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荒野到社區:石虎保育的在地實踐 ── 陳美汀

【專題】島嶼邊緣:人文關懷與社會觀察

陳美汀

從事野生動物研究或保育的人或多或少都覺得和野生動物相處比和人相處容易。嗯,我就是這樣想,才一頭栽進石虎的世界,原本以為會在荒野裡和石虎不期而遇,也希望能將時間與精力放在野外的研究,不用太多與人的關係與糾葛,怎知,石虎的世界充滿了人。

淺山幽徑覓虎蹤

想起我與石虎的約定,一開始也不是那麼地一諾千金,就是在動物園工作時覺得想為野生動物盡點心力,就轉到野外研究領域;接著到美國德州念碩士時,因為對貓科動物情有獨鍾,心想要為台灣的野生貓科盡點心力,就回台灣做石虎研究當作碩士論文,結果,碩士論文沒能做成石虎研究,當時在南部已經找不到石虎了,承諾了要為石虎盡點心力還沒有做到。其實,野外研究需要資源,當時石虎還是II級保育類動物,並不容易申請到研究計畫,冥冥中,雲豹關照石虎,因為3年的雲豹調查結束了,找不到任何雲豹還在台灣的蹤跡,石虎終於受到關注了,於是,農委會林務局提供了3年的研究計畫,開始了在新竹苗栗的調查研究。

剛開始幾年,研究工作主要是野外調查,紅外線自動相機是研究哺乳動物的研究人員相當好用的調查方法與工具,當時,就是在新竹和苗栗的低海拔地區滿山遍野地找地點、架相機做調查。但是,受限於自動相機調查收集的資料無法收集個體資料,例如活動範圍、棲地利用、活動模式等等,所以,在初期研究發現後龍往南到通霄再往南到苑裡、三義一帶是石虎的分布熱區後,就選定通霄進行無線電追蹤,收集更進一步的石虎生態資料。這裡也是我一開始前期研究有幸問到石虎出沒的地區,於是也就成了後來長期研究和後續經營社區保育的基地。

研究結果令人振奮也令人憂心:苗栗幾乎全縣低海拔都有石虎族群分布,新竹則是完全沒有發現到石虎族群;石虎食性極廣,幾乎只要是體型小的活體,鼠類、野兔、鳥類、蜥蜴、蛇類、甚至昆蟲,都在它的菜單內,而且石虎適應力極強,對於人類低度的干擾也能適應,因此,低海拔丘陵淺山的各類林地、草生地、農墾地、溪流、埤塘鑲崁的里山地景的物種多樣性,提供了石虎食物不餘匱乏,然而,也因為與人類的生活領域重疊,以及捕捉活體的食性,導致與石虎共域的當地居民會與石虎有各種的利益衝突,也使得石虎個體與族群面臨極大的威脅。

一、苗栗通霄的里山環境

如流星殞落

通霄鎮楓樹里和圳頭里相鄰,是當時無線電追蹤的6隻石虎個體當中5隻石虎的家,更確切地說應該是活動範圍。石虎沒有像人類有固定的家,而是每隻個體有一定範圍的活動領域,在領域內,石虎會不斷地四處活動、覓食、標示領域(藉由腺體、尿液和排遺),還有尋找配偶,以及母石虎的育幼也在各自的領域內,就像是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在一年多的追蹤研究的過程中,追蹤個體一隻隻地死亡或失蹤,多數個體在野放後1~4個月就出現死亡訊號,只有2隻追蹤較久,但是也不超過1年。藉由發報器訊號我們可以確實找到發報器或屍體,結果發現有的是發報器被割斷而石虎失蹤,研判是被獵人用獸夾或獵狗捕捉;有的是找到被毒死或中捕獸夾死亡的石虎屍體。雖然,當時在當地進行研究就已經陸陸續續會接獲石虎中獸夾或遭毒死的通報,但是,身為研究人員親身經歷自己野放研究的個體的死亡,卻是更椎心動魄的衝擊。尤其衝擊的是,原以為辛苦的野外研究是對生態保育的貢獻,卻反倒是對於保育的無能為力。

圖二、石虎「阿樹」是2007年的無線電追蹤個體之一,
當時他的活動範圍就在苗栗縣通霄鎮的楓樹里,但是,
在追蹤將近一年後即遭獸夾夾傷右前肢,治療復原後野放不久,
又因食入毒餌死亡。

在苗栗地區,陸續進行了石虎的生態和疾病研究,這段期間,慢慢地了解社區居民的想法、了解當地人和野生動物的關係、了解當地人與石虎的一些利益衝突,也因此明白石虎保育最大的關鍵是「人」,尤其是在地社區的居民的觀念與態度。苗栗地區尤其山區多數為客家人,可能是拓荒歷史的因素,客家人似乎個性較為拘謹,對於外人的防禦心較強,生活樸實勤儉,對於財產權利也較為注重。居住於山區的居民多半會在自家後院或後山養家禽,主要是自家食用或贈送親朋好友,另外,苗栗地區也有許多圈養放山雞的中大型養雞場,因此,放養雞隻成了生活在當地的石虎的食物對象之一,也成了當地居民和石虎利益衝突的主因之一,當然也就成了石虎面臨死亡威脅的主因之一。

除了雞隻危害導致石虎會遭到報復性的毒殺和獵捕,由於,偏鄉居民對於地方發展的想像,多在於道路的闢建拓寬、工業區的興建與創造工作機會、以及各種公共建設的繁榮期待。因此,當時石虎議題逐漸受到關注,而一般民眾尤其是苗栗在地社區以外的人期待苗栗為了石虎保育而減緩甚至不要開發,或是將石虎的保育與棲地保護的責任加諸於在地人的身上時,更加深在地居民對於石虎的負面印象,甚至部分地方仕紳或民意代表為了個人私利,也會以石虎阻擋開發挑動民眾情緒,引起對立。這些對於石虎的生存危機和保育困境無疑雪上加霜。究竟該如何處理石虎的生存危機?是否有可能化危機為轉機?

走入社區

周遭所認識的生態研究者,多半是對野外研究與調查極有興趣,但處理人際關係和協調民眾情緒與利益就力有未迨,當時的我就是這樣的研究人員。當時,研究對象也是保育對象-石虎的生命甚至族群的存續受到威脅卻無能為力的衝擊不斷困擾著我,只能開始思考如何化解在地居民與石虎的衝突。由於研究結果顯示石虎族群面臨極大威脅,石虎的保育等級也由II級被提高到I級保育類野生動物,在地的保育主管機關-林務局新竹林區管理處,開始重視當地石虎族群的存續與面臨的危機,因此,也在新竹林區管理處的支持下開始進行「社區參與石虎保育計畫」的推動,希望能藉由實際的保育行動來幫助瀕危的石虎。當然,第一步是藉由科學性的調查研究,釐清民眾和石虎之間的關係與衝突,進而找出遏止及化解此衝突的方法。

後續,逐漸釐清石虎受到的各種生存威脅包括:一、各種開發導致石虎棲地減少和破碎化;二、在地農業慣用農藥造成石虎棲地品質的下降(石虎主要的獵物經常使用農地或在農地周圍活動);三、石虎危害家禽和民眾食補與好奇的錯誤觀念導致非法獵捕或毒害石虎;四、道路興建與拓寬造成石虎因穿越道路而遭撞死的「路殺」個體、甚至族群阻隔;五、因人類引入犬、貓(外來種)所造成的食物競爭、疾病傳染、獵捕干擾(主要來自犬隻)。然而,石虎面臨的種種威脅,不僅涉及的層面極廣,還與人(尤其在地居民)的價值觀、生活習慣和私有土地與財產有直接或間接關係,這正是石虎保育也是里山生態環境保育所面臨最大的挑戰。當然,教育是最根本的解決方法,但是,百年大計緩不濟急,尤其面對與石虎共同生存在里山環境的在地居民,多數是價值觀念相當傳統與保守的年長者,如何直接增加他們對於石虎的認同感,進而願意協助甚至主動參與石虎保育,是最重要也是最艱困的工作。

一方面是長期在楓樹社區蹲點的觀察以及建立的人脈,另一方面也因長期接觸而對於社區的情感,楓樹社區是推動參與石虎保育的第一個在地社區-種植石虎米保育石虎和牠們的棲地。話說石虎米的發想是為了創造石虎與農民的雙贏,讓農民因石虎這些鄰居而受惠,進而歡迎並保護石虎。當時,已經有一些以友善環境耕作來保育野生動物棲地的案例,例如保育水雉的菱香米、保育台灣藍鵲的藍鵲茶、以食蟹獴為保育標的物種的和禾米,於是,在邀請他們來跟苗栗的一些社區分享經驗之後,石虎米就在楓樹社區石虎米夥伴、新竹林區管理處、屏東科技大學石虎團隊(我和幾位碩士班研究生)、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台大城鄉所藍鵲茶團隊和苗栗自然生態學會的合力催生下誕生。回想當時楓樹社區的幾位朋友說的話,其實他們對於以石虎為保育對象的友善米是否能賺錢一點都沒把握,只是覺得一個外地人(作者本人)卻為楓樹社區的生態和石虎這麼努力就應該相挺。原來,石虎米的由來是大家的情義相挺:挺朋友、挺社區、挺農業、挺生態…。而這樣的情義相挺也成就了後來關心石虎、關心生態、甚至關心農民的消費者挺石虎米。

圖三、苗栗通霄楓樹窩石虎米
圖四、通霄楓樹窩石虎米粉絲頁

創造生態、野生動物、農民、社區與消費者的多贏

石虎米的理念是以環境友善農法,顧及公平交易,讓農民能有合理的獲益,願意以無毒無化肥的耕作方式生產農作物,讓農地和周圍自然環境得以健康永續地涵養人類和其他生物,石虎也因此得以獲得健康的食物和居民的友善對待;而消費者以符合農民和環境成本的價格持續支持,一方面獲得安全健康的食物,另一方面為環保和保育盡一份心力;同時,為顧及石虎可能引起養雞農民的雞隻損失或反感,由石虎米農民提撥石虎保育基金作為鼓勵社區內養雞農民通報的獎勵金和補償損失或修補雞舍的費用,如此,可達到環境生態、石虎、農民、養雞農民和消費者多贏的結果。

圖四、石虎米的理念

早期傳統的農耕行為其實是環境友善的耕作,由於要求精緻農業和高產量,以及各種化學肥料和農藥技術的發展,化學農業(一般稱為慣行農業)逐漸成為主流的農作生產方式。為了讓一般民眾和消費者認識和親近土地,了解農業、環境、保育與人類的關係,進而支持友善環境農作,石虎米團隊也固定舉辦各種農事體驗活動,例如插秧、挲草、收割、生態導覽等體驗活動,推廣食農教育和生態保育觀念,也在活動中使用並銷售在地小農無毒農產品,促進社區經濟活動,讓更多在地居民獲利。同時,體驗活動也增加在地居民和參加體驗活動的外來民眾的交流,活絡農業社區的社交活動。藉由石虎米的種植與推廣,確實讓在地社區對石虎有認同感,進而願意主動參與石虎保育工作,包括石虎救傷、通報、巡護等工作,讓人類與野生動物共存榮的理想有了實現的可能性。

另一個推動社區參與石虎保育的案例,則是苗栗縣銅鑼鄉的竹森社區,由於竹森社區本身的組織與社區發展動能很強,對於社區生態環境相當重視,因此,在邀請我去分享石虎保育的課程後,就積極將石虎保育納入推動社區營造的目標中,不僅宣導社區居民重視石虎保育,也主動請我協助籌備「石虎小學堂」,這是一位社區居民無償提供的老厝修建布置而成的,提供了在地民眾和外來參訪的民眾認識石虎生態和保育知識的場域,藉此宣導石虎保育。

石虎瀕危命運的暮光或曙光?

石虎米的經營已經邁入第六年,耕作的面積由一開始的0.4公頃到目前的2公頃,雖然面積不大,仍是我們推動社區保育的根與芽。確實,在經營和推廣上面臨一些限制或困境,大致與石虎米小農間的磨合(例如理念、個性、彼此的信任)、小農的高成本 (產量、器械效能等)、行銷能力、外力協助的持續性以及社區居民仍有觀望心態幾個因素有關。

近兩年,開始有企業甚至扶輪社藉由活動或募款方式支持石虎米的經營,民眾與資源的投入,在精神上和實質上,都對石虎米、甚至社區的活絡有相當大的幫助,外面的支持力量對於石虎米夥伴持續前進的動力絕對有加分效果,而社區居民如何回應社區外的協助?後續是否能有積極正向的發展,是需要觀察甚至小心應對。類似的里山社區營造案例,例如貢寮水梯田復育兼顧生態保育的成功經驗和八煙聚落水梯田復育,所引發的遊客干擾與對外封村事件,都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鏡。

推動社區保育的困難在於,必須與在地社區在情感上有基礎有聯繫,必須對在地經濟條件熟悉,甚至對於在地的價值與文化也要了解,尤其必須得到在地居民的認同與支持,而這些都不是外來的研究員、公部門、甚至一般民眾在初到乍現就能掌握,也因此,社區保育成功與否的關鍵仍是「長期蹲點」和「在地人的參與」。以石虎保育為最終目標的我們,走入社區、陪伴支持、協助支援,有的人會留下來成為在地人,繼續為社區的發光發熱注入能量;有的人繼續走入下一個社區,投入熱情、尋找社區的光源,點燃社區保育的希望。也許遙遠,但我們仍懷著希望朝向石虎命運的曙光前進!

作者介紹

陳美汀,國立屏東科技大學自然資源研究所博士。名符其實的貓癡,熱愛所有貓科動物,致力於石虎生態研究和保育工作。現任台灣石虎保育協會理事長,為石虎和棲地保育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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