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女孩今天不偷懶:通霄歸農紀事 ─楊翠

【專題】島嶼邊緣:人文關懷與社會觀察
楊翠(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楔子

2016年8月上旬,我們搬到西部濱海一座被遺忘的小鎮,通霄。或許,只有如我這般年歲的世代能很快想起,當年這座小鎮其實並不蕭條,通霄海水浴場和秋茂園,是小學畢業旅行的熱門景點,是我們這個世代共同的地景記憶。還有,通霄有小說家七等生,他筆下的沙河(通霄溪)和黑橋,成為小鎮故事的一種經典,隨著作家《散步去黑橋》的文字渲染,傳遞四方。

然而,現實的通霄,是一座靜默蕭瑟的小鎮,人口逐年遞減,直到2017年底,人口3萬4千6百餘人,創下新低。剛搬進來時,幫我們建置電話線與網路線的青年一直追問,你們為什麼來通霄?這裡很無聊啊。

遷居將屆兩年,我的通霄歸農生活,有一些驚喜,更多的是日常。就連七等生的黑橋,也成為我的日常。進進出出一年後,我才發現,住家左前方那座橋,就是七等生筆下的黑橋。文學裡的黑橋,含攝著神秘美感,遠在天方,而現實中的黑橋,雜草叢生,恍若一處廢墟,但是讓人安心。

這是兩年來我的日誌片斷,銘刻歸農以來的心象風景。2018年5月31日開始,也是兩年,我必須在北都逐水草而居,就以這些記憶拼圖,構築一條接引我返鄉的道路吧。

2016/9/3

通霄下雨了。清晨,被大雨落在土地上的聲音喚醒,彷彿時光逆行,恍惚間又回到東海花園的生活現場。

清晨落雨,花園女孩在清脆飽滿的雨聲中醒來,如夢似醒,微微豎起耳朵用力聽,然後躲在棉被裡偷笑。那是近二十年花園生活煉造而成的反射動作,連睡夢都能穿透。

農人最愛長旱後的即時雨,因為植物可以得到安頓,少女時期,我最愛清晨的雨聲,因為那意味著,這一整天我都可以不必到花園裡澆花勞動,天公放假啦。

花園女孩非常喜歡下雨天,喜歡從窗戶凝望雨水打在花樹上的舞蹈,不是緣於什麼風雅情緻,只是女孩的懶惰得逞而已。

但是,花園女孩今天不偷懶。地瓜葉種下了,青蔥和九層塔種下了,默念咒語,雨後,每一株都一暝大一吋。

2016/9/16

中秋夜,在通霄開「入厝趴」,簡單宴請20幾個家族親人,談笑聲鬧翻天,好開心。黃昏後,爸媽留下來住一晚。

入夜,搬了椅子到院子,與兩老一起看月亮。從樟樹枝葉間隙仰頭,彷彿就能聞見月色沾染著樹木的清芬,以及左近稻田的香氣,感覺似乎重返童年的東海花園,四面八方都是土地的芳甜。

心之所繫,家之所在。無論是貧瘠的大肚山,或是人口一再流失的苗栗貧鄉,能安頓我靈魂的地方,就是家園。感謝上天眷顧,讓我不必費心追尋,就能在這塊土地上找到安居所。 

2016/9/16

黃昏,到院子裡勞動,種了一些香草植物,芳香萬壽菊,聽說可以防蚊。弄得滿頭大汗,全身是土。蹲在土地上勞動,讓我產生強大的歡愉感和意義感。

入冬後,決定來種菜,然後請朋友們到家裡吃火鍋。大家可以放心,我的自產蔬菜,菜葉美不美不敢保證(之前種的真的蠻醜的),但絕對天然安全。期待我的冬季菜園,決定取名為「阿翠菜園」,歡迎光臨。

2016/10/28

通霄市場,好多阿公阿媽來擺攤賣菜,攤位都很小,菜色都是自家所產,大約都是絲瓜、木瓜、空心菜、地瓜葉、九層塔。

我們有跟阿公阿媽買菜的習慣,自家產的就是好吃。第一次到通霄市場買菜,看到第一個阿媽,跟她買了一把空心菜、一把地瓜葉。

再往前走幾攤,遇到第二個更老的、耳朵聽不大清的阿公,買了絲瓜、地瓜葉。再走幾攤,又看見更老的、瘦小的阿媽,又買了絲瓜、空心菜、九層塔。再走幾攤,又看見一個阿媽,不過已經吃不了了,我們的環保袋裡,已經塞滿絲瓜、空心菜、地瓜葉、九層塔。

最近太忙,沒時間整地種菜,但能夠吃到在地田園的蔬菜,也是挺幸福的。

2017/3/4

院子裡的幾株櫻花樹,葉片落盡,枝掗間總是安安靜靜,任我一日三番,殷問花期,卻毫不動心。櫻花們似乎真的要越過早春節氣了。我有些氣惱。我就是生一場病而已,難道連櫻花也要別過頭去?最後只好怪罪這個冬天,氣候詭譎,忽冷忽熱,讓櫻花難辨節氣,誤了花季。

昨日到台北開會,走經捷運台電大樓站附近,見證了一座豐美公園。園子打理得清雅秀美,櫻花、白梅、桂花,所有我院子裡靜默無語的花樹,在這裡,全都開了花。

所以,其實無關天候,只是緣於我的懶惰。花果蔬菜,冰雪聰明,你勤於耕耘,它就歡喜綻放,你怠惰疏懶,它就默然不語。忽然記起,2011年,早春,我初到花蓮,在東華大學學人宿舍,勤奮耕植,整闢好幾畦菜園,成為校園奇景。砥礪自己,以待來年,我的院子就是春天。

2017/3/24

五小時漫長顛晃,入夜,返回通霄家中。這是半年多來,每週的例行路程。將行李安頓好,冒著夜涼,去看訪院子,我等待許久已經默默決定放棄的櫻花,竟然綻開好幾朵,夜色中,看起來晶亮亮的。這是我的春園初色,歸農生活的好起始。

過往20幾年,我被自己無法拒絕他人的個性所累,疲於奔走各方,卻似乎沒有幾件事是為自己而做的。我生命中最大的想望,是歸返田園,歸返自己的原初,然而,現實上,總是既匱乏一方植根的土地,更幾乎沒有安頓自身的片刻。

55歲過後,我要做自己,種樹種花種菜種水果,我要任性一點,再任性一點。

2017/6/19

幾場大雨,小小一畦地瓜葉田,恣意蔓生,長到步道上來。採收後,連吃三餐,吃到全身綠油油,是為「翠」。

2017/7/4

在通霄小鎮,生活真的可以很簡單。手機訊號經常不穩甚至不通,可以一整天不跟人說話。早晨起來,泡一杯米麩喝,再吃點昨日的剩飯剩湯,早餐就解決了。有時奢侈一點,到郵局領郵件辦事時,穿過老舊的市場小徑,去吃一碗乾麵,30元,一大碗公燉得入味的老菜脯雞湯(雞肉多得吃不完,都分給魏老大吃,多到連他都吃不了),50元;再奢侈一點,燙一盤脆甜的豆牙菜,兩個人五大盤滿滿一桌,不到200元。然後到市場裡,買點魚和肉,向蹲在地上的阿公阿媽買點煮湯的菜,黃昏再到自家菜園,剪一點地瓜葉、九層塔、青蔥,就可以吃上好幾天。

這就是我一直幻想的歸農生活。其實不是幻想,而是我童年到青年的成長記憶,我只是回到原來的生活而已。

我就是農人。雨正落下,閒看雨景,歡喜著今日花樹果菜全都不必澆水了。


2017/7/23

落居通霄小鎮以後,最能療癒我的疲困靈魂的,其實是一些最簡單素樸的日常,比如種花種菜拔草澆水,跟貓咪聊天說笑。還有,就是觀察鄰近農民的生活方式與生存姿態。探問過後知道,鄰近農家種水稻,大都是要留著自家吃,家族子孫分送,所以只種一期,夏日過後的二期水稻,通常就休耕了。照片裡的老農,家住對面,1936年出生,超過80歲了,孩子事業有成,但他還堅持耕植一方田園,種著大片蔬菜水果,還有一畦水稻。

一期水稻收割後,附近農家大都休耕,但這位80歲老農,前幾日還堅持播下二期稻。經常看見他彎腰揮鋤,或者坐在田埂沉思,有時過去與他搭兩句話,聽取一些農業知識,有時他看我們手忙腳亂,也會過來指點一二,甚至扛來梯子、工具箱,幫忙解決問題。老農的臉容,讓我想起阿公,一樣的黧黑,相同的紋路,都是經由歲月與勞動所銘刻。有他們在鄰近,總讓我有安靜的幸福感。

2017/8/19

樹頭庭園桌,大功告成。為免招惹蟲蟻,樹頭經過噴槍炙燒、砂紙打磨處理。仔細看喔,樹頭打磨後,竟然出現天然紋理,形如花朵,看見了嗎?

園裡,金露花、紫薇花正在盛放,花影穿透玻璃,與樹紋相映櫬。我們賴在桌前,從黃昏坐到入夜,數著一架飛機、兩架飛機、無數飛機,還有流星,從樟樹的間隙劃過。這樣的生活美極了。謝謝楊建爸爸、楊曜聰弟弟、楊靜妹妹,還有一直在準備食物的魏貽君。而我呢,就是一個幸福的廢人,只負責享受現成而已。

2017/9/3

一群作家好友來探訪。一群人大吃大喝、大聊特聊,竟然說了將近5個小時的話。這是大家都笑到「花容失色」後,在我們住家附近、81歲老農所種植的稻田旁,姿勢齊出的可愛身影,然後,錯落排開,電影劇照,寫真完成。

黃昏。道別。身後的樟樹,今天飛來好幾隻喜鵲,歡迎好友的到訪。


2017/11/18

晨起。落雨。雨落在泥土裡,

落在蝶豆花,落在洛神花,落在野薑花,

落在芭蕉樹、九層塔、地瓜葉上,

落在樟樹、肖楠、台灣黑檀的根群裡。

雨聲非常溫潤、溫柔、溫暖,有著比人間還溫情

的質地和氣韻。搬來這裡真好,都沒有人,

所以就很自在和放心,符合我們孤獨的人生。

2017/12/16

入冬後,通霄幾乎日日疾風狂掃,像每天都在刮颱風一樣。我們的門窗恰好面向東北,更是直面冬天。夜裡,狂風猛烈敲擊窗戶,窗框劇烈震動,有如摧枯拉朽,我總是在極其蕭瑟荒寒的感知情境中,逐漸入夢,彷彿連靈魂也被深冬寒氣收編了。

其實,海線的冬天我一點也不陌生。少女時期,我們家住大甲,那是我首度見證了所謂海線冬寒,不在於氣溫,聲音才是真正的主角。搬到大甲的頭幾晚,母親夜裡總被狂躁的敲門聲吵醒,以為強盜要闖進來,拿著鐵棍,守在鐵門旁,大半個月過後,才確認這一切都是風的遊戲。

近幾年經歷太多事,太多讓人傷感傷痛難過的事,海線的風,反而溫柔如子宮,給予無條件的包覆。感謝我還有一小塊偏鄉土地,可以種菜種花種樹種水果,唯有土地不會背叛,唯有踩在泥土上的感覺才真正踏實。唯有回到海線的狂風中,我才能確定,我已回家,貓咪都在,一切平靜而美好。

2018/1/28

自製藤花棚架已完工。由弟弟楊曜聰設計、手作,父親楊建、老少女楊翠、新少女楊云、老公子貽君……等人擔任小工,費時約4小時完成。楊建自任「總監工」(其實就是動動嘴)。

棚架所種植栽,是從東海花園荒蕪之地移植過來的大鄧伯花。去夏扦插繁殖,不久生根發芽,今冬已然初花,開始四方攀爬,必須趕緊為它們建置棚架,以待春來。

大鄧伯花的母株,種於1960年代中期,花齡已經超過50年,其間,歷經主人辭世,花園荒蕪,花園女孩長成老少女,幾乎全世界都遺忘了它們,然而,它們在雜草的間隙攀爬衍生,自開自落,綿延50年。

今春過後,大鄧伯花就會爬滿棚架,垂落成為一扇花帘,屆時歡迎朋友們來玩,花帘下喝茶吹風。

2018/1/29

我的母親董芳蘭,是野菜偏執者。她走在路上,總是低頭尋訪野菜,然後邊走邊採,將野菜嫩芯一片片捏在手上帶回家,即使炒起來只有兩口,她也開心。今日,我們在建造花棚,沒她的事,她就到處晃,晃到後山腳下,對面阿伯收割後的稻田裡,看見大群野菜蔓生,見獵心喜,彎身採摘。

這是我們稱為「狗尿菜」的野菜(藜科,又名灰莧菜),是東海花園早年最主要的食物。那時花園初建,一大群老小,光撿石頭就撿了好幾個月,花與菜都還長不出來,又窮到買不起足夠食物,野菜就成為我們的主食,包括「狗尿仔菜」、龍葵、鳥莧、刺莧……等等,還有池塘裡的大肚魚,也是我用來打牙祭的「零食」 ,滿山的「刺殼仔」,更是包草仔粿的好材料。

當時,這種「狗尿菜」最多,我記得很清楚,我一直吃「狗尿菜」,吃到長大,好像初中以後,園裡的「狗尿菜」才逐漸變少。如今,竟就在我住家後方,兩分鐘路程,一轉彎就見到一大片。母親一見滿園都是久違的「狗尿菜」,懷念舊時滋味,開心地彎身採摘,我也邊跟著採,邊慨嘆應該早點來,都怪我前一陣子先是忙碌,後來又生病,都沒出來走動,可惜了這些「狗尿菜」,整片都老掉了。我們只能慢慢撥尋嫩芯,一小片一小片摘,即使這樣,繞行整園,母女還是採了大半袋,炒炒也有一盤了。

舊時滋味,被時間封存增味,總是好的。我與母親約定,下一期稻米收割後,要記得早點來尋,那時一定無比鮮嫩甜美,我們決定舉辦一場「狗尿菜」盛宴。

2018/2/12

附近的老農夫,稻作休耕期種了大片蘿蔔,肥美的青白色澤從土間冒出,很誘人。幾位學生來訪,我們一起散步到蘿蔔田,老農夫正在拔蘿蔔,寒喧幾句,他笑著對我們說,要吃蘿蔔自己隨便拔,年後如果沒吃完,他就要全部犁入田中,做為下一期新稻的綠肥。

我們客氣幾句,說好好好,但不好意思真去拔,老農夫見我們遲疑,自己幫我們拔,拿彎刀割去葉子,瞬間一大袋,來訪的學生也提了一小袋回台北。這樣的鄉間風情,不是任何藝術技巧可以提煉的。彷彿拾穗,其實是收穫溫潤素樸的人間情味。

2018/3/3

幾乎要放棄,坦然接受今年自家庭院櫻花全面缺席的事實,午后,突然瞥見枝頭一抹紅,陽光下特別燦麗。驚喜,大喊老公老公,你快來看,開花了,櫻花開了一朵花。老公淡定說,也只有一朵而已,我開心回說,「一朵也是朵啊」(請忽略語言邏輯)。

其實不只一朵。雖然別人都是一樹一樹,一片一片,一山一山,但我能有一朵兩朵,真的很滿足了。 

2018/4/22

爸爸過84歲生日,家族在通霄聚會。歡笑聲中,我向家族成員交待,為何決定接受「促轉會委員」的提名,其間的轉折如何。才說幾句,全體笑聲靜斂,弟妹們都替大姊擔心,爸爸也從靠窗座位傾身向前,皺著眉頭用力聆聽。其實我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聽清楚,爸爸的耳朵已經百分之九十失靈,他所能聽見的,只會是吵雜的斷續聲音,難成意義,然而他用力傾聽的神情,彷彿他什麼都聽見了。

黃昏,媽媽採了大把黑甜仔菜,要做晚餐,母女倆在廚房忙。媽媽對我說,你到台北以後要照顧自己,你不在家,我們以後就會比較少來了,不過兩年很快就會過去了,記住,頭要軟,肩要挺。我抬頭望向窗外,爸爸拿著大花剪,正在幫我修剪花樹,背影有點佝僂,但是節奏流暢。我說,媽,我放假都會回來啊,你們一定要來找我玩,幫我一起整理庭園。

56歲老公主,這一刻,已經開始想念爸爸媽媽了。

2018/6/3

回到家,看見兩隻貓咪,超級無敵療癒。謝謝你們來當我的貓咪。雖然有點像八點檔劇情,但我常對貓咪這麼說。還有,鄰居83歲阿伯送來他自種的大西瓜,這是第三顆了,無敵甜。雖然其實我不太能吃西瓜,但為了答謝他的汗水和熱情,還是一口氣吃了一大盤。這些幸福小小的,卻大大支持了我。

2018/6/18

大雨直落,從市場返家,門口放了一把豇豆,翠潤飽滿,看來是剛採下的。這是對面的老先生所種,他的菜園、果園、稻田、西瓜田,每一樣都飽熟豐美,讓人羨慕。

老先生為勞動而勞動,產量過盛時,就往鄰家送,我們也經常受惠,有時是幾條絲瓜,幾顆西瓜,還有自製蘿蔔糕,現在是一把豇豆。每次我們都是靦腆收下,卻不知該回報什麼。種瓜種菜我種不贏老先生,坊間的禮盒又顯得俗氣。但願有一天,我的「阿翠菜園」能茁長繁茂,與老先生的園子相互結交,而我也可以回報一小把翠甜給他,謝謝他讓我憶念阿公,重新學習關於土地、關於勞動這些事。


作者介紹

楊翠,現任東華大學華文系副教授,借調為行政院打工。研究領域扣緊台灣,跨界文學、歷史、性別。是人格分裂的五年級生,擺盪在兩極的天秤座,陰陽背反,光暗同源。最大的願望,是去異鄉搭火車旅行,更大的願望,是尋找一塊安居地,安養靈魂與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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