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香蕉花》補遺 ── 李依倩

李依倩(華文文學系副教授)

2016年底我出版了一本小說《紫色香蕉花》。2017年5月在東華大學楊牧書房就此書舉辦了一場分享會。事後回顧,我在那場分享會上表現得很糟糕。我收到了一些「看不懂」、「寫這個OOO和那個XXX是有什麼意涵呢?」、「就不能寫得更明白些嗎?」的回饋。我越來越焦躁,一方面是不被理解,另一方面是為自覺寫作失敗。焦躁到後來變成暴躁。先是把辛苦地想將分享會導上正軌的吳明益老師脫下水,說他的《複眼人》跟我的《紫色香蕉花》不都一樣諷刺時政,為什麼他沒事,我卻遭到隱晦的「關切」?難道是我的技術太差(的確是)?接著甚至口快地說出了一些:「不要去追究這個細節有什麼意義,它沒有意義!」之類的傻話。

總之,對這場分享會,真想把它從記憶中抹除。然而,去年12月曾珍珍老師過世的消息傳來後,記憶又回來了。那場發表會上,曾老師沒有發言(邀請過,但她拒絕了),只是靜靜坐在那裡聽完全場。雖然可能只是我的擅自解讀,但總覺得她的眼睛和嘴角始終帶著微微的笑意,不帶評判,寬容且支持。

曾老師和我的研究室在人社一館四樓的同一排,會後有一次我們一起搭電梯上樓,她開心地告訴我,分享會上她最大的收穫是知道了OOO與XXX。她娓娓訴説,嗓音軟糯。或許是因為電梯裡還有別人,她聲音壓低了,帶點氣音,像是哪裡來的風一直灌注著。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像是個天真淘氣的小女孩,從門縫裡偷聽到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她過世後的這一學期,我每次要去角落的教室上課,都會經過她的研究室。我總試圖不轉頭張望,那扇一直緊閉的門。

    某個下午,上完一節課後的休息時間,我從教室走向洗手間的途中,發現那扇門開了。有幾個人進進出出,把書一落一落搬出來,疊放在門外的推車上。時光二手書店的店長小美(陳文琳)告訴我,他們受曾老師家屬委託前來整理,看什麼要捐贈、什麼能出售。我微笑點頭,理智上知道這是對的,感情上却無法接受,彷彿他們帶走的不只是書,而是曾老師的一部分。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差點噴淚,但因為馬上就要回去上課,只好硬生生忍住。

如果可以,希望門永遠不要被打開,所有的書一直靜靜地放在裡面。這樣,某些過去不被觸及、不會改變――但無法。總有一些過去,或是很多過去,終究會像這些書一樣,被「時光」帶走。

    回過頭來看《紫色香蕉花》,這本書其實也是關於那些不可、不該、不想碰觸的過往/記憶。但在一連串的偶發情境下,它們還是被觸及了。某些部分,甚至扭曲變形地重現/重演了。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記者周梨文在東部人文雜誌《潮聲》上面寫了篇報導揭露當地土地弊案,不但被縣長提告誹謗,還被媒體指為收賄辦事的政治打手,連自己的親妹妹也因無端遭受牽連而與她冷戰。

為了排解這樣的低氣壓,《潮聲》主編派她去採訪跨國公司「全星」所舉辦的資訊推廣發表會。

    會議上,她在全星的工作人員裡認出了國中同學袁靜語。她們曾在補習班裡一起坐在教室後方近出口處的小角落裡,邊上課邊一起喀嚓喀嚓地偷吃靜語帶來的一大罐煙燻杏仁。

    梨文跟著靜語來到了作為全星資訊推廣示範地點的排灣族部落,上前想跟對方相認,然而靜語却冷冷地丟下一句:「我以前有對你做過什麼不好的事嗎?」

    梨文帶著滿腹疑問在部落中四處探訪:努力與大自然與原鄉文化共存共榮的當地小學,校園一角還保存著從前被自我厭惡、想要逃離部落的孩子洩憤塗鴉的磚牆碎塊;將原本可能在河岸上無盡焚燒的漂流木撿回來打造成家具的木工坊裡,有顆巨大的紅檜樹頭像是瞬間被烤乾的怒放牡丹;推廣傳統狩獵文化的射箭場邊,一個穿銀色亮緞百褶裙的女孩爬到鐵絲網頂端,倒掛在那裏…………

    在原鄉踏查的過程中,梨文和靜語來到一座開滿紫花的香蕉林中,導致她們今日疏離的過往逐漸回返:身為政治犯家屬的靜語,國中時曾遭霸凌。當時,梨文什麼也沒做――為什麼?一無所知?不干己事?這樣的梨文算是沉默的共犯嗎?她真的什麼都沒做嗎?

    當時沒有出手救援的人,現在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報導土地弊案、挖掘原鄉糾葛――這難道不是偽善?

    那靜語自己呢?曾經遭受身分原罪之苦,現在多方協助困於身分原罪的另一群人。但她就是正義的嗎?那為什麼這些接受援助的人,默默地在籌劃著什麼呢?

    本來沉甸甸地垂掛在樹梢或是凌亂地棄置於泥地上的紫色香蕉花,到頭來為什麼會一顆接一顆破空飛來?對象是誰?投擲者又是誰?為了什麼?

在這個故事裡,充滿了後來被大家質疑為「什麼在這裏」、「到底有什麼意義」的人事物:留著小鬍子、外號「大師」的木工師傅李同德,琉璃珠工坊裡穿著藍色圖騰上衣、笑容有時黯淡的方美月,族名布卡、漢名石峻凱的短袖短褲小男孩,箭靶上呈招財貓姿態的卡通版臺灣黑熊,鼻笛所發出的宛如民航機劃過天空時的氣流嘶聲,焦糖蘭姆醬汁浸潤的奶油香蕉,亞麻色翅膀上有個鑲金邊深褐色蛇目的樹蔭蝶,背部有道長長鮮黃鱗斑的麗紋石龍子,像是乾燥彩色米粉的幾十支細玻璃棒……

    這些人事物有名字、有形象、有動作,卻缺乏明確的劇情功能、飽滿富深度的內涵,但醒目得無法推入背景,而又到處都在;有些或許可以被視為符號,但很多不是。這造成了許多讀者閱讀上的障礙:劇情凝滯、謎樣物件充斥……

    一直以來,我在教學研究上關注著一系列的「後」學:後現代、後結構、後殖民等。也許是受到它們的影響,也許是這個故事本來就是關於那些雖然存在、但被視而不見的事物:人與人之間看似微小但卻真切的情意――善的、惡的、無法言明的、未能釐清的;不為人所知、反正也無人聞問的個人或集體的掙扎,還有那些被歷史的巨輪輾過的、各式各樣的灰燼。

    因此,在這個故事中這些「畸零」人事物存在。他們必須存在,因為他們是整體圖像的一部分,即使他們不推動劇情,也不一定產生明確意義(但我在分享會上嘴快說它們沒意義,是不恰當的)。從幾位讀者的反應來看,這種嘗試並不能算是成功,雖然另外一些讀者表示他們感受到了(感謝華文系的黃宗潔老師、中文系的張蜀蕙老師)。

    儘管是這樣的述說方式,有些東西還是在寫作過程中因為太過冗贅而被割捨。現在藉這篇文章將其中一小段放上來,測試一下「畸零遍布」法的底線,作為對自己日後寫作的警惕。

這一段的情境是這樣的:《潮聲》的記者周梨文帶著實習生趙嘉琦去綠島採訪,回程時兩人在颱風外圍環流帶來的十級強風下被迫將摩托車沿著路邊護欄煞停。一陣大浪襲來,眼看著嘉琦就要跌入有車駛近的公路中。梨文伸手要抓住她,卻被滿手血漬嚇得縮手。

這隻血手困擾她很久了。從她國中時期偶然目睹某個場面開始,血手就不時入夢來,乞求什麼、索討什麼似地伸向她。那是她放學後在公車站看到的一個女生;從圍在她身邊那一小群人的縫隙間,可以看到鮮血正從她的太陽穴汨汨淌流。她用手摀臉,結果手上也全是血。附近商店霓虹色調的廣告燈一打下來,那些血就像是許多條彩鱗蛇蠕蠕而動。

    梨文並沒有上前關切,因為她要搭的公車來了。說什麼已經有人圍在那女生身邊,只不過是脫詞罷了。正如日後靜語所質疑的,那群人搞不好是加害者。說不認識那女生也一樣是脫詞。透過人牆所看到的那顆手摀臉的流血腦袋,根本看不出是誰的。就算是班上鄰座,搞不好也一樣認不出來。再說,不認識的人就可以不必管她了麼?總之,梨文離開了現場、丟下了那個女生,但一直甩不開那隻血手。

    至於這隻血手到底是什麼意義,等她和靜語一起在部落裡走了一遭,或許才會有比較多的領悟。

    話說回來,梨文在綠島看到的手上血漬,其實是路邊護欄剝落的紅漆與鐵鏽。她終究伸手抓住了就要跌入車道內的嘉琦。然而,她或嘉琦是否還記得片刻前她縮手時,嘉琦那一臉的無法置信,還有僵在空中那只本來伸出去準備回握的手?

    在兩人都還沒有時間回顧時,梨文卻莫名衝下海灘,想要把高掛在木桿上、還套在袋子裡的救生圈拿出來──為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救援、但現在絕對不在這個除她倆外空無一人的海灘上的某人。

    在梨文快被強風吹向大海之前,嘉琦終於受不了而大吼著將梨文拽回公路上。

    已出版的小說中,梨文和嘉琦的綠島行就寫到這裡,但某個版本的草稿還有下面這麼一段:

因為颱風外圍環流所帶來的風雨實在太大,梨文與嘉琦來到遊客中心暫避。

    鑲著鋁框的玻璃門前,嘉琦帶著慍怒的表情用雙手握住門把,頂著帶雨的大逆風使勁吃奶的力氣,試圖將比平常厚重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門向外打開――不,應該說是拔開,

    才開了一小縫,強風又立刻將門往回壓。梨文連忙從嘉琦斜後方伸手和她一起抓住門把。因為角度的問題,只伸了一隻,但還沒怎麼使力,嘉琦竟然違反物理法則似地將門往外拉得更開。梨文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嘉琦稍微側身撞了她一下,接著幾乎是黏在梨文背後,在強風的吹襲下把自己和梨文一起推擠進去,而門也隨即在她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

    梨文踉蹌進入前廳――身體先於腳,頭又先於身體――直到前額被什麼東西的銳利邊緣刮痛。

    在一陣悉簌聲中開展的昏暗前廳中,暈黃的投射燈微微照亮了島嶼生態模擬區。刮痛梨文的是裡面的人造蓮葉桐伸展出來的枝椏末端的盾狀布葉片。

    梨文收住腳步後剛站定,一抬頭,就和一黑一白、一凸一平的兩隻杏眼對上。在人造樹下開著塑膠黃花的草地上,有頭小鹿佇立在灌木叢間。牠的身體側對著大門,腦袋像是因為察覺騷動而轉過來駭異地面對著來者。

這是一頭模型鹿,牠已經用這種備受驚嚇的表情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無家可歸,無處可去。那驚懼的神情也只剩一半了:右邊的黑色大圓眼珠還安在杏形的眼框裡,左邊的那隻下落不明,只剩下因為殘留著背膠而凹凸不平的白色底座。

梨文再多看一眼,發現小鹿的鼻頭也脫落了。底下裸露出來的白色材質有種種保麗龍的脆弱感;若輕輕搖動,或許會有雪花般的碎屑片片脫落。

    梨文的左肩被輕輕地撞了一下。嘉琦掠過她走向左邊靠牆處,那裏有個高約一米五、長約三米的弧型玻璃缸。嘉琦來到玻璃缸末端,沿著它緩緩走向靠近大門的那頭。梨文跟了過去,想解釋:縮回的手是紅漆與鐵鏽害的。那衝下海灘撕救生圈套袋呢?她想不出適當的理由。被公路邊的小劇場嚇壞?縮手引發的愧咎還是補償心理?該道歉嗎?

    嘉琦的背影似乎散發著絲絲怒氣。梨文開不了口,只是默默地保持一點距離跟著。

遠看像是在缸內優游的那一大群熱帶魚,其實全在背景板上的照片裡。珊瑚礁則是一半在照片裡,另一半在缸底─―帶點灰的死白,若不是白化的真珊瑚,就是和獨眼小鹿類似的人造材質,但比小鹿鼻頭暴露出的那塊更像水泥,厚重而呆滯。

珊瑚礁上方,鋼絲懸吊著一位紅背心綠蛙鞋的潛水客,兩腳一高一低,彷彿要踢腿前進;兩手一前一後地伸展,仿佛要撥開周圍的水。但缸內沒有一滴水,反而是披著一身碎雨緩步前進的嘉琦,腳跟後水漬迤邐。梨文注意著不要踏上去,跟嘉琦的距離因此拉遠了。

潛水客透過螢光綠的蛙鏡盯著珊瑚礁上的孔隙,像是在尋找著什麼。也許是沉船寶藏,也許是小鹿遺失的眼睛。

梨文窺探著珊瑚礁,沒注意到快走近門口的嘉琦回過頭來,目光投向潛水客那五指伸張、像要抓取什麼的左手,凍結了。

這隻手和公路邊曾經伸出去的那隻不一樣,它僵直地往前伸,永遠不會縮回去,但也不曾被回握。


作者介紹

李依倩,美國普渡大學傳播博士,現任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副教授,專長領域為文化研究,近年曾於《臺灣文學研究學報》發表論文〈多重馴化與迂迴正名:《賽德克.巴萊》字幕翻譯中的意義流轉〉。曾獲第十一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首獎,著有小說《深海潛行》、《紫色香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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