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海的人— 許冠澤

【專題】島嶼邊陲:人文關懷與社會觀察

許冠澤(社會學系)

台灣四面環海,周遭海域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島嶼,其中又以菲律賓海板塊海底火山所形成的綠島、蘭嶼最為人流連忘返。每到夏天,這些地方必定成為遊客們的消暑勝地:他們潛入海中與水底生物優游共處,他們踏上浪板迎向滔滔不絕的浪花,忘懷於太平洋熱帶小島遺世的風情。

海洋與台灣的關係好似疼愛孩子的雙親,與他們的下一代一般,總是在背後溫柔拉拔著,看著孩子長大。在歷史上,台灣憑藉著得天獨厚的天然港灣,讓無論來自歐洲或是亞洲的過客,都樂於在此交易商品;同時靠著水力交通,將世界各地的宗教、文化及各種現代化設施傳入,成就了台灣當今的社會。即使過了幾百年,海邊依舊給人一種希望與活力的感覺,或許每個人的感受不同,但可以說彷彿是遊子遠離家鄉闖蕩一輪後,再度回到雙親懷抱的感受—多麼祥和與寧靜。

連同離島地區在內,台灣沿海鄉鎮超過百個,各地傳統產業多半與海洋有關,從事捕撈、養殖的人們,養活一代又一代的子孫。位於雲林縣的麥寮鄉,原本也應該是如此,但自1994年後出生的麥寮年輕人,卻連家鄉的海都沒有見過。

六輕工業園區面積2603公頃,長8公里、寬4公里,廠區內包含台塑石化在內,
一共有60多間公司,完完整整的將麥寮沿海給包圍住。(圖/蔡中岳)

1989年起經濟部提出設立「海埔地基礎工業重鎮」計畫,以維持石化、鋼鐵等產業的自主性。就在計畫核定過後,恰好碰上台塑集團選址建造六輕的問題,因為就在幾年前,宜蘭縣長陳定南,以石化產業的高汙染性為理由,拒絕了台塑於宜蘭利澤建廠的要求。於是,在中央政府的支持與協助下,台塑集團正式宣布將六輕設置於雲林縣麥寮鄉,利用抽砂填海的技術打造了上千公頃的土地,將全長近十公里的麥寮海灘完全圍住。

其實,麥寮也曾經與海洋密不可分,早在清乾隆年間麥寮西南部的海豐港,便與中國東南沿海地區有頻繁的商船往來,甚至在港口形成熱鬧的市街。據傳麥寮的地名也與此有關,當時居民將收成的麥子送到碼頭,搭設寮仔以便堆放麥子,故稱「麥仔寮」,最後才改為麥寮。麥寮居民的信仰中心「拱範宮」媽祖廟,自湄洲渡海於此後,便守護著此地的農漁民,終年香火鼎盛、遊客絡繹不絕。戰後興起一時的鰻魚苗產業,也創造了屬於麥寮的經濟奇蹟,許多人在短期之間致富,其腹地之一的崙背鄉更因人口聚集、商業發展,有「小上海」之美稱。

從台西鄉的方向遠望六輕,同樣排列有序的蚵架,與遠方直挺挺的煙囪呈現強烈的對比。(圖/陳珈賢)

時至今日,麥寮的居民不再依海維生,很大一部分進入六輕工業園區上班。六輕一萬兩千名正式員工中,有一成來自麥寮鄉;九千人左右的外包商,設籍於麥寮的更高達六成。僅有少數居民在麥寮北方的許厝寮持續捕魚,但大多數的時候船隻總是空蕩蕩的,隨著潮汐載浮載沉。

台塑在二十多年前設廠時承諾,會給居民帶來大量的就業機會,不用再從事辛苦的傳統產業。然而,在二元勞動市場的框架下,居民所擔任的外包商工作,大多是低技術的油漆、搬運等工,除了工作環境欠佳外,也沒有良好的升遷制度,居民依舊靠著微薄的薪水過日子。

這種工作樣態不斷複製到下一代,筆者在麥寮時曾遇到一位受訪者,今年升上高中二年級,父母都在六輕工作。在選填類組的時候,家長強迫他必須選擇自然組,因為這樣比較容易進入六輕工作,如果要讀社會組,不如休學去「撿牛屎」。即使對自然組毫無興趣,但為了繼續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他必須這麼做。

麥寮國中十一個班級中,大約只有三個班級的學生會繼續升學,剩下的國中畢業就到外地找工作,留在家鄉的孩子成群結黨,偶爾有犯罪的消息傳出。在雲林地方法院少年及家事法庭中,青少年犯罪以毒品為最大宗,當簡易庭人員前往家訪時,應門的長輩操著濃厚的海口腔,常讓不擅長說台語的公務員一頭霧水。原來,麥寮的年輕人大多受隔代教養,父母從事六輕或其相關產業,唯一與孩子的接觸只有簽聯絡簿的時間。

台塑集團常對外宣稱,他們讓麥寮人口與1990年代的人口數量相較之下,足足增加了一萬多人,成為全縣第一大鄉。然而,在光鮮亮麗的數字背後,與之成正比增加的是更多的社會問題,不是沒有人發現,就是選擇視而不見。

麥寮市區街道上的店家包羅萬象,看似生活機能一應俱全;但走進街頭巷弄之間,招手迎接你的是磚瓦剝落的老房子,地層下陷的古厝蹲在一旁,好像在祈求些什麼,凌亂的稻草、廢土、垃圾散落在沒人居住的空的上。這個畫面不禁讓人想起恩格斯所著《英國工人階級現況》其中的場景──「城市的貧民窟雜亂無章、破爛不堪,空氣污濁,通風、排水、衛生狀況惡劣。許多人住的是陰暗潮濕的房屋,不是下面冒水的地下室,就是上面漏雨的閣樓。」

人去樓空的金城戲院,彷彿述說著麥寮那曾經的繁華歲月。(圖/陳珈賢)

麥寮的狀況當然沒有一百多年前的曼徹斯特來得糟糕,但同樣展現的都是勞工遭資本家剝削剩餘價值後,喪失動能以打理生活環境的樣貌。勞工在放假時無閒暇修理房屋,遑論與家人一同到海邊享受布爾喬亞式(bourgeois)的旅遊,這些活動只會壓迫到他們少之又少的休息時間。所以即使在空氣中聞到異味、街坊鄰居如同骨牌似的罹癌病倒,種種汙染跡象呈現在眼前時,麥寮人也沒有多餘的資本去組織群眾運動,畢竟日子還是要過。

自從2011年六輕連環爆炸後,台塑給予設籍麥寮的人,每年七千二百元的電費補助;長輩因為成長背景及教育環境,或是現實生活層面等因素,避免對於公共議題的表態,這些都成為六輕始終在麥寮「維持現狀」的原因。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因素是,台塑集團在地方上的投資毫不手軟,舉凡修路、宴客鄉親、建設學校及各種硬體設施都來自於六輕,導致除了企業本身之外,連同勞工、政府都致力於工廠的成長,這樣才有穩定的,甚至更多的利益可以獲取。

試想一個問題:如果你是麥寮人,有人問起你的家鄉有什麼的時候,你卻除了六輕以外,再也說不出第二個答案。很遺憾的,這正是麥寮人的現況。當一個工廠的進駐,吞噬掉地方原有的文化特色,喪失了親海權利的沿海居民,彷彿就像沒有靈魂的傀儡一般,任人擺布控制。在1994年六輕建廠後出生的麥寮年輕人,命運早已有了決定,那就是進入六輕,或是離開麥寮。

夜晚,整個雲林進入睡夢中的時候,唯獨海邊的工廠持續閃閃發光。(圖/陳珈賢)

晚近許多環境運動者的議題論述,不單單只停留在保護環境的層面上,而是紛紛響應「環境正義」的概念。站在社會學的角度,「環境正義」所追求的是每個人都應享有自然環境資源的平等,不應因為經濟、文化、族群、階級而有所差異,希望能藉此達到平等的社會。其概念在美國最早被提出的背景與台塑六輕如出一轍;前者廢棄物掩埋場總是蓋在以有色人種為主的地域,後者則將高汙染產業建造於居民資訊獲取不易、經濟相對弱勢的地區。

台塑六輕在麥寮不只造成環境問題,更是嚴重的社會問題。它加速了城鄉差距的擴大,所有底層階級的勞工無力翻身,機會主義者攀權附貴地獲取利益,握有政治權力的人物與財團成為了共犯結構,在一個毫無生氣可言的地區隻手遮天,試圖營造出欣欣向榮的光景。台塑六輕剝奪了居民的自主權,包括工作選擇及親近自然的權利。從什麼時候開始,人類如此的狂妄自大,認為自己可以主宰一切,挖去山林來填補海洋,將蔚藍的海岸全部漆成灰濛濛的突堤。

氣溫隨著白露的到來逐漸轉涼,台灣西南部海邊的漁民正準備將牡蠣殼放入海中,等待牡蠣受精、附著、成熟。那群沒有海的麥寮人走向海邊,只剩下矗立於空中的煙囪,以及一朵朵壟罩大地的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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