年) 伊莎貝爾從中國將奇異果種子帶回紐西蘭,之後輾轉送到園藝家亞歷山大手中,培植出紐西蘭第一株奇異果樹。奇異果中所含的精氨酸能幫助傷口癒合,但也有可能引發過敏反應如臉部腫脹、嘔吐、腹痛等,嚴重時會有呼吸困難、虛脫等情形。

  這裏的地鐵早早停了,不像臺灣。

  有時逛得太晚,地鐵停了就只剩下公交車,我說打車吧這裏打車比臺灣便宜多了,你說省點錢還是坐公交,上了車你用手機付了錢還可以打八折,但我的手機不行,沒有大陸身份證號,萬事不通。

  十二點的城市亮著和十點同樣的光,我總會想,成都的夜被硬生生砍斷了兩個鐘頭,十二點的夜是十點的夜鶯,七點的太陽是五點雞鳴,被北京標準時間截斷的光與黑暗,其實都是等值的。

  下了車沿著街燈走回家,小區門口的水果攤還在等著最後的客人,草莓一斤五元,削好的鳳梨一串三元,桑葚一盒六元,牆上懸盪著的燈黃澄澄地打著老闆的臉,他臉上的皺褶彷彿摺疊起了光線,打上了過深的陰影。

「帶點醜橘吧,醜橘便宜。」
「沒關係,我們不用,謝謝。」
你轉頭和我說醜橘上火別吃醜橘,問我:
「你想吃獼猴桃嗎?」

  雖然知道獼猴桃就是奇異果,但在心裏還是默默想了一下,才和你說好啊,我很喜歡吃獼猴桃,你也喜歡嗎?
  用紅色柄的小刀對半剖開,再從中間切成四分之一,用湯匙一勺勺挖進果汁機裏,中間與頭尾相連的地方要稍微使點力,又怕太用力就把木匙弄斷了,家裏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敢弄壞,那不是我的。草莓去蒂反覆搓洗幾次,也咚咚咚地丟進去,再倒入乳酸菌多多和水一起打,就有我特製的奇異多多莓果汁了。

你倚著檯燈小小的光在看論文,我把果汁用馬克杯裝好放在桌上,你轉頭說謝謝說太麻煩我了又把視線轉回去螢幕上,我收拾著果皮,看著獼猴桃棕色帶毛的皮膚,覺得它應該叫獼猴桃而不是奇異果。

  想起在臺灣交換的女生上課時發消息給我:「怎麼辦我覺得自己好笨,所有人都知道達文西是誰,只有我不知道。」我想了一下,回她:「達芬奇。」於是才知道中文也需要翻譯,有時候有些話我聽不懂還要問你是什麼意思,辣雞是垃圾,你說企鵝的時候發音是乞娥,棄兒聽起來多怪啊,我發音不標準企鵝跟棄兒唸起來都一樣。
  有些字你得去想它是什麼意思。在來成都的那天剛好到我導讀文本,上週讀了《莊子》,朋友笑說像是英文一樣看不懂,我回那這週的〈離騷〉是古英文囉。躺在床上看著螢幕上的論文一行行跑過你的眼睛,剛報告完卻只記得〈離騷〉裡寫:「恐高辛之先我」。  

  每天的生活就是睡到中午起床,到食堂吃飯吃完找一間空教室複習,晚上可以出去逛逛或是看電影,就這樣過日子。有天下午朋友打電話來,怕吵到你我到教室外面接,走到一半聽訊號斷斷續續才想起,手機網路是連你的熱點,於是繞到牆的另一側,你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我隔著一面牆在空蕩蕩的走廊講電話,那是我覺得離你最近的時候。朋友嘲笑我,飛了十萬八千里去當伴讀書僮可真高級,我說你不會懂我我就待著
就好了。
  在中國有些電影不能上的,你點開電腦裏的〈頤和園〉,我們把燈關上在四坪小小的房間裏看消失在大螢幕上的電影。女主角在裏頭唸著自己的日記,六四事件的時候她唸:「慾望受到侵蝕,行動定要受阻,就是在愛情裡我也體會到這一點,根本不存在出路,只存在幻想,幻想——這致命的東西。」;她躺在床上和有婦之夫做愛的時候唸:「一個懂法律的同事告訴我,這類事情不違法,但不道德。什麼是道德?兩個人在一起,我覺得這才是道德。」聽到她說完我就和她一起哭。

  「下雨了。」那個有婦之夫這樣說然後畫面瞬間轉暗,我還以為是電影手法而你說電腦沒電了。
  這裏街道上最多的就是喇叭聲,車過的時候叭,天色昏暗行人小心叭,人海人山車過不了叭,我和你佇在路邊的時候叭。有時聲音讓我受不了,但有時沉默也使人難受。每天複習前你到教室外面講好長好長的電話,整間教室剩下我,安靜撥不出一點空間,像是我就一個人被留在天府之國,而你們搭上飛機去到了一個我從未曉得的世界裏。

  隔幾天你嘴破了,於是在水果攤又買了一些獼猴桃回去打果汁,和你聊到之前有一個朋友吃了蛋糕,因為裝飾用的一小片獼猴桃整個人呼吸困難,差一點送了急診,你說獼猴桃是常見的過敏原,有些人就是吃不得,即使再怎麼喜歡。於是想起導讀的稿子上寫:「從恐、不及、不淹這些動作中,能感受到屈原對於時空的焦慮。」

  三個月前才剛來找你,一月的成都冷得像一場魔術表演,紫色的天空是霧霾反射城市的光,北緯三十度的極光替代了星星與月亮,但有些東西替換不了。和你並肩走著,呼出白煙明明都是二氧化碳卻只能說「像」,像是舞台上製造效果的乾冰,我們都是演員,其實我是演員而你是觀眾。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多帶了一些厚衣服,卻發現四月的成都熱得像是另一齣戲,布帘放下再拉起就是全新的場景,怎麼可以騙我呢,一月比臺灣冷,四月卻比臺灣熱。

  「本來就是這樣哦。」我喜歡聽你說「哦」、聽你說「嗎」、聽你說「呢」,你的老師說你有臺灣腔,我聽你字正腔圓的發音還是說對你有。有時我會特意強調我的臺灣腔、強調你的小說我的詩、我看你的論文說你論文寫得真好,我會做作地突顯我和你的關聯性,而那些關聯是你們沒有的。

  「為什麼不在臺灣找一個就好了?」這樣說的人像是在黯淡的水果攤上挑水果,在喊醜橘便宜就帶一點醜橘吧,草莓比臺灣便宜不買點嗎,山竹不能進口能吃就多吃一些,小小的油桃泛著光一斤四塊五。不是哀高丘無女,但愛上就是愛上了,有些人即使過敏了還是想吃奇異果。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可是來不及了。如果說我願意為了你去死這聽起來多煽情,但我願意受著「你身邊的人不是我但我愛你」的痛苦。我真心希望你們百年好合白頭諧老船到橋頭自然直,也冀望船就一頭撞上堤防永遠沉沒。這兩種悖反的情緒如何同時存在?沒有條件的愛不存在,愛了會痛苦,就代表你希望代價。

  你說之後會到美國或紐澳唸書,多益考了三百分的我說好啊我好好學英文再去找你玩。

  我想像最初的獼猴桃種子乘著船順著海流抵達紐西蘭,在全新的陸地上獲得新的名字,當它到臺灣我喊奇異果,你說獼猴桃,我覺得對極了就應該叫獼猴桃,但我還是說奇異果。有些話你得去想是什麼意思,在上飛機前我發消息給你:「ㄨㄛˇㄞˋㄋㄧ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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